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下月十八
慕容靖言張了張唇。
“殿下.”他的聲音裏像是藏了一只風匣,喉嚨裏像是有風灌進來,說起來話來竟然有些不大真切。
慕容靖言覺得喉嚨痛,他想,大抵是剛才嘔的時候太用力所以才扯壞了喉嚨。
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無緣無故的嘔吐,也不明白早就做好蕭澈會抛棄他的準備的自己怎麽會在面對這樣的蕭澈的時候仍然覺得全身上下痛的要命,像是在刀山火海裏滾過千萬遭。
原來愛意被忽略,就是這樣的滋味麽?
慕容靖言一雙眼睛布了些血絲,蕭澈不敢繼續看下去,他匆忙別開頭,只要不看,只要不想,心就不會覺得痛。
不,這是慕容靖言的報應,總不能就這樣輕易心軟。
在得知慕容靖言同寒影的關系的那一刻,可又誰問過蕭澈心底是何種的痛?
蕭澈總覺得只要慕容靖言愛他,他什麽都能原諒慕容靖言,可慕容靖言現在脫口而出的愛,為的不是與他厮守,淩遲雷生的那一夜,慕容靖言身着婚服,落在蕭澈的眼睛裏,是逼迫,是要讓蕭澈記得自己白日裏才指着青天立了誓。
執劍斬寒影的那一刻,慕容靖言的猶豫就是在向蕭澈宣戰。
可慕容靖言說愛他,慕容靖言在床笫之間又是百般的順從讨好,他到底在求什麽,究竟是求善終還是求善果。
慕容靖言說的愛,好像全帶着蕭澈不喜歡的味道。
“還能說話。”蕭澈轉身道:“那便是無妨了。”
慕容靖言看着蕭澈的背影離他越來越遠,蕭澈緩步邁出門檻,慕容靖言聽見他道:“好生伺候着世子,倘若世子有半點差池,本王和北朔都會要了你們的狗命。”
“殿下。”慕容靖言見蕭澈要走,他出聲喚住了蕭澈。
蕭澈口口聲聲說要迎娶岚霜,又命他同繡娘學刺繡為岚霜縫制嫁衣,蕭澈又怕誤了時辰,聽着蕭澈的言語,慕容靖言知道,蕭澈八成是打定了真心要迎娶岚霜公主入府的。
公主入府為王妃,居正室,他呢?這間屋子是蕭澈劃給他的牢,那麽他該何去何從呢,慕容靖言忽然很想問問蕭澈,他幾時要娶岚霜公主呢?
如若死在蕭澈同岚霜公主成親那一日之前,是不是會少傷許多的心呢?
慕容靖言在瞬間之內如是想着。
蕭澈轉身,他看向慕容靖言,只挑了挑眉梢問道:“世子還有什麽話想說?”
慕容靖言朝蕭澈走去的每一步都顯得格外的艱難,像是踩在燃的正旺的火炭上。
蕭澈就站在那裏沒有動,慕容靖言在一步步朝他走過去,可慕容靖言總覺得他和蕭澈之間的這條路好像是沒有鏡頭的,他在走,在靠近蕭澈。
蕭澈也在走,不過不是朝着他的方向,兩個人之間是越走越遠的。
慕容靖言很清楚他已經錯過了時機,錯過了蕭澈最愛他的時機。
“殿下同岚霜公主.”慕容靖言沉了一口氣,他死攥住自己的衣袖,聲音有些發顫的問道:“将婚期定在了何日?靖言好.好快些趕制.莫如殿下所說.延誤了時辰。”
慕容靖言每吐出一個字就像親手捅了自己一刀,他很想告訴蕭澈,不要。
他們兩人是起了誓的。
可蕭澈說他要迎娶岚霜公主入府。
他問慕容靖言,慕容靖言不得不說好。
蕭澈片刻未做言語,他負手而立看着眼前虛弱的好像一張就快要被撕碎的紙張一樣的慕容靖言,他很想問問慕容靖言,這種滋味如何?
