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傅天河離開診所,滿腦子都是有關九月身世的感人想象,并且還在不斷被他潤色得愈發離譜。
他眼眶發濕,心不在焉地坐上巴士,随便找了個空位,十幾分鐘後下車,走了好一段路,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周圍景物似乎不太對。
傅天河左右看了一圈,一排排老舊樓房,上方是鏽蝕的管道,接口處的漏水地方全都換上了新零件,地面仍然很髒,但已經不再有大片積水。
Alpha這才驟然意識到他沒回去自己的狗窩,而是直接來到了九月家最近的車站。
傅天河:…………
傅天河被自己的迷惑行為逗得哭笑不得,他雙手用力拍了拍臉,讓腦子更加清醒些,就要回去。
一轉身,卻看到Omega少年就站在他身後。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從口罩和帽子之間露出,正沉默地盯着他。
傅天河的臉“騰”的一聲熱了。
他張開嘴,下意識想要解釋自己不是變态沒想故意到這邊來,腦子裏卻還未組織好語言,只能“啊啊”了兩聲。
陳詞目光向下,停在傅天河腰間的斜挎包處,包的外層扣着,但從輪廓看,裏面應該裝着扳手和一些零件。
果然是他修理的嗎……
“沒上班嗎?”陳詞問。
“下午提前把活幹完了。”傅天河終于找回了語言能力,紅着臉道,“那個……我不是故意想到這邊來的。”
陳詞不懂傅天河的扭捏,他奇怪地盯着Alpha看了幾秒,傅天河的臉好紅,甚至都蓋住了眼眶莫名其妙的緋色。
因為熱嗎?還是身體哪裏不舒服?
陳詞問他:“你難受嗎?”
“啊?不不不,我沒事的。”傅天河連忙擺手,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只是胸腔中那顆心髒因此跳得更快了,他甚至都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裏奔騰。
既然傅天河說沒事,陳詞也不再多問,正好他也要去找Alpha。
這下省事了。
陳詞直截了當地說:“之後的幾天,我可能不會去學習了。”
傅天河頗為意外:“不去了?是有其他事情要忙嗎?”
“嗯。”
他拼了命也沒能降下來的熱度好像一下子涼了不少,傅天河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能告訴我是什麽事情嗎?”
他好不容易知曉了一些有關九月的信息,對Omega了解更多,卻又不能每天晚上都見面了嗎!
九月明明那麽喜歡機械學習,昨天還拿了教材,什麽事能讓他暫且擱置?是昨晚發生的争執吓到他了嗎?
“我想到處去轉轉。”在傅天河做出更離譜腦補之前,陳詞解釋道,“看看辰砂的其他地方。”
原來只是旅游啊。傅天河松了口氣,之前九月也喜歡到處逛,當初他還以為九月是第一次來到13號信息處理區的呢。
九月不再去矮蓬學習,就意味着他不能每天都見到對方了。
傅天河只用了一秒時間做出決定:“我能陪你一起去嗎?”
陳詞:“你不上班嗎?”
傅天河笑道:“我這個本來就是臨時工,周結的工資,我來辰砂只有幾個月,之前都在其他地方,也不好找固定工作。”
“會耽誤你賺錢。”
“不礙事,我攢了一點積蓄,正好也想到處逛逛,如果我們兩個能作伴,不是更好嗎?”
傅天河看起來很想和他一起去的樣子。
Alpha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睡覺,還得去垃圾場找材料,和人争搶,确實很辛苦,想出去散散心,也挺正常。
至于這其中包含着多少別的居心,陳詞懶得想,也不在乎。
見陳詞不吭聲,傅天河放軟語調:“讓我也一起去吧,相互還能有個照應,也會更省錢一些。”
陳詞想告訴他現在自己已經不缺錢了,他賬戶上還有幾萬奧吉。
但面對Alpha渴求的眼神,他還是緊閉着雙唇,什麽都沒說。
傅天河比陳詞高一頭,眼巴巴地望着少年,臉上還帶着些沒徹底褪去的紅,那只黑色的眼睛讓陳詞想起實驗室的比格犬,也會趴在籠子上,這樣濕漉漉地看着他。
數不清多少次,陳詞在這樣渴望的注視下沉默地經過,将失落的嗚咽永遠留在身後。
“随便你。”陳詞聽見自己這樣道。
“那太好了!”傅天河松了口氣,重新雀躍起來,瞬間忘記了方才的全部尴尬,“那我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明天,或者後天,到時候再終端聯絡吧。”
傅天河計算着經費,辭職之後他會失去主要的收入途徑,但下午賣了塞缪爾頓元件組賺到一大筆錢,還給醫生藥費後,還留下不少,節省一點足夠他和九月一個多月花銷的。
此時傅天河還不知道陳詞俨然是個小闊少了。
“你原本打算去找我的對吧。”傅天河道,“既然遇見了,不如一起去添置點旅行需要的東西?”
