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賊心不死
慕容靖言心下一驚,手中持着的針不小心在他的指腹上落下一處傷痕。
血珠順着針尖滴落在了繡架上繃着的衣料上。
“殿下.”慕容靖言一驚。
方才這繡娘蹭言道,奉了蕭澈的命令,這岚霜公主的嫁衣不管是衣料還是針線都是用的極好的料子的,如今叫自己的血污沾染了,這料子必定是廢了,好在自己尚未縫制出來多少。
血珠滴落在紅色的婚服上,并瞧不出來什麽,只不過像一滴水珠洇在了嫁衣上。
“殿下!”那繡娘見狀忙跪在地上。
蕭澈眸光微暗,他沒有理會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繡娘,他仍站在慕容靖言的身後,見狀,他用手輕輕搭在慕容靖言的頸間。
慕容靖言恍然之間想到了蕭澈曾經給予他的,讓他近乎崩潰的窒息感,慕容靖言沒忍住抖了一下。
蕭澈知道慕容靖言是怕了,他就是要慕容靖言怕他,他當然也知道慕容靖言此時此刻坐在這裏給岚霜公主縫制嫁衣是一種什麽心情。
蕭澈沒有心疼,慕容靖言是活該的。
從前千萬次的試圖将他推到別人身邊去,如今他總要朝別人那邊走一走,只有慕容靖言看見他的背影,只有慕容靖言看見他的決絕,慕容靖言才能明白,彼時被推出去的自己到底有多痛。
“世子。”蕭澈言語之間有淡淡的笑意,他道:“你可知這料子一尺便是萬金之數,你的血就這麽輕易髒了這料子,世子當本王的銀子都是大風刮來的麽?”
慕容靖言想要起身跪下,蕭澈卻按住了他的肩膀。
蕭澈問道:“可是本王在這,世子便差了心神?”
慕容靖言握緊手中的針,他垂眸看着鋒利的帶着暗紅色的針尖,他道:“靖言乃是無心,還請殿下恕罪。”
蕭澈勾了勾唇角,不動聲色的笑着。
無心.
瞧瞧這人,永遠都是輕飄飄的。
當初東窗事發,一朝所有計謀敗露的時候,慕容靖言也是這樣,輕飄飄的說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人所為,求着蕭澈放過其他人。
今日髒了一塊萬金之數的料子,他還是輕飄飄的一句求殿下恕罪。
蕭澈很好奇,他很想知道在慕容靖言的心裏,自己這一條命是輕賤的,這塊料子是輕賤的,就連他曾經給與慕容靖言的愛意也都是可以輕賤可以随意辜負的,那麽在慕容靖言這一生當中到底有什麽才是值得慕容靖言珍視的?
寒影麽?
可惜,他已經死了啊。
“世子。”蕭澈同慕容靖言耳鬓厮磨,其狀叫繡娘根本不敢擡頭,“今日你差本王的料子,本王自然不會朝世子讨要銀錢,只是世子總要用些別的什麽來還吧。”
慕容靖言喉結微滾,他依稀能感受到喉結在蕭澈指節間滑過的感覺,那感覺令他心驚。
“靖言如今所有,就連一件蔽體的衣袍都是殿下賜予,殿下若是想要靖言拿什麽來換,靖言便拿什麽來換。”
“好!”蕭澈驟然直了身子,他松開握在慕容靖言頸間的手,他道:“世子一言,當驷馬難追。”
慕容靖言心裏像是送了一根緊繃着的弦,他垂眸,神色中有些悲哀,有些凄慘,他道:“自然。”
蕭澈随後拍了拍慕容靖言的肩膀說道:“世子,用心些,下月十八可不遠了,岚霜公主還在宮中等着本王呢。”
慕容靖言看着那暗紅色的針尖,莫名的想要把自己的手狠狠的穿過去,也許需要那樣銳利的痛意才能抵消此刻他心中萬分之一的痛。
蕭澈走了,臨走之前,他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繡娘說道:“且起來吧,倘若世子在因你教導不善而髒了料子或者傷了自己,你便只等着苦心經營多年的織雲坊付之一炬。”
那繡娘顫顫巍巍的應了句是,蕭澈才走出房間她便懇求慕容靖言。
“還請世子看在草民苦心經營,家中尚有老小的份上,好生學習縫制嫁衣。”
慕容靖言看着叩在地上的繡娘,他又将視線挪到空落落的門口。
近來,天氣好像又冷了一些。
大約是因為心裏不再暖和的緣故吧。
“且請嬷嬷放心吧。”慕容靖言伸手去扶那繡娘,他道:“我必好生跟着嬷嬷學,争取在下月十八之前将這嫁衣趕制出來。”
那繡娘滿心感激的看了慕容靖言一眼。
慕容靖言有些蒼白的笑了笑。
