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陳志田的手術做完了,但是人還昏迷着,醫生說具體醒過來的時間要看他個人,家屬能做的就是等待。
劉美蓮來陪了兩天,陳木好說歹說才把她勸回去,一來是不好意思這樣麻煩她,二來也是為了能有時間出去湊錢。
白天的時候醫院護士會幫忙照看他爸,陳木簡單收拾一下就坐車去了市裏。
搖搖晃晃的公交車停在某個站點,他照着之前查好的路線,走了幾百米就看到一座不大不小的醫院門樓。
在醫院拐角往裏的巷子口,歪斜的兩根貼滿小廣告的廢棄電線杆底下貓着幾個抽煙打牌的男人,陳木便停在電線杆前,和那幾個滿口銀牙的男人對上眼。
陳木打算賣血。
村裏的幾個游手好閑的同齡人曾幹過這樣的勾當,手裏頭缺了錢,就喊上一幫人去市裏賣血,他們也一塊叫過陳木,陳木從來沒去過,他覺得那是不務正業,不老實的人才會做的事,雖然沒做過,但也從這些賣血回來的人嘴裏聽過幾句,如何去找醫院暗處的血頭,如何讓他們買自己的血,如何如何,當初只是聽個熱鬧,沒想過今天他也要靠自己的血來賣個好價錢。
離陳木最近的男人臉上長着一個又大又扁的蒜頭鼻,咧開嘴笑的時候牙齒焦黃,“怎麽着,是來獻血的不?”
“嗯。”陳木點點頭。
蒜頭鼻上下打量他一眼,見他長得壯實,也點點頭,“身上有病沒有?”
陳木說:“沒有。”
蒜頭鼻說:“來前兒喝了鹽水嗎,沒喝的話我這裏有。”
陳木說:“喝了。”
“那就成了,你跟我來吧。”
他把他想問的話問完了,輪到陳木開口,叫住他,“等等,問下,一次多少錢?”
蒜頭鼻見怪不怪,來找他的哪個不是為了錢,他照常伸出大拇指和小拇指,“六百!”
陳木咬着嘴,把眼皮一擡,“太少了,多給點吧,一千。”
“兄弟,你身上流的是金子不成。”蒜頭鼻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吐出一口濃痰,擠眉弄眼地看着陳木,“我看你是個新面孔,就這樣折個中,八百塊,再不能高了,你看成就跟我走,不成就罷!”
陳木沒什麽話說,他素來不會講價,如今湊錢要緊,把心一橫,跟在這血頭後面。
本以為就在這醫院裏獻血,結果血頭拉他上了輛面包車,裏面還坐着五六個人,各形各色的都有,加上陳木人便滿了。
蒜頭鼻血頭掏出一沓單子分給他們,又給了筆,教着他們怎樣在上面填字。
陳木把單子拿在手上,看到題頭标着獻血互助單。
這年頭便是這樣,自願獻的血永遠不夠那些躺在病床上需要的血,但凡有一天供不應求,這黑買賣就不會斷——因為總有人需要血,寧肯花上筆冤大頭的高價錢也要買到,于是這些血頭常年在各家醫院蹲點,借着這所謂的獻血互助,把賣血的僞裝成買血的親戚,如此一來就能從中撈得好大的油水。
“這家醫院沒單子,現在是哪家醫院有我就帶你們去哪家。”血頭一邊啓動面包車一邊解釋,等開到了醫院,這幾個賣血的表格也都填好了。
陳木下了車,卻猶豫不決了。
“再沒有別的醫院了嗎?”
“今天就這一家了,你以為賣血的就你們幾個呢,個個要搶着嘞。”
陳木憂愁地看着眼前的醫院大樓。
這家醫院,他來過,是上次程錦明帶他來的,那個很兇的Alpha就在這裏工作,好像是叫紀暢還是什麽的。
他本來就為了不被發現特意去的小醫院,結果最後還是被拉到這裏來,巧合的事一件就夠了,應該不會那麽倒黴就碰上吧。
陳木只能祈禱自己運氣好一點,他垂着頭,跟在血頭後面,血頭不讓他們一起進去,而是每隔一段時間進去兩個人。
陳木手裏拿着填好的獻血互助單,醫生問了他幾個問題,他都照着來時血頭教他們背的一一回答上來。
細鐵絲一樣粗細的針頭紮進陳木胳膊裏,殷紅的血液順着透明管漸漸将血袋撐得鼓起來,抽完血,休息了半個鐘頭,他捂着胳膊走出采血室。
沒走出兩步,有人突然在身後叫了他一聲:
“陳木?是你吧。”
陳木在那裏僵了一下,一聲不吭地埋頭往前走,身後的腳步聲嗒嗒地響,不依不饒地追上他,來的男人一把抓住他肩膀使他轉過身來。
“果真是你,我就說我沒看錯,你躲着我幹什麽?”
