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書名:花月佳期

作者:八月薇妮

文案:

服了三年兵役的夫君終于回來了,寶嫃?的小日子總算有了盼頭

雖然夫君變得有些“古怪”……

所謂:解甲歸田,春光滿園。

勤勞可愛呆萌小甜妹VS冷酷鐵血愛妻真爺們兒~

內容标簽:情有獨鐘天作之和種田文天之驕子

搜索關鍵字:主角:寶嫃?┃配角:┃其它:

【晉江編輯評價】

寶嫃等了三年終于把服兵役的夫君盼回來

可回來的只是跟夫君長的一摸一樣的當朝帶兵王爺鳳玄

鳳玄被寶嫃的溫柔善良打動,從最初絕意要走到決心留下保護她

京城風流貴公子出任縣令,暗殺組織的副統領似正似邪,兩人的甜蜜生活開始經受各種挑戰……

鐵血的王爺對上淳美的小娘子,感情真摯動人

鄉野生活隽永清新,令人不忍釋卷

01、解甲:客從東方來

“大嫂,大嫂……”

趙瑜攀在車窗邊上,皺眉望着路旁那個灰撲撲的影子。

從背後看,粗布衣裙,頭戴鬥笠,身量不高,看來像是個普通民婦。

平常裏,趙公子對這種鄉野草民向來是用眼角瞄的,但在被扔在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路上一個時辰後……

在這樣山雨欲來行人稀少的鬼天氣,總算逮到一個過路的,幾率跟守株逮到兔子一樣珍貴。

趙瑜料想她是當地人,怎麽也比自己那個不靠譜的仆人趙忠要頂用。那狗奴才說是去找路,如今找了一個時辰,連他自己也失了蹤。

先前沒想到會在路上耽擱這麽久,帶的水都用盡了,趙瑜又渴又餓,還有點身子不适……

他懷疑趙忠是借機逃走了,畢竟,在聽說主子被發配到這偏僻地方後,那狗腿就露出一副幾天沒吃飽飯且将來還會沒飯吃的悲哀神情。

趙瑜咽一口唾沫:“大嫂……請留步……”

大概是因為他不屈不撓地呼喚,路邊那有些偏瘦削的身影果然停下,像是個要回頭的姿勢。

趙瑜心中閃過欣慰光芒,面上露出令京都萬千少女傾倒的笑容:“這位大……”似這般笑,用來應付鄉野婦人,委實大材小用。

趙公子是個才子,最擅長鴛鴦蝴蝶派的戲碼。

當即忍不住在心中想入非非地開始編排:某個粗鄙空虛的民婦偶然遇見一名翩翩貴公子,然後為他的絕豔笑容傾倒,驚為天人,此後苦苦思慕,至死不忘……

好一段纏綿悱恻的……

“這位郎君……是在叫小婦人麽?”那女子果真回過頭來,聲音清甜,有幾分悅耳。

她的臉上遮着面巾,只露出一雙眸子。

趙瑜對上那雙黑白分明之極的清澈雙眸,“大”之後的那聲“嫂”陡然就從嗓子眼裏噎了回去,叫不出來了。

寶嫃有些膽怯地望着那俯身在車窗邊上的美公子,他看起來一臉震驚。

寶嫃疑心是自己吓到他了,半天蹲在田裏收拾麥穗,身上臉上都落了好些灰塵。

寶嫃低了低頭,伸手将臉上的巾子扯下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臉上的汗跟塵土。

這四月天,悶得厲害,大概是要下雨,天色陰沉,路上到處是低飛的蜻蜓,還不時地有燕子輕靈地飛過,忙碌着捕捉在空中的蟲兒。

寶嫃這一路推着從地裏撿回來的麥穗,渾身的汗把衣裳都濕了幾層。

她擦過了汗,呼了口氣,又重問道:“不知郎君……有什麽事嗎?”

趙瑜啞然:“啊,這個……”

寶嫃眨眨眼,有幾分不自在。

她素來不習慣跟陌生男子說話,若非這個男人連着地連連叫了好些聲,好像是個有急事的,她也不會心腸一軟就停下來。

車裏的青年,容貌端正,打扮的也體面,看起來不似是壞人,可是他的神情仍舊顯得很是驚詫似的,也不說話。

寶嫃隐隐地有些不大高興,便皺了皺眉。

“大……小娘子,”趙瑜摸摸下巴,幸好沒有流出口水,他抓耳撓腮,“我是想問……”

腦中居然有一瞬間的空白,忘了自己本來想問什麽。

“我家公子是想問,從這裏怎麽到縣衙去?”

