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無妨就好

金瞳方才退下片刻,複又返回了蕭澈的書房。

“何事?”

蕭澈扶額,正在閉目養神,他緩緩喘了一口氣,像是想要卸掉心中沉重的包袱。

金瞳瞧着蕭澈這副模樣,自然是想勸的,可作為一個奴才,他什麽話都不好說。

他拱手道:“殿下,方才後院世子命人來問殿下,午膳要在哪裏用?”

蕭澈睜開眼睛,他問道:“你方才說什麽?”

金瞳重複道:“世子問殿下要将午膳擺在何處?”

眉心微動,蕭澈勾了勾唇角,難得慕容靖言這樣主動,可今天,蕭澈不想與慕容靖言同用午膳了。

“就将午膳擺在書房吧。”蕭澈擡手從桌案上随便抽了一本書出來,他道:“就同世子說本王手中有要事處理,今日午膳便不與他同用了。”

“奴才明白。”金瞳複又道:“殿下,方才刑部尚書同兵部尚書都遞了拜帖來,殿下可要見見?”

蕭澈輕哼一聲,朝中這些人哪個是腳跟重能站住的呢?不過都是牆頭草,全在随風倒而已,從前仗着太子的勢力萬沒有将他這個王爺放在眼裏,秦王府暗衛行刺一案刑部尚書倒也勉強算的上幫了一點小忙,可這一點忙不是幫給蕭澈的,而是幫給太子的,現在太子倒臺了,就紛紛給他遞了拜帖來。

蕭澈随手翻了兩頁書,漫不經心的說道:“就同幾位大人說,昨夜本王一夜未眠,今日晨起時分又忙着進宮侍疾,眼下這會兒只想小憩片刻,各位大人若是有國事,只等着明日再議吧。”

太子監國萬不可能出差錯,現在大炎風調雨順,唯有鹽道上一事算的上是大事,眼下太子被禁足,一幹人等也自然會收斂一二,現下并非是收網的好時機,這會兒哪裏來的什麽國事等着處理呢?故而蕭澈也不急着見他們。

如果今日蕭澈輕易便見了他們,那這寧王府的大門未免也有些太好進了。

“殿下,倘若幾位大人有急事,這不是耽擱住了?”金瞳問道。

蕭澈冷哼一聲道:“急事?他們能有什麽急事?不過是急着自己頭頂上的那頂烏紗帽,你且去吧,就說本王今日不見客。”

“奴才明白。”

金瞳退下,蕭澈低頭才發現手中那本書是慕容靖言做過批注的書。

慕容靖言不愛別的,倒是愛詩書,從前常常能與蕭澈在這書房中一坐便是半日,慕容靖言讀書并非囫囵吞棗,一本書總要弄清楚每一個字的釋義才好,碰上些晦澀難懂的文章便會尋求蕭澈來講與他聽,蕭澈講了,他便執筆在一旁做了批注。

蕭澈指腹落在隽秀的字體上,其輕柔力度猶如在撫摸慕容靖言的面龐。

蕭澈複又嘆了一口氣。

這兩日,蕭澈總在想,倘若慕容靖言就是慕容靖言,他與慕容靖言之間不曾隔着這許多的秘密猜忌,如今又會是個什麽光景。

或許蕭澈還是那個不能叫大家高看一眼的閑散纨绔王爺,慕容靖言還是那個清清白白,猶如太陽一般的存在。

或許此刻的他們正圍着暖爐在後院湖邊賞雪景,又或者游在長街,只挑慕容靖言喜歡的攤子駐足。

這樣的生活,蕭澈同慕容靖言真切的走過一段時間,蕭澈曾經以為他這輩子就要同慕容靖言厮守在寧王府中,可不曾想過造化弄人,到現在,只得了個兩敗俱傷的場面。

慕容靖言想要的,蕭澈不會讓他如意。

蕭澈想要的,慕容靖言也沒有給蕭澈半分。

蕭澈合上那本書,他恍然覺得,這樣的日子過的實在是有些太無趣了。

一整個下午,蕭澈都不曾去過後院。

蕭澈沒有回來,慕容靖言便一個人坐在卧房中,眼看着從窗紙滲落進來的陽光一點一點移開,從他的腳尖前邊,移到了他不起身便觸碰不到的地方。

慕容靖言伸手去抓,想要握住鋪滿掌心的溫熱,可再松開手的時候,掌心也只有在半空中跳動的灰塵。

他有些失落的垂下手。

自作自受四個字在此刻得到了最完美的解釋。

“外頭是什麽人在?”慕容靖言喚了一聲。

有小厮推門進來問道:“世子有什麽吩咐?”

慕容靖言沉默片刻問道:“殿下何在?”

