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大宗師第九(下)

——卻還是、年關時候事情。

那日羅輯解說天地之後,在場數家幫派與到來昆侖、蜀山之人約定共禦此變,之後各種商議,便已延宕,已經接近了大年三十。除了霸圖和興欣本來路途不遠、韓文清和葉修又多年不對付因此回去了之外,剩下幾家路途遙遠,便都留在江州團年。

一時間,本來還算開闊的興欣山莊瞬間就擁擠起來:黃少天帶着盧瀚文并上方銳先搶占了練武場,天天找人切磋比試;喻文州、王傑希并上羅輯、魏琛,天天關在書房裏忙着畫陣法忙得不可開交;藍雨一衆長期在南方住慣了,被江南陰寒折騰得要命,都跑去城裏買棉衣,回來便圍着火爐烤橘子瓣兒吃;劉小別天天躲着要找他“練練”的盧瀚文,只好跟着中草堂大隊并徐景熙、安文逸、袁柏清、方明華幾個修杏林術的出去采藥草;唐柔倒是十分興奮,和了黃少天盧瀚文方銳一并四處找人切磋,也不忘找上之前“寄了挑戰書”的杜明;杜明能和自己心慕姑娘切磋自然很是高興,卻忍不住疑心當時符書到底怎麽傳的,回來之後仍然像霜打茄子一般,呂泊遠跟吳啓只好給他加油打氣;江波濤在這其中人最和氣,覺得既然在興欣做客不能這麽戴着,便去幫忙陳果處理各種事務;莫凡喬一帆高英傑則是被叫去寫各種帖子,結果忍者沒練過字,寫出來字像狗爬一樣,兩人又只好重抄一遍;而虛空李迅自然高興極了,整天揣着小本子跑來跑去,只恨不多生幾只耳朵多長幾只手來記下八卦……

而在這一片混亂中,似乎葉修和周澤楷便被人遺忘了似的——其實是葉修根本沒理陳果時不時爆發的“葉修那家夥又死到哪兒去了”的怒吼,天天拉着周澤楷跑到後院屋頂上去曬太陽。

冬天的太陽暖融融地,曬在身上教人只想睡覺。這幾天偏偏連節候也和暖,竟是在大年三十頭上有了那麽一兩分小陽春的意思。葉修又不顧形象,穿得很是厚實,跟周澤楷閑扯幾句之後就總有那麽點兒昏昏欲睡的意思。周澤楷大多時候就叫葉修靠在自己肩膀上打盹兒,但一旦開始刮風了或者冷下來就将人推醒。

真是奇怪,雖然大戰在即,但兩人說得都是渾不着邊際的事情。小時候家裏有條狗叫小點,去集市的時候買了兩只雞雛結果一晚上便被山貓叼走了,沖州撞府擺攤子賣藝時候的切口,練梅花樁的時候的小竅門,滄州的風貌,黃山的山水,江州哪一家小籠包最好吃,輪回城中又如何有一道好吃的羊湯面……周澤楷說得不快,葉修倒也耐心聽着,那許多過往便似兩條并行的河流,最後終于悄無聲息地彙在一處。

最後趕在除夕早晨葉修終于去帶周澤楷去江州城吃那小籠包子。老板本來準備打烊,看見是常來常往的老顧客才特地端出最後一籠來。這時候街上人已經少了,該回家的遠客都已乘頭班渡船走了,更沒幾個到了最後一刻才來采買年貨。周澤楷和葉修坐在一張并不平整桌子前面,就着一只醋碟兩雙筷子分最後幾只包子吃。地方不寬敞,他們挨得很近,頭低下時候幾乎要頂到頭,而膝蓋也蹭着膝蓋。

葉修吃掉自己最後那一只包子,聽一晌外面來來往往人聲,也不知怎麽回事,忽然就問了出來:“——那時候,怎麽就想起來找我喝酒了呢?”

“因為約好了。”周澤楷擡起頭,放下了筷子,很是認真地道。

“——為什麽?”

葉修問。這一問,卻又問的不是江州興欣客棧屋頂上那一晚,而是問得更久之前、在華山劍試結束後的那一晚。

周澤楷仍然是看着葉修。他因為寡言,眼睛便總是黑沉沉的,仿佛要将他沒有說出的那些話都說出來。這問題可以有太多答案:因為仰慕一葉之秋的風姿。因為對高處不勝寒感同身受。因為在那一刻被你拉出了惱人的應酬。或者,簡簡單單地、因為心動。

但是周澤楷并沒有說。

他看着葉修,好久好久,久得最後一只小籠包子都已經失了熱氣,老板開始探頭探腦地查看兩人狀況——周澤楷才最後組織好字句一般:

“因為我不想,再看到……前輩那麽寂寞樣子。”

葉修也看着他。

若是平常,這話其實可以做個笑話。他做鬥神一葉之秋光芒萬丈,便算被嘉世逐出亦是朋友遍于天下,不到一年便卷土重來,如何談得上“寂寞”二字?他是朋友、戰友、對手、損友、大哥、老師、莊主……在所有人身邊都有葉修一席之地,總都可長歌,可對飲,可徹夜而談,可并肩而戰,可持劍相争。

