第90章 積木

第90章積木

下午六點到清晨六點,整整十二個小時,一夜無夢。穆煦睜開眼睛,感到神清氣爽,他轉頭看向右手邊,空空如也。

下午六點到清晨六點,整整十二個小時,一夜無夢。穆煦睜開眼睛,感到神清氣爽,他轉頭看向右手邊,空空如也。

池君韬通常不會醒這麽早,穆煦撐起身子靠在床頭,摁下呼叫護士的按鈕。

池君韬坐在樓下的花園椅子上,望着東邊天際初升的太陽,向來睡眠質量一流的他頭一回體驗到夜間頻頻驚醒,醒後第一反應是去探穆煦的呼吸,他怕極了。

怕自己變成第二個池修文。

金紅滾圓的太陽像顆冉冉升起的氣球,清晨的鳥兒格外吵鬧。池君韬的視線落在栅欄旁的一個小攤,攤主蹲下把氣球的繩子系在磚頭上。

“你醒了。” 護士站在床邊,說,“沒吃李醫生開的藥?”

“沒有。” 穆煦說,“我想去衛生間,這些線是我自己拆掉還是你們拆?”

“我來。” 護士走到穆煦身邊,動作麻利替他卸掉監測儀的線,問,“睡得怎麽樣?”

“挺好的。” 穆煦說,“沒做夢。”

“去吧。” 護士說。

穆煦愛潔,病發後搶救過來渾身酸疼,入睡前沒有洗澡洗臉刷牙,渾身的味道簡直難以忍受,他進入衛生間待了足足一個小時才披着浴巾走出來。

池君韬坐在沙發裏,手腕上綁着一根繩子,繩子牽着一顆紅色氣球,氣球頂着天花板,随池君韬的動作晃來晃去。

“哪來的?” 穆煦問。

“買的,這屋子太白了。” 池君韬說,他走到穆煦身旁,低頭将氣球系在對方手上,“感覺怎麽樣?”

“我覺得我可以出院了。” 穆煦說,“可以嗎?”

“不可以。” 池君韬說。

“……” 穆煦坐在床上,無聊地拽着繩子把氣球抱進懷裏,頗有些孩子氣地說,“好吧。”

護士敲敲門,送來一份飯菜,說:“吃完飯去心理診室,給您排的號是八點半到九點半。”

“好的,謝謝。” 穆煦拿起勺子,他問池君韬,“你吃早飯了嗎?”

“吃過了。” 池君韬說,“我在樓下買的雞蛋灌餅。”

“真好。” 穆煦看着盤子裏的肉是肉、菜是菜,清淡到令人毫無食欲的模樣,他小小地嘆了口氣,夾起一塊花椰菜放進嘴裏。

飯前護士抽走穆煦的一管血液做化驗,池君韬說:“我跟陳總說了一下,這幾天在醫院辦公。”

穆煦夾菜的筷子頓了頓,說:“你沒必要在這陪我。”

“你管不着。” 池君韬說。

孩子越大越不好管,穆煦語氣平淡地說:“你真是翅膀硬了。”

“是啊,你教的。” 池君韬說。

穆煦低頭看手機,距離八點半還有一個小時,而他很有可能在未來半小時內被池大少氣死。

一根拐杖探進房間,池琰晃晃悠悠地走進來:“聽說你突發心髒病,我來看看你活着嗎。”

“我還活着,讓您失望了。” 穆煦說。

池琰走到沙發旁坐下,池君韬問:“就您一個人來的嗎?”

“我遛彎。” 池琰說,“除了我還能有誰。”

“我。” 周忠路踏進病房,“剛剛停車去了,老師跑得真快。”

“部長。” 穆煦側一下身子就要下床迎接,被周忠路摁着肩膀拒絕。

“你是病號,別搞這些沒用的禮節。” 周忠路說,他彎腰把兩箱牛奶放在床腳,“我和老師昨天下午來了一趟,看屋子裏沒開燈,想着你應該是休息了,就沒打擾。”

“老師一大早打電話給我。” 周忠路說。

“我來醫院做體檢,順道兒來看看你。” 池琰說。

“是是是。” 周忠路笑着看向穆煦,“感覺怎麽樣,胸口疼嗎?”

