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山木第六(上)

那一年的江湖中,若要說哪家幫會最為忙碌,恐怕就是經營情報消息的丹青會了。鬥神葉秋破門而出、呼嘯逐前幫主林敬言、散人君莫笑崛起、百花張佳樂再現江湖、藍雨閣遭六扇門徹查、輪回城主周澤楷神奇失蹤——常先想起之前為了整理這些舊情報所耗去力氣,還覺得一陣陣肩膀酸疼。偏此時潘林還一手搭上來,道:“——你看那邊,那應該是藍雨閣的車駕,也不知道現下嶺南事務如何;喻閣主能于此時撥冗前來,看來那散人君莫笑便是葉修的傳言應是假不了了。”

“潘先生,”謄寫一夜各式情報的常先覺得自己眼睛都睜不開了,“既然挑戰是明日之事,我們今天在這酒樓上也等不到什麽,不若先回去……”

“哎,小常,你這就有所不知。情報情報,講究的正是見微知著,”潘林絲毫不将同伴糟糕的精神狀态放在心上,反而一邊憑欄下望一邊開始教育起後輩來,“單看今日城中來的是哪家勢力,便可知道這興欣山莊對了嘉世能有幾分勝算。按道上規矩,這種賭了金牌的門派挑戰,首先十大門派之中便有六派需前來見證。若是這數字都湊不上,明日興欣便只得乖乖回江州去了,更不要再提什麽挑戰之事。”

常先這才清醒了些,道:“算上藍雨閣,來的便有中草堂、煙雨樓、霸圖會、雷霆院……百花谷前日與霸圖剛鬧僵過一次,顯然是不會來了;呼嘯幫近日和嘉世交好,更是不會為興欣助力。若說虛空雙鬼,他們行蹤太過飄渺,只怕興欣想找他們見證,也是無處可尋。”

“沒錯!”潘林說着,用扇子一拍手心,“眼下這一局,可以說,興欣命門全都壓在輪回城上了。若他們不派人來,明日嘉世山莊連根指頭都不用動便可輕松過關。”

“——卻說,那輪回城主不知所蹤的傳言,有幾分是真?”提起這個,就連常先也不由自主放低了聲音。

“真真假假,這事最做不得準。”潘林道,“丹青會只知最近江湖上确實有一股神秘勢力,專以刺殺為業,呼嘯前日遇襲便是他們做的好事。輪回城那日響起警鐘也是真的——或也正和這些神秘殺手有關。然而,以周澤楷武功,天下能奈何他的人能有幾個?很可能借此之名,推诿不來而已。”

“這可能嗎?也沒聽過輪回與嘉世特別交好。”

潘林展了扇子慢慢搖着,道:“你就看罷。這裏面事情,就算在咱們會裏,也沒幾個人知道……單看明天情形,才知道這事竟是個怎樣下場。”

常先嘆了口氣:“我倒是希望輪回能來。這興欣山莊,雖然大多都是名不經傳之輩,但反而想要讓人看一看他們竟有幾分實力。”

潘林一笑,刷地把扇子合了起來:“你可是想知道,這仿佛鐵打一樣的十大門派,是否也到了更換新血之時?”

常先點了點頭,兩人便又就各派實力談論一番——同時也不忘注意樓下來往車馬;卻是沒注意他們身邊,有個玄色衫子青年站了起來,靜悄悄地下了樓。

一夜無話。第二日一早,潘林便帶了常先朝嘉世山莊而去。到了門口,便看見外門主事陳夜輝正在左右忙碌。于是潘林上前兩步,拱手道:“陳主事,正忙着呢?”

“哎呀哎呀,潘副會長!”陳夜輝連忙大大唱個喏,“有失遠迎,見諒見諒!”

潘林趕緊謙讓一番,然後又對陳夜輝說:“這是我們丹青會新人常先,曹廣誠既已退職,此時便是他一人負責江南動向——還望陳主事你多多關照。”

陳夜輝好說好說地答應下來,潘林又問:“請問,現在各門派的人已是來了嗎?”

陳夜輝臉色略沉,但還是答道:“霸圖、煙雨、中草、雷霆、藍雨都已到了……不過,想要挑戰我嘉世山莊,只怕興欣還是缺了這麽一份人和。潘副會長裏面請,縱今天事體不成,嘉世也自然要款待一番遠來諸位。”

