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叮呤——

鐵鈎被傅天河一腳蹬得沿着地面滑行老遠,男人艱難地忍着痛翻過身,手腳并用地想要爬過去重拾武器,又被重重地踩在後背。

傅天河雙手抓着他肩膀,卷起袖口處露出的手臂驟然繃緊,大臂上的線條甚至都撐起衣料,将幾近二百斤的男人整個翻了個翻!

然後一拳揍在他肥頭大耳的臉上。

拳拳到肉的聲音相當殘忍,男人慘叫着,胡亂護住頭臉,這下胸腹處落了空擋,又被傅天河一個利落的膝擊招待,嘔出一口酸水。

饒是如此,他嘴裏還在不甘示弱地咒罵着:“恁娘了個——”

傅天河踩住他脖子,将所有聲音掐滅在喉管中。

世界安靜了。

傅天河下手終歸是有分寸的。

他不過是要教訓這個人一頓,沒想往死裏揍,也怕如果太狠會吓到陳詞。

嘴裏不幹淨沒事,地下城有太多人的嘴都比糞坑還髒,但拿九月說髒詞,他忍不了。

男人仰面躺在地上,劇烈喘息着,雙手狼狽地護住頭臉,盡可能蜷縮身體,以免腹部再度承受重擊。

類似的争搶在垃圾場裏早就再平常不過,好東西太少,前來拾荒的人又太多,人人都想把看到的物件收入囊中,對罵和鬥毆都已是家常便飯。

傅天河身為年輕力壯的Alpha,很難有誰打得過他,但他一般很少與人起争執。一是傅天河本來就不是愛尋釁滋事的性子,二是他有技術在身,能把垃圾變廢為寶,也就不太在乎那些沒多少改裝價值的物件。

但這不意味着他好欺負,特別是還當着陳詞的面。

傅天河活動着拳頭直起身,冷冷地盯着痛苦呻吟的男人看了幾秒,随手将散落在一邊的塞缪爾頓元件組拾起來。

“走。”

期間默不作聲地一步一步挪移着,已經遠到快要離開視線範圍的陳詞聞言邁開步子,重新回到傅天河身邊。

他看了眼還在地上蠕動的男人,精神力悄然鋪散到鐵鈎掉落的地方。

無形的控制下,兩指粗細的鐵鈎從末端開始卷曲,短短十幾秒,就彎成了一卷蚊香,免了男人突然暴起抓住鐵鈎再去傷人的所有可能。

傅天河把麻袋抗在肩上,再也不看掙紮着起不來的男人一眼,帶着陳詞回去。

Alpha一改平日的歡脫,徹底沉默了,他臉頰線條因後牙咬合而緊繃,眉峰也皺着,到現在也沒舒展開。

陳詞瞅着他的臉色,有點不明白。

為什麽傅天河突然就生氣了?明明他原本打算和那個人好聲商量的。

而且傅天河很想拿到那個零件組,最後卻表現得要不要好像也無所謂的樣子。

陳詞歪着頭觀察了會兒,輕聲問:“你生氣了嗎?”

傅天河沒看他,只留給陳詞一側漆黑的眼瞳:“嗯,有點。”

陳詞:“因為他想搶你的東西嗎?”

傅天河沉默一瞬:“嗯。”

陳詞若有所思,可傅天河現在已經把元件組拿回來了,又為什麽還在生氣?

他是不是應該勸勸傅天河?

“別生氣了。”陳詞發自內心,無比真摯地道,“萬一把自己氣死就不好了。”

傅天河一哽。

他終于看向少年,眼中多了幾分無奈,認真糾正道:“你可以換一種說法,比如:生氣傷身。”

陳詞立刻改口:“別生氣了,生氣傷身。”

陳詞對人情世故不能說是一竅不通吧,起碼能算得上知之甚少。

少年身上有一種很難被察覺到的鈍感,像是有一層透明的膜,包裹在外面,一切外界刺激都被削弱到極度輕微的程度,才能被他感知。

可陳詞明明那麽聰明。

傅天河頭一次這麽清晰地意識到,原來人的智商和情商真的是完全不相關的兩種東西。

但被陳詞這麽一搞,他心中的郁結一下子消退不少。

甚至還有點慶幸陳詞不懂他生氣的原因。

兩人回到矮蓬,傅天河把塞缪爾頓元件組放在機床的桌上,他稍微收拾一下,開始一邊拆卸,一邊給陳詞講解。

陳詞認真聽着,過了十幾分鐘,突然冷不丁來了句:“那個人,會繼續找你的麻煩嗎?”

“什麽?”傅天河愣了下,旋即反應過來陳詞在說和他争搶元件組的男人,不屑道,“沒事,就算他來找麻煩,也肯定在我手裏讨不到好。”

陳詞:“他有武器。”

傅天河雖然挺強,但剛才一直在赤手空拳的和人搏鬥,萬一那人拿到鋒利的鐵鈎,或者搞個偷襲,最後會是誰躺在地上還不一定呢。

“我也有武器啊。”傅天河歪着身子從工具包裏一撈,掂着沉甸甸的扳手展示給陳詞,“放心吧,你是沒見過我給人開瓢的時候。”

陳詞點點頭,不再多說,傅天河心裏有數就行。

傅天河将扳手放在一邊,就要繼續給陳詞講課,他手裏拿着拆下來的零件,滿臉嚴肅地沉吟片刻——

然後扭頭問陳詞:“剛才咱講到哪兒了來着?”