“好。”陳詞正有此意。
他們兩個乘車前往最近的商業街,并排坐在巴士後側,陳詞總覺得傅天河實在沖動,又問:“你的工作真沒問題嗎?”
“我本來就沒打算長幹,不然也不至于只找一個機修的活兒了。”傅天河無所謂的模樣讓陳詞稍微放下心來。
他不想因為自己耽誤到其他人。
放在之前,陳詞絕對不會多問,別人情況如何跟他沒有分毫幹系。
但興許是想到那本工程書扉頁上的文字,陳詞問道:“之前你在其他地方麽?”
“嗯,我幾個月前才從別的信标過來的。”
傅天河輕描淡寫地帶過,轉而興奮會講起別的:
“如果想旅行,一定要試試海上航行,會有許多海嶺頂端形成的島嶼,每個上面都有獨一無二的景象,如果運氣好還能登島看看呢。”
這是陳詞第一次聽傅天河說起他的過去。
對傅天河來說,九月籠罩在迷人的霧氣中,叫人忍不住心生探尋之意,對陳詞來說,傅天河又何嘗不是渾身謎團。
距離辰砂最近的信标是位于阿拉伯高原上的藍礬,也足有近7000千米,乘坐飛行器需要8個小時,坐船大概要十一二天。
是什麽讓Alpha遠渡重洋,孤身一人來到其他信标?
如果坐在這裏的是陳念,說不定都開始從傅天河嘴裏套話了。
但陳詞沒有過多猜測,他本身就不是個好奇心過剩的人,會多問一句已經是個奇跡了。
傅天河小聲講着航海路上的見聞,吞沒了世界的海洋在平靜的表面下,其實險象環生。
數不清的原初生物栖息其中,它們和人類城市中留存的各種機械融合,變成難以想象的樣子,也早就不是千年前人類能夠下海捕捉的魚蝦。
原初生物對人類表現出強烈的攻擊意圖,或者說,它們對人類的造物具有強烈渴求,船舶上的機械部分對它們來說是最好的養料。
任何一個稍微惜命的人都不會選擇遠洋航行,只有實在缺錢的,才會冒這個風險。
傅天河能安穩經過十幾天的航行來到辰砂,也算不容易了。
他的旅行經驗應該挺多,有一個伴,還是個足夠靠譜,且陳詞不讨厭的人,挺好的。
兩人很快在商業街下了車,傅天河果然經驗豐富,帶着陳詞直奔那種戶外探險專用店。
“你想要什麽樣的旅行?單純看風景到處參觀,還是去探索冒險的?”
“刺激點的。”
傅天河不意外陳詞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想當初他帶着少年去游樂園,九月可是要求坐了好幾遍驚險的礦車呢。
在Omega沉默內向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顆向往自由和冒險的心。
傅天河購置了一些野外生存的必須用具,包括登山繩,多功能小刀,打火器,帳篷睡袋防潮墊這些,手電筒他家裏就有,不用再多花錢了。
陳詞在貨架前挑選食品,野餐罐頭和壓縮食品種類多樣,讓他都有些挑花了眼。
他拿了一些罐頭,又選了一組營養液,特地避開了專為Omega準備的草莓口味。
傅天河去問店員有沒有汽化爐,其他選好的東西都放在櫃臺旁邊的籃子裏,陳詞趁機先付了錢。
終端震動一聲,顯示交易完成,陳詞慢條斯理地将罐頭盒子挨個垛起來,傅天河才拿着汽化爐,回到前鋪。
“這些應該就夠了。”傅天河清點過一遍,就要付錢。
店員只掃描了最後的汽化爐:“別的已經付過了。”
“付過了?”
傅天河愣神的功夫,陳詞一伸手,把剛掃完的汽化爐也付上了。
“走吧。”陳詞淡定道。
傅天河回過神來:“不是,你怎麽把錢付了?”
陳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去旅行需要的東西,不該我付錢麽。”
陳詞的話如此有道理,讓傅天河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省下了錢,但失去了表現機會的傅天河只能拎起兩個巨大的袋子,跟着陳詞走出店門。
傅天河走了幾步,終于忍不住道:“這些東西應該挺貴的吧,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我賺錢其實不難的,你還有家人,還得——”
傅天河沒能把最後那句“還得攢醫藥費”說出口。
因為陳詞的手腕橫在了他眼前。
少年的腕細膩如瓷,腕骨圓潤地凸起,骨肉勻亭,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隐約可見,肌膚的紋理都清晰展現在傅天河面前。
骨骼和肌肉的結構比任何機械都要精妙,光影明暗,傅天河呆呆地望着那抹瓷白,過了幾秒,才意識到陳詞讓他看的是終端。
他迅速将視線移向亮着的終端屏幕,看到了上面的一串數字。
首位是三,然後個、十、百、千、萬。
三萬多的存款。
餘額只有陳詞三分之一的傅天河:???
一直覺得九月手頭不寬裕的傅天河:………………
原來只有他一個人是窮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