“回世子。”那小厮說道:“方才府上有郎中來,這會兒殿下應該正在書房同郎中說話。”

“郎中?”慕容靖言心中起疑。

想必不是蕭澈生了什麽病症,否則應該是宮中的太醫來診,這郎中又能去同蕭澈說話,八成是這府上別的什麽重要的人。

滄瀾那張如紙一般顏色的面龐忽然在慕容靖言腦海中閃過。

“可是柴房裏關着的那人出了什麽差錯?”慕容靖言攥緊自己的衣衫問道。

緊張總是下意識的動作。

“回世子正是。”那小厮不曾接了什麽不得将那人情形傳于世子聽的命令,現在慕容靖言問了,他也不敢隐瞞,只直白道:“午膳之前殿下身邊的人親自.”

想到從旁人那裏聽說來的關于那人的慘狀,小厮一時覺得後背發涼。

從前只覺得自家殿下是這皇家唯一的例外,從不曾聽說殿下同什麽人紅過眼,現下可倒好,接連在府中殺了兩個人不算,還将從前跟在世子身邊伺候的那位折磨成了僅比人彘好不到哪裏去的一副樣子。

慕容靖言沒有說話,想到蕭澈命他淩遲雷生的時候,想到蕭澈執起他的手握着佩劍一劍貫穿寒影心髒的時候,慕容靖言猛覺心間刮過了一陣冷風。

郎中來了,滄瀾仍舊是活着的,只是慕容靖言怕滄瀾生不如死。

慕容靖言心中清楚,這是蕭澈給他的教訓,蕭澈要讓慕容靖言永遠都記得自己在他身邊到底都做過了些什麽,又有多少人為他所謀所圖付出了血的代價。

“世子,形容慘烈,世子還是莫要聽了。”那小厮不忍心說,也不忍心叫如玉一般的世子聽取這檔子糟心的事情,畢竟是從前跟在身邊伺候的人。

那小厮說了這樣一句話,慕容靖言便什麽都知道了。

“我知道了。”

那小厮又問慕容靖言可還有別的吩咐,慕容靖言視線發直的愣了神,故而不曾答。

小厮只進來奉了一盞茶便退下了。

茶有八分燙,清香味瞬間鋪滿屋子裏,騰騰熱氣之間全是沁人心脾的茶香味道。

慕容靖言卻猛地彎了腰,扶着榻邊劇烈的幹嘔了一陣子。

門外立侍的小厮聽見生意忙推門進來伺候,瞧見慕容靖言漲紅着一張臉,唯恐殿下心尖尖上的人物出了什麽差錯,一刻也不敢停的到了蕭澈書房去禀報。

“殿下!”那小厮匆匆忙忙的,進門時險些絆了。

午膳未用的蕭澈正在用糕點,見狀有些不耐煩的皺起了眉頭。

金瞳見狀上前踢了那小厮一腳,呵斥道:“糊塗東西,火燒了你屁股了你急成這個樣子!”

那小厮忙不疊的禀報蕭澈道:“殿下,後院世子不知是怎麽了,方才便是嘔了一陣,只是什麽東西都沒吐出來。”

蕭澈扔了手裏只吃了半塊的糕點,他的眉心瞬間擰起問道:“現在呢?”

“這會兒還嘔着,東西倒是也不曾吐出來,只是再這麽嘔下去非要出事不行啊,奴才不敢耽擱,故而來求殿下命令該如何做?”

蕭澈三步并做兩步,奪門而出,一路疾行至後院。

金瞳只從腰間抽了自己寧王府的腰牌遞與那小厮道:“問你老娘的頭!這會兒不進宮去請禦醫,世子若是出了事,你有幾條命夠陪葬的?”

那小厮後知後覺的結果腰牌,一路小跑進宮去請禦醫去了。

蕭澈到了後院卧房,慕容靖言正是嘔的厲害的時候。

什麽東西都不曾吐出來,只是将一張臉漲的通紅,額角和頸間的青筋暴起,瞧起來難受極了。

有小厮在慕容靖言的背後替他順着氣。

慕容靖言好不容易喘順了一口氣,一只胳膊搭在榻上,雙眼無神的看着前方,嘴巴張開費力的呼吸着。

蕭澈擰着眉心,緩步過去,他睨了一眼慕容靖言問道:“這會兒好些了?”

慕容靖言聽見蕭澈的聲音才收回了墊着腦袋的手,心跳過快,他都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可還是虛虛的朝蕭澈行了個禮。

蕭澈也沒扶他。

“勞殿下記挂,無妨了。”

說無妨定是騙人的,蕭澈瞧着慕容靖言的臉色,總覺得像是自己剛剛那樣嘔了一陣一樣難受,他負手立在慕容靖言身前,身後的手緊緊攥住,唯恐自己有片刻端不住。

“無妨就好。”蕭澈淺笑道:“若是在本王府上出了什麽事,叫外人議論也便算了,倘若誤又要修養好一陣子,豈不誤了給岚霜公主縫制嫁衣的時辰?”

慕容靖言擡頭看向蕭澈。

蕭澈神色冷靜,看着他的眼神裏半點溫存的愛意都沒有,全都是冷冰冰的陌生感。

就那麽一瞬間,慕容靖言覺得自己好像是在湖中的冷水中泡了三天三夜又被人扔進了暮雪千山中,四周空曠,冷得要命的風像刀子一樣,慢慢的将他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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