潘林于是打個哈哈,又寒暄幾句便拉了常先往後走,很快便找到演武場——卻是嘉世興欣兩撥人馬各分左右而坐,正中間排開六把交椅,一排坐着各派掌門。常先之前不過處理情報,如何真見過這許多高手,連忙凝神辨認:最左是煙雨樓楚雲秀,一身藍衫,腕上銀飾丁玲作響,身後一左一右,亦是一對美女姐妹花,圖景極是賞心悅目;再右邊是雷霆院人馬,卻是空着座子,只有肩上架着機關鷹的戴妍琦站在空交椅後面,顯然還是院主空懸;中草閣王傑希一身道袍手持拂塵,正半閉了眼睛,極是淡定,身後左右站着獨活許斌并個少年,想來便是他直傳弟子高英傑;他右邊便是霸圖會長韓文清——常先恰好和他目光一對,頓時覺得腿都軟了幾分,只注意到他身後還是軍師張新傑便趕忙轉了目光,看向右邊藍雨閣喻文州和黃少天——這向來孟不離焦焦不離孟兩人仍是一如往常般同時出現,只是黃少天邊上又出現了一張生面孔。常先想來想去,竟是想不出一號能對得上的人,心裏直好奇得緊,卻又不能上前去問。

望到這一排最後,那張屬于輪回的椅子,果然還是空着。潘林也和常先一樣注意到這景況,不由得搖了搖頭,但也不好說什麽,只拉着他在南側弟子席上坐了——這一邊都是各派內外門弟子,倒還特地在前排正中,留了兩把椅子貼了“丹青會”字樣紅紙條。可惜他們來得晚些,剩下坐席早坐滿了人——兩人一路擠過去,常先還被絆了一下,險些跌在一名黑衣青年身上,忙着道歉。那青年倒也擺一擺手,很是随和樣子。

這時,左手嘉世山莊莊主陶軒已是冷笑一聲,道:“既然連六名見證人都不得湊全,那麽,我看興欣山莊諸位也可以請回了。”

常先連忙看向右手首位的散人葉修,卻沒想到反而是次席上一名頭陀哈哈笑了一聲,接過話頭,道:“陶莊主這話說得忒早,我們既然定了午時論劍,沒到最後一刻,誰又知道輪回來與不來?也許他們路上出了什麽事故,車輪壞了,車軸折了,正往這邊兒趕呢也說不定?”

陶軒心想此時已是卯時三刻,如何最後翻得過盤去,對方這話一半已是耍賴——偏又無賴到了明處,發作不得,只好自己咽了這口氣下去。偏偏張新傑還開口道:“魏前輩說得不錯。既沒到約定時辰,自是要等到最後一刻。”

常先聽了魏前輩三字便一驚,身邊潘林也輕噫一聲——又見藍雨閣主微微一笑,道:“正如師父所說,現在還未到最後一刻。”

常先忙扯了扯潘林袖子:“這頭陀是誰?為何喻閣主叫他師父?”

潘林皺着眉頭将那人端詳來回,忽然道:“我只聽說在喻文州前,藍雨閣還有一位閣主名喚魏琛,早年便離閣而去——難道竟是這人?”他們這邊商議,卻看魏琛早已大咧咧和藍雨兩人東拉西扯起來,直把這修羅厮殺場當了茶館客棧,倒是渾不覺生疏。

陶軒心裏憋着想趁早将興欣趕走,真是被這頭陀煩得不行。本來他也可拿葉修身份說事,偏這事陶軒亦有不在理處——他與葉修立的三個條件,是怎麽也沒辦法光明正大拿到臺面上來說的。他恨恨想着,看着對面神定氣閑男人,怎麽也想不通為什麽這人還要千方百計回來到他面前?另一邊,站在王傑希身後的高英傑總是忍不住望向坐在興欣那邊的喬一帆——偏偏喬一帆有意無意地,眼神總和他錯了開來。高英傑不好總盯着那邊,最終也只是低了頭,郁郁地等着。

一時間,就連魏琛、喻文州、黃少天三人寒暄也抵不過演武場一片死寂。陶軒心裏計算一番時刻,便微笑起身,道:“眼看卯時已過,興欣諸位,還是莫耽誤你們行程了罷?”

葉修之前只坐在交椅之上抽着他那細長銅煙鬥,此時将煙管在手中一綽,正要開口說些什麽,便聽得一陣錯蹤腳步聲響,竟又來了三個人——卻正是輪回城副城主江波濤并呂泊遠、吳啓。江波濤一進場內,先做個團揖,連連告罪:“對不起諸位得很,輪回城地處偏遠,我們三人連夜趕來,路上又出了些事故,真是抱歉、抱歉!”

陶軒臉上那笑瞬間就像三春花遭了重九寒,竟是一陣抽動,才勉強接了下來:“來了便好、便好……江副城主請坐。”

“小江,”葉修卻問,“你家城主可回來了?”