——卻沒有哪個位置,是獨獨給他一人的。

直到面前青年在不遠千裏,在深夜裏來找他,六枚白石,三年之約,一壇溫酒。

他說,若和前輩要有一戰,便在華山之巅。

葉修忽然就笑了。

他站起身來,向周澤楷伸出了手:“回去罷。——若再晚了,老板娘發現我們溜出來,一定不高興得很。”

周澤楷開始還有點愣,然後便忽然明白過來,伸出手,緊緊地、緊緊地握住了男人的手。

這并不是他們第一次握手。

卻是最用力也最親密的一次。

那日晚上的年夜飯上,李迅帶頭張羅,要大家都來說說新年願景是什麽。黃少天自然第一個跳起來:“将葉修打趴下!”

“嗯。”意外地接上來的居然是莫凡。

既然開了這個頭兒,除了幾個認真的如喬一帆、高英傑還說着“學有所成”之外,大家都像統一了口徑一樣,一致同意要将葉修打趴下。直到最後輪到周澤楷,輪回城主看着主位上一臉“誰怕誰啊大不了放馬過來”神氣的男人,認認真真地說:“和前輩在華山之巅上交戰。”

葉修搖了搖頭:“若是說三月三日,這可不容易啊。”

周澤楷微微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

但是葉修知道周澤楷究竟有多認真地想要和他在擂臺上交鋒。

——那麽,就約定好了,小周。

他用眼神回答着對面的青年。

三月三日。

最後的舞臺,一定是屬于你和我的。

于是這一日江湖衆俠客便似走馬燈一樣來來去去。黃少天最終戰敗了江波濤,又被張佳樂以一手百花缭亂逼了下去。張佳樂靠這一手明器,竟是連着戰了兩人,最後才被于鋒打敗。而于鋒卻怎麽也沒想到之前便因傷退隐的孫哲平不知何時來了,持一柄無鋒重劍和他殺得兩敗俱傷。在之後幾乎從來不上場的喻文州竟然也登上擂臺,施了大手印法将孫哲平逼下,又被登場的蘇沐橙以連珠箭逼下。可蘇沐橙的連珠箭遇上了王傑希便沒有那麽好運氣,最終被逮住空隙近了身,一陣猛攻最終認輸作數……一旦到了這個地步,說打得快也是極快,大家彼此老對手這麽多年,到底誰的招數制得住誰、哪裏是弱點,如何在一毫之差裏相争,早已是谙熟于心。

魏琛自然也下場一趟,欺負了煙雨李華後不出意料地敗陣回來,問葉修:“你怎麽還不下去?”

“你不懂,”葉修叼着他的銅煙鬥,“像我這樣的,一定得等到最後一個。大戲壓軸,知道嗎?”

“得了,想跟周澤楷打就明說,老夫不會笑話你的。”魏琛舒舒服服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随口道。

“你怎麽知道?”

“不會吧,你認真的?”魏琛還真有點兒吃驚,“你怎麽就一定要跟他打。”

“約好了。君子言不能無信。”葉修說着,看着韓文清邁步下場——放眼一看,現下場中還沒出過手的,便只有韓文清、周澤楷與他三人了。而果不其然,在韓文清将吳羽策打敗之後,周澤楷便從輪回席中起身上了擂臺。

“輪回周澤楷,請教前輩。”

人稱拳皇的韓文清點了點頭,抱拳行禮道一句:“請。”便已拉開架勢。周澤楷長劍出鞘,若一汪青虹也似。

這一時,天空密密積雲之中頻傳風雷之聲,竟也不知道雲上那仙山浮島究竟發生了什麽。而場中衆人,再不分神,只凝目注視着這一場比試。韓文清拳路剛猛,和周澤楷講究一擊而遁的劍法完全不是一個路子,此前誰也沒想過二人打起來是和模樣。偏偏這一次周澤楷便似換了打法,竟走了個唯快不破的路子,一柄長劍竟舞得滴水不漏,便連韓文清也渾然尋不着空隙,最後貿然尋了個破綻沖進——卻果然反入了周澤楷圈套。

最後所有招數都使盡了也奈何青年不得的韓文清後退一步,看着面前沉穩青年,道:“——你很好。”說罷,便轉身下去。

周澤楷卻并沒有多麽激動。這雖然是華山擂臺,卻總因了那個約定,各盡全力,卻稱不上生死相搏——更何況之前韓文清亦打了一場,這勝利也就沒有多麽令人喜悅。

——但總還是,到了最後一場。

周澤楷轉過身,看見葉修正從興欣山莊坐席之上站了起來。他一手拎起那柄始終橫在他膝頭千機傘,抖一下,撐了開來,便這麽在烈烈山風之中,猶如支了片大荷葉一樣,朝着擂臺中心走去。

衆人也不知為什麽,一時都靜了下來,只看着葉修就這麽走過去,站在了周澤楷對面;唯有天空之中陰雲翻滾,一連串的雷便像早已停息鼓聲那樣滾了過去。

“興欣山莊葉修,”葉修說着,少有地極是認真,“——便來領教城主高招。”