蕭澈很少去後院了,總是在書房一坐便是一整日,時常有後院的小厮來報慕容靖言縫制嫁衣的進度,昨夜有小厮來報,慕容靖言整夜未眠始終坐在繡架前,直至天光大亮,好生用了早膳,待繡娘到了後院複又同繡娘學習。
蕭澈摩挲着手中的玉佩,慕容靖言好像在挑釁他一般,如此這樣熬下去,早晚有一日要将人熬壞了不成。
“殿下可要去看看世子?”金瞳見蕭澈正在失神,故而上前問道。
蕭澈足足有四日不曾去過後院了。
聽聞金瞳所言,蕭澈回神,他搖了搖頭道:“有什麽好看的,跟前一堆人伺候着,他不睡那就是在折騰自己,折騰累了,自己也便知道歇着了。”
金瞳只得颔首退下。
後院,慕容靖言眼下瞧着那略具雛形的鳳凰,心下失落遠遠大于安慰,昨日夜裏,他曾撫摸這鳳凰雛形無數次,昨夜的他身披的是蕭澈贈他的婚服。
慕容靖言沒有時間用來傷神,他心裏始終牢記着,下月十八,蕭澈便要同岚霜公主大婚。
蕭澈婚期越近,慕容靖言便知道自己的死期越近。
蕭澈明明就要娶別人了,明明現在看着自己便是厭惡之情遠遠大過心中的疼愛之情,可慕容靖言卻是舍不得死了,即便從此以後都要在寧王府看着蕭澈同別人舉案齊眉,即便有一日蕭澈會一紙聖旨昭告天下宣布立別人為後,可他也想活着,想活在蕭澈身邊,就算愛的辛苦一點,就算愛裏的酸遠遠大過曾經的甜。
慕容靖言失笑,他笑自己是個膽小鬼,笑自己是個出爾反爾的小人。
他不想死了,可蕭澈也不想讓他死了麽?
“世子。”門外有人輕叩門。
慕容靖言聽着那聲音是金瞳的,他便回神,擱下手裏的針應了一聲:“且進來吧。”
金瞳奉茶入門,他至慕容靖言身邊躬身道:“殿下道今日風冷,命奴才送了一晚剛炖好的燕窩來給世子暖身子,世子,且喝了在同繡娘縫作。”
慕容靖言聽着金瞳的話便知道,這碗燕窩想來是金瞳的主意,如今的蕭澈再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了。
“多謝。”慕容靖言捧過燕窩,湯匙攪動,偶然間磕碰在碗上的聲音,清脆如今晨時檐下落冰砸在地面上的聲音。
金瞳回頭,瞧着屋裏侍奉的奴才,只怕這群奴才不懂事,一時瞧着蕭澈冷落了慕容靖言,心下便不拿慕容靖言當主子看,想着怎麽爬到主子頭上逞個能耐。
“我且告訴你們這群腦子不靈光的,切莫看着近日來殿下忙着朝中事務不曾問過後院瑣事,你們便拿捏着殿下忘了你們,便做出那許多讓人瞧不進去眼睛的事情來,倘若讓殿下知道了,照樣扒你們的皮!”
金瞳在後院厲害這一番,自然是傳到了前院書房蕭澈的耳朵裏。
“殿下,可要将金瞳傳回來?”
蕭澈翻着手中的書道:“不必傳,只當本王不知道這事。”
來報的小厮一時拿捏不準蕭澈的意思,拱着手偷偷擡眼打量了一眼蕭澈,只道主子的心思是似海深的,不是他這等奴才能琢磨清楚的,便只道了句好便下去了。
金瞳回來的時候瞧見蕭澈也是有幾分心虛的,後院卧房中始終燃着慕容靖言喜歡的熏香,金瞳來奉茶時袖間藏了些那香味,蕭澈也只當自己沒聞着了。
“殿下,今日午間還要進宮侍疾麽?”
蕭澈翻了一頁書,“嗯”了一聲随後道:“後院的午膳你可問了?”
金瞳問道:“殿下今日是要到後院用午膳麽?”
蕭澈放下書道:“這三兩日沒去了,也該去看看世子将那嫁衣縫制的如何了。”
金瞳點了點頭,只等說完話再去傳後院這消息。
“殿下,這幾日東宮中的動靜鬧得還是不小,殿下不要去東宮瞧瞧麽?”
蕭澈冷哼一聲道:“太子無非就是咒罵本王兩句,本王叫他們罵了這許多年,難道要因為他兩句不入耳的閑話便去瞧瞧他麽?”
“殿下。”金瞳道:“太子奪位之心可并沒有因為當日的禁足聖旨便消掉一分一毫。”
蕭澈揉了揉有些幹澀的眼睛,這事他自然清楚。
“唯恐現在的東宮并非那麽簡單,暗影來報,今日東宮還收到了些消息,至于那消息內容,暗影暫時沒有探得。”
蕭澈搖了搖頭:“沒想到,太子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竟然還有人能給他送消息進去,如此也好,那本王午膳之後便去東宮瞧瞧皇兄。”
金瞳颔首:“奴才明白,這便命人去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