陳木的臉色蒼白,并不是因為抽血抽的,而是因為見到面前的人緊張的。
他心虛地捂着胳膊,說:“我,我沒聽見。”
“你還記得我吧?我是程錦明的朋友。”紀暢微微彎腰,笑道,“你不應該不記得我的,我們上次……見過。”
“記得,記得!”陳木又不好意思了,他怎麽會忘記那天的事,這輩子丢臉的事都給這幾個人看過了,想忘記也難。
紀暢不再開他玩笑,總算有些正經,“你怎麽會在這兒,剛剛看你在采血室,給誰獻血呢。”
“我親戚,給我親戚。”
“親戚?”
“嗯,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陳木說道,就怕他再問下去自己露餡。
紀暢點點頭,側過身讓他走,看着Beta有些慌張的背影,紀暢總覺得哪裏有些奇怪。
陳木直到走出醫院大樓才真正松了口氣,抽血并不可怕,和紀暢面對面站着的那短短幾分鐘才可怕。
到了面包車前,血頭把錢交到陳木手上,八張紅票子,不多不少。
陳木攥着這八百塊,心中無限低落下去。
他失算了,原本以為人的血是寶貴的,賣一次血少說能拿到幾千塊,可他沒想到他的血這麽不值錢,抽了滿滿一袋子,連一千塊都抵不上,當初說得那樣信誓旦旦,如今這三萬塊的錢該怎麽找補。
陳木吃不好睡不好,在鄉鎮醫院的陪護床坐到半夜,他爸終于醒了,只是能睜開眼,意識還是模糊的,陳木激動地握着他爸的手,他爸卻沒認出陳木來,嘴巴裏含糊不清,不知道在說什麽。
陳木的眼淚當即灑下來,五點來鐘天剛蒙蒙亮,他走出醫院,打算回家把老宅子賣掉,臨要回村時,他又想到再去賣幾次血,村裏宅子破舊抵不了幾個錢,他爸手術後的藥費住院費也是一大筆,索性今天去城裏賣一次然後再回去賣房子。
這樣想着便又進了城,這次他換了家醫院另找了血頭,血頭等人齊了拉着就走,只是陳木萬萬沒想到,去的竟然還是這家!
他問血頭可不可以換一家,血頭說這幾天只有這家有單子,如果他願意,就再給他漲五十塊。
陳木跺跺腳。
為了這五十塊,豁出去了。
等了幾個鐘,輪到他,他拿着昨天填過的一模一樣的單子往采血室走,一只腳剛踏進門裏,肩膀上重重落下一只手,捏得他骨頭都疼。
“我說,你不要命了嗎?!”
陳木回過頭,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身上臉上火辣辣地燒,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腦子裏想到的第一個詞,那就是裝聾作啞。
什麽也不要說,什麽也不要做,這人問什麽,自己只管閉嘴。
紀暢一臉冷漠地看着他,把他拽到旁邊走廊。“昨天我就覺得奇怪,你有什麽親戚會在這裏治病,結果我查了下,你所謂的親戚竟然是XX區區長的小女兒?真有意思,你這是來獻血,還是來賣血來了?”
“這樣也就算了,可我沒想到你今天還想要再賣,你一點常識沒有嗎,你知不知道獻過一次血之後至少要過半年才能獻第二次,你瘋了嗎,嫌命長了是嗎!”
“賣血違法,你清楚嗎?”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紀暢再混也是個醫生,這會兒因為陳木不拿命當回事兒生了很大的氣,他委實瞧不上這賣血賺錢的勾當,更甚于鄙夷,看着男人窩囊地垂着腦袋一句話也不講,他冷哼一聲,自有讓他開口的法子:
“你最近很缺錢?程錦明知道這事兒嗎?”
“……別,別告訴他!”
一聽到這三個字,陳木果然立刻擡起頭,焦急萬分地央求紀暢,“這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他沒有關系,你別告訴他行嗎?”
紀暢看他這模樣就知道果然是有問題,還沒等開口,這Beta忽然轉過身去,不自量力地想要跑走,眼見着他邁開步子,紀暢一把抓住他,把人往旁邊一間空病房扔了進去,順手堵上門。
“這是做什麽!你,你開開門啊!”陳木急得拿手掌拍門,又拉又拽,死活打不開,“為什麽要這樣,我不獻血了還不行嗎,我回家,我要回家,快把門開開!”
然後他拍着拍着,就聽見紀暢靠在門上打電話,張口一句程錦明,陳木就鬧不動了。
“程錦明,你這老板怎麽當的,虐待員工嗎?”紀暢戲谑的聲音灌入陳木的耳朵裏,“你那Beta好哥哥現在在我這邊,你要把人接走嗎,嗯?怎麽回事,什麽怎麽回事,你問我嗎?”
“……”
陳木慌裏慌張跑到窗邊,拉開窗戶,九樓的光景好望得很,啊,從這裏跳下去會死人的吧……
他瞬間像洩了氣的皮球,沒精打采地退到床邊,捂着腦袋坐下。
早知道就不貪這八百五十塊錢,現在倒好,跑也沒處跑。
陳木也不曉得為什麽,總覺得這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