周澤楷點了點頭,持劍回禮:“輪回城周澤楷,願與前輩一較高下。”

到了這個時候,便只是站在擂臺之上,也能感覺到身後翻湧搏動的陰陽之氣。葉修慢慢放低了手中傘盾,而周澤楷也拉開了架勢——只是兩人慢慢打着圈子,卻似都尋不着對方空隙,不願意先出手。便就在這時,像是等待了已經太久一般,豆大的雨點便這麽落了下來。

“啪嗒”

幾乎是微不可聞的一聲,然而葉修與周澤楷卻已同時向前躍出——傘做矛勢,劍行險招,幾乎就要空中擦出一連串的火花;偏偏不等招式用老,兩人又已撤步變招,葉修照例是天擊落花掌圓舞棍開頭,竟是絲毫不懼剛才所見周澤楷鋒芒,要和他以快打快;而周澤楷卻似比之前還要謹慎,只以最省力、幅度最小招式招架,全然不想和葉修打做對攻。

黃少天凝神注目,道:“這倒是以拙制巧的路子,若能持續壓制,也說不定周澤楷真能抵得過葉修那一套莫名連招。”

“雖然說得不錯,但要真的式式都能防住,必須得知道葉修下一招出得是什麽——”喻文州正說着,便看葉修忽然自傘中拔出那一柄火紅的劍來,連着刷刷刷三招刺出,便将周澤楷之前節奏攪亂了。

而另一邊中草堂席上,王傑希卻并沒有注目二人對戰。他掐指演算片刻,道:“——便快成了。”

便在他話音落時,被刻在華山方圓百裏之內陣符,一時之間都亮了起來;連被楚雲秀術法封住深谷,也露出一線碧綠光芒。

高英傑道:“老師,卻不知雲海之上形勢如何……”

王傑希笑了一下,道:“你看。”

高英傑連忙擡頭望去,便見翻滾烏雲之中,竟也有隐隐綠光,像是遮不住般落了下來。

這時候,臺上葉修周澤楷自然也察覺到異狀,兵刃一交,各自退了三步。從四周彙集而來的龐然氣息,竟像是将他們與擂臺四周隔絕開來,而他們手中兵器,便像是被陰陽二氣所附一般,在揮動之間各自帶出了白黑之氣。

葉修看了看手中千機傘,又道:“看來是快成了。”

周澤楷點了點頭,眼睛中卻是壓不下戰意。

葉修一緊傘柄,叫一聲:“來罷!”便再度猱身而上。周澤楷亦手腕一翻,長劍便像一道黑練般迎了上去,兩人見招拆招,你來我往,一傘一劍舞得水潑不進,竟是比之前林敬言和方銳的拆招還來得好看——只又含了剛才沒有的殺機。而那被法陣彙集起來的陰陽之氣,随着他們兵刃相較,竟漸漸如太極圓轉——只聽山下深谷之中,風一陣緊似一陣,便連場邊四周旌旗,也不住飄動,沒一刻停得下來。

而這時葉修傘盾與周澤楷劍刃相交,他索性借力後躍,收傘做矛——一式伏龍翔天便這麽帶着勢無可擋的氣勢沖向了周澤楷;而周澤楷卻也并不避退,手中長劍竟似驟然多了無數劍影,密密劍光織成一張大網,便似要将沖過來的葉修困于其中,叫他再無處可去。

而就在衆人正注視着這一招時候,忽然那天上和谷中的光芒,便似得了約定似的,剎那之間暴漲而起,凝成了一道巨大樹影,由地及天,将所有人眼目一時都耀花了。而就在同一刻,之前還只是稀疏幾點的雨點,便似得了許可一般,驟然之間紛紛而落。

而擂臺之上、樹影之中,換了一招的葉修左肋下被劃出半尺傷痕;而周澤楷臂上也開了寸許口子。但葉修臉上唯有笑容更深:“還來嗎?”

周澤楷眼中戰意灼灼,而唇邊也凝起一線微笑:“前輩若有意,我自奉陪。”

“有你這句話,”葉修将手中千機傘劃了個半圓,朗聲笑道,“——我便不懼了。”

說着,站在擂臺兩端的兩人竟視暴雨和樹影為無物,再度打了起來。

北邊高臺之上的葉秋看着下面兩個交戰不停人影,搖了搖頭:“真是兩個臭味相投的家夥。”

身邊白庶道:“大人,現在陣法已成,雨有大了,叫他們停下也是可以的。”

“不必。我看他們自己打得甚是高興,何苦阻撓?”葉秋說到這裏,竟也不由笑起來,“看他們樣子,便算再打上一輩子,也不覺得厭煩。”

——而那日,方圓百裏的人,都見到了天地之間,有一棵無枝無葉的碧綠巨樹,自華山層巒之中而生,直破層雲而去。這到底是兇是吉,竟沒一個人能說得定——而更沒一個人能想到,那便是十年天地動亂之終的标志。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