有個粗噶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又加了一句:“我說公子,你是不是餓了,看你那口水滴答的,有失京都貴公子的體面吧。”

最後這句,卻是幸災樂禍的聲音。

趙瑜怒視着像是剛突然從地裏鑽出來的趙忠,又看向眼前的女子。

明亮的眼睛眨了眨,趙瑜清晰地望見她長長地眼睫毛撲扇了兩下,那紅紅的小嘴邊抿出一抹笑意。

她一笑,嘴角竟顯出兩個淺淺地梨渦來,簡直醉人之極,秀美裏帶點俏皮,俏皮裏帶絲甜美,襯着那樣靈動清澈的眸子,又有幾分天真無邪。

——她是因他而笑,趙瑜忍不住小小地陶醉了一下。

“原來是想問去縣衙的路。”

寶嫃放了心,擡手一指身後:“兩位官人是走錯路了,後面那分岔路,該往左邊走,走上一會,右邊拐,然後再往左拐……就能看到鎮子了,穿過鎮子,就能見到縣城。”

趙忠被拐的頭疼,生恐晚飯也沒了着落,他一吃不飽飯就會脾氣暴躁,最近這習慣升級了,一想到吃不飽飯就也會脾氣暴躁,當下叫道:“那不是要天黑才到?”

寶嫃認真地搖頭:“不會,路其實很短,只要記得小婦人叮囑的就行了,順利的話,大概要一個時辰多點兒就到縣衙了。”

趙忠松了口氣:“那太好了,有勞小娘子。”

他振作精神,回過頭來,吆喝牲口一樣:“公子,咱們趕路吧?”

趙瑜狠狠地瞪了一眼趙忠,這狗奴才好死不死這時侯出現了,委實大煞風景!

寶嫃行了個禮:“

若沒他事,小婦人也要趕路了。”

她轉過身,扯起遮面的巾子,推起車,木轱辘唧咕唧咕地響,往前走了。

趙瑜眼睜睜地看那梨渦明眸消失,卻仍舊戀戀不舍地目送,半個身子探在車外。

像是所有不學無術的京中纨绔一樣,趙瑜在打量寶嫃的背影,關注的重點是那纖腰,臀……趙瑜舔舔嘴唇,春心萌動:原本怎麽沒看出來,這樣粗布衣裳遮掩之下,身段頗玲珑婀娜,想來銷魂……

趙忠望着自家主子那一臉地意味深長,嫌惡道:“公子,你才離開京城一個月,不用就見了女人就跟蚊子見血一樣吧?”

“你這狗奴才,總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趙瑜牙癢癢:“聖人雲:好德如好色,你這厮怎會懂何為風雅。”

他忽然很後悔自己上路時候,沒帶個俏麗而善解人意的丫鬟,反而只帶了這個粗莽的狗腿。

“原來好色便是風雅,”趙忠不屑一顧,“那上回小人去嫖妓,想來是極風雅的,怎麽公子反倒打了小人一頓?”

趙瑜展開扇子,冷笑:“你這狗頭,你哪能跟你家公子我相比?似你這等粗野,又哪裏知道吟風弄月憐香惜玉的手段,全沒些格調,下流之極!……自然要打。”

趙忠啐了口唾沫:“啧啧,如果我不是從小便伺候公子,一定以為公子是不會食飯出恭的仙人。”

趙瑜卻已經開始發揮他活躍的想象:“難道上天派我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自有安排?這民女生得極為出色,或許本公子跟她有夙世因緣,蒼天注定,再度重逢……”

忽然之間,連被扔在半路忍饑挨餓都變得美好起來。

趙忠望着趙瑜眼泛桃花,嗤之以鼻地澆了一盆涼水:“人家都嫁人了,公子你的夙世因緣來的是不是晚了點?”

趙瑜覺得趙忠棒打鴛鴦,甚是面目可憎,當即恨道:“你怎麽知道她嫁人了?”