可到底,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
一個垂着頭,攥着自己的衣袖等着心上人告訴自己他要何時迎娶別人。
另一個,身形修長的站在光的來處,看着自己深愛的人,在幻想,他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也總是這樣楚楚可憐的找人憐愛。
“下月十八”
蕭澈只餘了這一句話給慕容靖言,随後轉身便走了。
他走的倒是潇灑,只是慕容靖言迎着風在那站了好長的時間,他不知道蕭澈說的是不是真的。
下月十八正是他的生辰,倘若蕭澈要在那一日迎娶岚霜,那.還真是巧的很。
慕容靖言用指甲蓋狠狠掐了自己指腹一下,遲鈍的痛感勉強扯回了他的心緒。
好,那邊下月十八吧。
這一日,蕭澈再不曾來過後院了。
慕容靖言聽小厮說,是晨起的時候太子禁了足,乾安殿連着頒布了兩道聖旨,一道是禁足太子的聖旨,而另一道則是命朝中大臣将國事禀至寧王府。
至于立寧王為太子的消息,暫時還沒有聽到。
此刻的慕容靖言已經不再關心蕭澈能走到什麽位置上去了,如今蕭家子孫,死的死,瀕死的瀕死,赤月亡國的舊恨萬不可能全報,慕容靖言知道自己做不到滅了大炎重建赤月,更何況眼下已經有太多的人為了他們的圖謀而犧牲。
聞了太多的血腥味,慕容靖言再不想聞了。
“世子,時辰已經不早了,您可早些歇着吧。”那小厮伺候着慕容靖言沐了浴便退下,再進來剪燈芯的時候卻見慕容靖言還沒睡。
屋裏頭的炭火不曾減過,故而慕容靖言只穿了一件單薄裏衣,裏衣前襟微敞,他坐在月光與燭光的交界處,整個人清瘦又冰冷,高崖之間的冰山雪蓮不過如此。
那小厮眼睛不敢亂瞟,只略剪了剪燈芯,也沒有發現坐在榻邊的世子盯上了他手裏的那把剪子。
“小田子。”這是那小厮的名字,慕容靖言喚了一聲。
小田子登時立住,他問道:“世子可有什麽吩咐?”
慕容靖言看着他手中那剪子看了好一會兒,随後他轉念一想,倘若他今日死于這把剪子的話,只怕這小厮也活不到明日太陽升起了。
既然是要死的人了,總不好再這樣給別人添麻煩了。
最後,慕容靖言只是提了一口氣道:“沒事,這茶涼了,替我捧盞新的來吧。”
小田子可是牢牢記得金瞳吩咐下來的王爺的意思,這屋子裏要是出現什麽尖銳的東西因此傷了世子半分的話,那王爺是要殺人的。
小田子忙将那把剪子揣回袖中,這才上前捧了涼了的茶盞,退了下去。
睡在前院卧房的蕭澈,半夜未眠,恍若見庭中月光澄澈,便一人披了大氅到庭中。
說不好到底是來賞什麽的從,殘雪已經沾了來回掃地騰起的灰塵,現下則有些灰蒙蒙的,明顯不是個能賞的物什。
若說是賞月,好像也不大貼切,天空中偶有隐在夜空中的雲朵閃過,那月光時有時無,賞起來沒什麽意思。
蕭澈步在庭中,金瞳則立侍廊下,有人來給蕭澈房中添炭,瞧見金瞳在瞧庭中的王爺,便上前搭話。
“咱們王爺這是怎麽了?”
那人貼身言語,金瞳卻不慌不忙的說道:“王爺的事情,你我奴才怎麽能知道?”
那人又嘆氣道:“你說說這前院一個不睡出來逛的,後院一個不睡幹瞪眼的,豈不是這兩位之間鬧了什麽嫌隙?若我說啊,也沒什麽好鬧的,這許多年了有什麽話是說不開的,哎?我白日間聽他們說咱們府上要迎王妃了?是真是假啊?”
前來搭話那人一時說的興起,竟沒發現自己言語之間已經冒犯了。
金瞳轉過頭瞥了他一眼,他道:“該你管的事情你不要不管,不該你管的事情,管多了就是要掉腦袋的了。”
那人打了兩下自己的嘴,說了兩句該死便退下去了。
金瞳瞧着在庭中踱步的蕭澈,深覺方才那多嘴小厮說的是有幾分道理的。
這許多年了,有什麽話是說不開的?
從前能日日抱着,牽着的,那些個話像是沒有盡頭一樣,不管白天黑夜,總是滔滔不絕,怎麽就成了如今這幅你不問我便不說,你倘若問了我便告訴你你想知道的答案的模樣呢?
“金瞳。”蕭澈走到金瞳面前,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看他出聲,遂出聲喚了他一聲。
金瞳忙不疊回神:“殿下,可有什麽吩咐?”
蕭澈調笑他:“想哪家的姑娘呢?這樣出神?”
金瞳自是不能說自己将心操到了自己主子身上去,只拱手道:“奴才一時恍惚,還請殿下恕罪。”
蕭澈擡手道:“無妨,後院可曾有人來禀過什麽消息?他.”蕭澈撚了撚自己滿是冰涼的手心問道:“可睡了?”
金瞳想起方才那人說的話,只怕是自己若是據實禀報世子這會兒還未眠,自家殿下恐怕又要做出許多事情來,故而金瞳只道:“回殿下,方才有人來禀說是世子已經睡了,殿下,這會兒時辰也晚了,不若殿下也早些歇着吧,明日間還有許多事情等着殿下處理呢。”
蕭澈奔向後院的視線被亭臺樓閣擋了個七七八八,他的腳步忽然超出了他的控制。
金瞳看着自家殿下朝後院去的時候到底還是嘆了一口氣。
正所謂,是禍躲不過。
金瞳只得快步跟上蕭澈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