江波濤神色如常,道:“城主遠游,只有書信叮囑叫我們前來,估計還在北地,勞葉前輩費心了。”

常先忙着去打量江波濤神色,想估計這話有幾分真。卻沒注意到他剛才險些撞到那黑衣青年不知何時從自己座位裏站了起來,直看到江波濤才重新落座。

不管陶軒在一旁如何氣悶,江波濤照例走上前,和諸人一一寒暄過,才立在了最後一張椅子後面。然後王傑希咳嗽一聲,道:“既然吾等見證已經到場,那麽,便請兩方約定挑戰形式罷。”

陶軒此時也重整心态,說話之間做足了姿态:“一般而言,若賭上金牌,便多是以擂臺而論勝負。只是,我嘉世人衆既多,打起車輪戰,不免有以多欺少之嫌。不若我們便定了五局三勝,以單挑論勝負罷了。”

常先聽到陶軒這提議,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陶軒這話說得光明磊落、還有些為興欣着想的意思,但實際上卻恰恰相反——嘉世人衆之中,既有隐然為新一代鬥神的孫翔,又有神射手蘇沐橙、機關師生靈滅肖時欽——都不用考慮劉皓這等高手,只是這三人便足以占據勝局了。他能想到這節,在場諸人誰想不到?藍雨閣閣主喻文州便問:“葉莊主,你可接受這個條件?”

就在幾乎所有人都以為葉修一定會提出異議之時,男人不過一笑,道:“既然陶莊主畫下道來,我們便依着走就是了。”

陶軒連忙接了話,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葉莊主可不要事後反悔。”

“至少願賭服輸,這點心氣還是有的。”葉修道,“那麽,第一位出場的卻是哪位?”

陶軒并不指名,而一人已從椅中站起:“便是在下。”

起身之人,正是嘉世之中修習魔劍、號稱“暗無天日”的劉皓。他素與葉修有隙,先嫉葉修武功壓他一頭,又恨葉修油鹽不進、竟對他拍馬溜須絲毫沒有回應。之前陶軒遣走葉修,他自是明裏暗裏出了不少力,恨不得葉修一走,他便獨挑嘉世大梁。卻沒想,陶軒先找來孫翔這個年輕天才,又聘了雷霆院主肖時欽,這一來二去,劉皓地位反而更低了些。他這一腔怨恨,幾乎都寄在葉修身上,恨不得食肉寝皮;既如此,他也知道葉修無論如何,不會此時出場;便就一言不發下了場,只用眼睛盯緊葉修罷了。

葉修仍是絲毫不動,只道:“包子,你去罷。”

包子極是精神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老大,這就開打啦?”

“沒錯。這家夥雖然好對付,你也不能疏忽了。”

“得令!”

包子說完笑嘻嘻下了場,對面劉皓險些把鼻子氣歪了——他一個堂堂嘉世山莊副手,竟抵不過一個街頭地痞?葉修也太看輕人!但是包子走上前來,歪着腦袋看來看去,問:“你叫什麽?”

劉皓肝火更旺,心想你是來消遣我的罷,渾沒好聲氣地道:“——劉皓。”

“劉耗?”包子煞有介事扳扳手指,“啊我知道了,原來你生肖屬鼠。”

劉皓心說這哪兒跟哪兒,沒想到包子還沒完呢:“可惜我屬貓,你這次跑不了了。”

“十二生肖哪有屬貓的?”劉皓真是快被這人氣死,也忘記分辨自己不是屬鼠的。

“哎那就是屬狗,或者屬猴?……不管怎樣,來打來打!”包子倒是全不介意,話音未落,一塊兒板磚已經劈了過去。劉皓沒想到他說打就打,連忙躲閃,煞是狼狽。結果這邊包子還得了勁兒,将一塊兒板磚舞得虎虎生風。劉皓一邊躲閃一邊拔出劍來,心想這人這套全是地痞流氓打法,實在太過下作;自己怎麽也得打出名門正派水平,好叫人知道自己手段高超,于是便也先做招架,只等尋到空隙,才好來一套漂亮反擊——

他這邊盤算得好,可惜包子哪裏管他,直覺眼前這人木呆呆只招架不進攻,煞好欺負,打得起了性,手中板磚直飛出去——他那板磚當年可是将毀人不倦一招拍暈的,威力端得無比,劉皓全無準備,被捎到半邊肩膀,頓時一只手全是麻了。包子極高興地上去,左一勾拳右一耳光接上膝襲鎖喉,放翻在地一通霸王連拳——還不忘趁機抛把沙迷人眼睛,最後直将劉皓打得剩下半口出氣。

觀戰韓文清冷哼一聲,道:“也便如此了吧。”

葉修道:“包子包子,別把人打死了。”

“哎,老大!”于是包子快快活活地收手,還不忘道,“這家夥果然弱哎!”