“讓你們費心了。” 穆煦說,“昨晚睡得好,沒什麽疼的地方。”

“好好休息,少熬夜多鍛煉。” 周忠路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活不到退休交的養老金都給國家做貢獻了。”

“你爸的經歷是個教訓,不是你的榜樣。” 池琰冷不丁地開口。

穆煦已經習慣池老爺子的陰陽怪氣,他說:“好的好的。”

“你這兩天在醫院待着?” 池琰看向池君韬。

“我上午去華金把電腦拿回來,下午在醫院辦公。” 池君韬說。

“嗯。” 池琰應了一聲,醞釀片刻,叮囑道,“不要為了工作忽略家人。”

池君韬愣了下,說:“好,我記下了。”

“小周,走了。” 池琰拄着拐杖站起身,“咱別在這讨嫌。”

周忠路走到穆煦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說:“積極配合治療,早點好起來,身體是本錢。”

“謝謝部長關心。” 穆煦說。

周忠路朝穆煦和池君韬揮揮手,跟上池琰的步伐。池君韬望着池琰的背影半晌,小聲說:“爺爺老了,他以前從不在意家人的感受。”

“他今年八十幾?” 穆煦問。

“八十四。” 池君韬說。

“耄耋之年。” 穆煦說,“真是好命。” 他喝一口小米粥,“你也能活到八十歲。”

“你也能。” 池君韬抱着氣球坐在穆煦身旁,“你活多久我活多久。”

“你在醫院能不能說點吉利話。” 穆煦放下勺子,“飽了。”

池君韬遞上一張餐巾紙,說:“我去趟華金大廈,你自己一個人沒問題吧?”

“不然呢,我能把醫院拆了?” 穆煦斜睨他,“要走快走。”

池君韬指指自己:“要親。”

護士站在門口,木着臉敲敲門:“八點十分了,什麽時候走?”

穆煦看向池君韬,池大少仍杵在原地沒有放棄的意思,他倒是低估了丈夫厚臉皮的程度,于是站起身走到池君韬面前,蜻蜓點水般吻在他唇角:“行了,快滾。”

池君韬噙着笑,麻溜地小步跑出病房,他看不見穆煦在他轉身後,瞬間冷淡的神色。

穆煦對護士說:“麻煩您帶路,咱們現在走吧。”

“小穆總怎麽樣?”

池君韬剛踏進辦公室,便聽到陳平徹的問話,池君韬說:“人搶救回來了,意識清楚,這幾天做全身檢查,看一下哪裏出了問題。”

“年紀輕輕的,怎麽就,” 陳平徹站在池君韬的工位旁邊,壓低聲音問,“他父親好像也是這個年紀走的,他有遺傳性的心髒病嗎?”

“據我所知,沒有。” 池君韬說,他拿起筆記本電腦裝進背包裏,“我去醫院了,方案我明天下午給您。”

“好的,不着急。” 陳平徹說,“替我向小穆總傳達關心。”

“好的,謝謝陳總。” 池君韬說。

穆煦推門進入心理診療室,點頭向醫生問好,徑直坐在醫生對面的椅子上。

“第一次進行心理治療?” 醫生問。

穆煦搖頭:“不是。”

醫生翻了翻手上的病歷本,說:“那我就開門見山了,你不睡覺的原因是什麽?”

“噩夢。” 穆煦說。

“什麽樣的噩夢?” 醫生問。

“我父親和我一起搭積木。” 穆煦說,“從小到大經常夢到。”

“有多經常?” 醫生問。

“一個月兩到三次。” 穆煦說,“壓力大的時候,一連幾天都能夢到。”

“你為什麽說這是個噩夢?” 醫生問,“你們一起搭的是什麽樣的積木,可以描述一下具體場景嗎?”

穆煦簡單講了一下無數次循環播放的夢境,他說:“恐怖的不是積木,是永遠敲不開的門,這是我最近一年夢到的場景。”

“我和父親一起搭積木,我站起來穿過走廊,越過門檻,站在樓道裏敲打鄰居的門。” 穆煦說,“我一直敲,門從未打開過。”

醫生問:“最近夢得多嗎?”

“最近半年的話,一周兩三次。” 穆煦說,“昨天病發的時候,我在夢裏推開了門。”

“你看到了什麽?” 醫生問。

“看到另一個我坐在裏面,和父親搭積木。” 穆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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