陳詞回到家中。

他輕手輕腳地換上家門,打開玄關處的燈。

姜岱已經睡了,卧室的門掩着,自從陳詞這次交換回來,他就不再每天等到少年安全回家再去休息。

陳詞走進卧室,将斜跨的小包取下來,放在桌上。

他摘掉帽子和口罩,拿出幹淨的換洗衣服,先去洗澡。

将全身都洗幹淨,确定沒留下什麽異味,陳詞擦幹頭發,清理完衛生間,回到卧室。

他關上房門,坐到床邊,終于能收拾小背包裏的東西了。

首先是今天新做成的零件,它們的精度還沒到能拿去黑市賣錢的程度,傅天河就讓陳詞收起來,當做紀念。

陳詞将零件放進專門的小盒子,和陳念喜歡随手一放不同,陳詞所有東西都收拾得非常規整。

然後就是傅天河給他的書。

書近期才被修繕過,封皮用硬質牛皮紙重新糊了,但內頁仍舊脆弱,陳詞小心地翻看第一頁,空白的扉頁上寫着一段話,字跡早已模糊不清。

陳詞打開臺燈,将書放在燈光下,小心地調整角度。

字跡稍微清晰了些。

“全心全意暢游在知識的海洋,不安的靈魂也會得到解放,我們無法消除病痛,也無從知曉終焉何時降臨,卻能在灰敗的餘燼中,快樂地度過每一天。”

——贈天河。

娟秀的字跡應該屬于一個女人,是媽媽,還是姐妹?

陳詞更在意的卻是另一點。

文段用花體英文寫着,讓他總下意識地看向其中意為“餘燼”的ashes一詞。

手臂內側早就消失的針孔又在隐隐作痛。

陳詞不再做無端的猜測,他掀開下一頁,開始看書中的內容。

傅天河拿到這本書時的年紀應該不大,書中重點被他用抖到不行的直線标注,空白的地方筆記寫的歪歪扭扭,陳詞甚至還在夾縫裏看到一只相當抽象的貓。

他翻看了兩頁,有點困了,便将書收好,放在床頭櫃上,蓋好被子躺下。

然後陳詞想起來自己忘記寫日志了。

他打開終端,用最快速度記錄下來今天發生的事情,還配上幾張在醫院以及垃圾場裏順手拍下來的照片。

陳念三個小時前給他發來消息,說自己在皇宮裏逛了一整天,發現了許多好玩的地方,還留下了一些“珍寶”,尋寶圖都寫在日志裏,等什麽時候陳詞回去,一定要去看看。

陳詞回了個“好”。

夜已漸深,窗外不再有滴水的聲音了。

房間裏格外安靜,陳詞今夜沒有佩戴耳塞,他陷在柔軟的枕頭裏,不知為何竟有種前所未有的心安。

他閉上眼睛。

“……好了殿下,我們來做個小游戲好嗎?”

對面身着白大褂的人看不清面容,但溫柔的聲音很熟悉。

陳詞每個月都會聽到這個聲音,女性Beta研究員從許多年前,就出現在了他的生命裏。

她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但不是他的媽媽。

一張卡面被展示在他面前,古怪的墨跡鋪散在白紙上,顏色有些令人作嘔,暈染成奇怪的形狀。

“殿下,您看見了什麽?或者說能想到什麽?”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懸在空中的鞋子,他還不夠高,坐在椅子上雙腳觸不到地面。

過了幾秒,他重新擡起頭,盯着那張墨跡圖案。

“月亮。”陳詞聽見年幼的自己道,“月亮在海底,被撕成兩半,流出來血,骨頭斷裂了,把海水攪得像羅宋湯,也許可以再加點西藍花和自行車,連巴薩羅那的皮皮蝦喝了都說好聽。”

當年的他是這樣回答的嗎?研究員又有怎樣的反應?

陳詞不記得了,類似的測驗他做過許多次,很快就厭煩了,研究員也發現了這一點,便不再給他看那些奇怪的圖形。

白色的實驗室似乎永遠都是那麽亮堂,後來陳詞長大一些,知道測試名叫“羅夏墨跡測試”,用來判斷受試人的人格。

幾張圖像能判斷出來什麽?陳詞不相信,早知道他就該答點更離譜的。

一夜很快過去。

陳詞沒戴耳塞,被屋外的聲音吵醒,人們三三兩兩的出門去上班。

姜岱似乎已經起床,在打掃衛生。

正好他也睡得差不多了,陳詞躺了兩分鐘,摘下眼罩放在枕頭底下,就此起來。

他穿好衣服,來到客廳,對正在蹒跚着整理桌面的姜岱道:“姜叔,今天我們去醫院看看吧。”

姜岱有些意外,但他還是點點頭,答應道:“好。”

陳詞:“不能去正規的醫院,我朋友給推薦了個地方,據說還不錯。”

姜岱:“行,那我去換個衣服。”

陳詞站在客廳,等待姜岱更衣的功夫裏,突然有點不知道要做什麽了。

他低下頭,給陳念發送消息,告訴弟弟自己要去帶姜岱看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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