地上劉皓本來被打得暈暈乎乎,聽到這句話更是氣血不交,一口鮮血直噴了尺高,陶軒心裏恨他丢臉,連忙叫人扶下去了。偏偏這時候葉修還道:“蒙陶門主承讓一局。”

“好說好說。”陶軒畢竟更穩得住些,至少接這句話的時候也不見失态,“不過是時運不濟……卻不知貴莊下一位是否還能有這般好運氣。邱非,便由你會一會興欣的高手罷。”

只聽一聲“是”,竟是從嘉世末席站起一個少年來。常先見他年歲雖然不大,舉動之中別有一番沉穩氣度,忙問潘林:“副會長,這人是誰?”

潘林看了場中少年一會兒,搖了搖頭:“陶軒這家夥可真夠狠的。如果我沒估錯,這少年便是之前傳得甚盛的、葉修的直傳弟子。”

“竟真有這個人?”常先吓了一跳,“我還以為,一葉之秋是不收徒的。”

“怎麽沒有?韓文清收了宋奇英,王傑希收了高英傑,藍雨閣盧瀚文雖然號稱小師弟,也有一半是黃少天教習的。看這架勢——”他們說話之間,邱非已是從武器架上撿了一柄戰矛,“怕是原來是準備教這邱非繼承卻邪的。”

常先和潘林這邊喟嘆,葉修卻也一反常态,久久沒有說話。他身邊魏琛問他:“怎麽?這孩子和你有什麽因緣?”

“算是我的弟子吧……”葉修嘆了口氣,後半句沒再說下去。

魏琛于是也便明白,猶豫片刻道:“要不我去?”

葉修搖搖頭,轉頭對唐柔說:“唐柔,這場交給你了。”

唐柔落落站起來:“他既是你弟子,想來難對付得很。”

“沒錯。我都不知道你能不能贏過他。”葉修難得說了老實話。這反叫唐柔戰意更旺,她二話不說,持了火舞流炎便躍上臺去。兩名年輕戰法互相行禮之後,二話不說便打在了一起:

天擊、龍牙、落花掌、圓舞棍、連突……一連串相同的招數都以差不多順序施了出來,只在韓文清喻文州王傑希一衆看來,顯然是邱非使得更熟練些。觀戰的黃少天看了片刻便道:“葉修也真夠心狠,叫自己兩個弟子相争。”

“兩個弟子?”喻文州搖搖頭,“你仔細看唐柔招數。”

黃少天一怔,又仔細看了一看,才發覺唐柔的招數,看上去雖然和邱非——甚至之前的葉修相似,但根底上,卻比那兩人更多一份剛勇無回。他看一會兒,不禁嘆道:“果然是師兄看得仔細。這女娃子長得那麽漂亮,打起架來卻跟韓文清似得。”

這時候王傑希也與身後高英傑說着:“你看這二人打法,雖然都受一人指點,卻仍是不同。你雖然師法于我,也不必全然依照我套路,關鍵還是要有自己風格。”

高英傑連忙點頭。而此時場中兩人纏鬥亦已進入中局,竟是彼此不讓、走了個兩敗俱傷的路子。葉修坐在一邊,嘆道:“邱非畢竟還是老練。”

魏琛道:“小唐可有取勝機會?”

葉修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你看他先下打得雖快,其實仔細得很。只怕唐柔一露破綻,便是敗機。”

魏琛扭臉看他:“這般人物,你怎麽不挖到興欣來?”

葉修抽了口銅煙鬥,道:“前幾日我倒是與他打了一場……不過,他自小長在嘉世,就算我這麽厚臉皮,也說不出讓他過來的話。”魏琛卻想起喻文州黃少天,便也不再說什麽了。

這時候唐柔已是直取中路,一招使得極熟的豪龍破軍當面襲來。然而邱非卻不擋不攔,一個鐵板橋仰面避了過去。唐柔再想變招,邱非戰矛已經自下而上,同一招豪龍破軍打了出去。她剛狼狽後退,卻看邱非豪龍破軍到了半途,又化出三重矛影,旋轉突前,竟是威力最盛一式風卷雲流。唐柔再躲卻奈何對方戰矛極快,被戰矛帶起旋風擊中胸腹、卷倒在地。邱非跟上,矛尖指向她喉嚨,道一聲:“承讓。”

唐柔定定看他片刻,道:“下次再來打過。”

邱非點點頭,收了矛。他雖是為嘉世拿下一勝,卻沒有急着回到自己座位,而是走到葉修面前,深深行了一禮。

“打得不錯。”葉修道。

邱非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也沒說出來,掉頭走回去了。陶軒雖然很不高興,但畢竟邱非拿下一勝,仍是和顏悅色道:“小邱打得不錯。”

邱非深深看他一眼,竟像是什麽都明白了。陶軒莫名一陣心虛,叫他回了座位,又說:“沐橙,下一戰便由你出場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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