“淨看些不該看的地方,該看的一點沒留心啊,”趙忠無奈地撩了撩垂在額前的一絲頭發,惆悵道:“您難道沒看她梳着的頭是婦人款式的?……還有,這地方的婦人若是嫁了,流海兒都是梳起來的,就是防備着像是公子你這樣眼神兒不好還随時發春的人,……所以說公子您就趁早斷了念想吧。”

趙瑜失望之餘,決定垂死掙紮:“就算嫁了人,又怎麽……看她多半是沒嫁了好人家,估計現在已經和離了啊之類也說不定,不然的話,一個婦道人家,做什麽出來幹農活?”

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尤其是這麽……清秀俏美的小娘子,如果真的嫁了男人,必然是被疼愛有加恨不得捧在手心裏,那男人要怎麽狼心狗肺才舍得讓這樣的娘子出來做苦工呢。

一瞬間趙瑜那憐香惜玉的心發作的一塌糊塗不可收拾,腦中又開始重新編排“苦命鴛鴦再續前緣而不成”的苦情浪漫戲碼。

仆人趙忠對此顯然有不同意見,越發鼻孔朝天道:“要不怎麽說公子您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呢,咱們來的這樂陽縣,縣裏頭許多男丁都去戍邊了,好些人三五年不曾回來……有些貧苦人家沒有家丁的,自然要娘子當家了。”

趙瑜很是震驚:“你跟我一樣才來到,怎麽消息會這麽靈通?”

趙忠得意洋洋:“小人在前頭茶寮裏喝了杯茶,順便打聽了點消息。”

趙瑜大怒:“你這狗奴才!你家公子在這裏喝風挨餓,你倒有閑情去喝茶!”

趙忠有些心虛,眨巴着眼道:“小人也是為了打探消息嘛。”

趙瑜悻悻然道:“那麽,這個小娘子的丈夫可能是服兵役去了?”

“多半啦,”趙忠響亮地說,忽然又道,“不過,小人還聽說,今天回來了一批服役滿了三年的兵丁,都是參加過‘白陵之戰’的……”

趙瑜動容,脫口道:“你是說神武王統帥的‘白陵之戰’?”

“可不是麽。”

“唉……”趙瑜有些惆悵,“早聽說神武王爺雄才偉略,骁勇善戰,乃是堂堂丈夫,不世出的将才,這一鈔白陵之戰’,更是打敗金國二十萬精兵,逼得金國派使求和,乃是本朝最堪慶祝的大勝之局……可惜他班師回朝時候,正是本公子離京之日,如斯不世之英雄,竟無緣得見……”

趙瑜對風長嘆,恨不得跌出兩滴淚來以示惺惺相惜之意。

趙忠聽了這個,臉上露出一副被狠狠噎到的神情:“公子您就別裝模作樣了行不?還不是怪你自個兒不争氣,人家都是往京都的衙門裏鑽營,步步高升,您倒好……得罪誰不好,得罪楊公子做什麽?誰人不知道丞相父子一手遮天,您竟為了個粉頭出面打人……如今腦袋還在脖子上,已經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祖上保佑了,還指望着見神武王爺呢,再說,神武王爺是何等的人物,又哪知道您是哪根蔥……”

趙瑜被堵得滿心憤懑,見這奴才又開始怨念,恨不得跳下車揍他一頓,好讓他知道何為主仆。

轉念想想,長路漫漫,便自我安慰不必同這狗腿一般見識,反正來日方長,慢慢炮制教訓便是。

且說寶嫃推着車走出了二裏路,回頭時候,見那一輛馬車載着的主仆兩個也已經走遠了。

看看左右無人靠近,寶嫃将罩面的巾子稍微往下一扯,深深地出了口氣。

寶嫃仰頭看看天,天空陰雲密布,比先前越發陰的厲害了,空氣有些沉悶,有幾只捉飛蟲的燕子也不避她,幾乎貼身飛過,如剪般的尾當空一蕩,姿态曼妙,動作輕靈。

寶嫃羨慕地看着,心想倘若她也有羽翼的話,肯定要飛到邊關,看看她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想到在邊關三年的連世珏,寶嫃臉上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深吸一口氣,推着車又行了片刻,眼見還有一裏多點兒就到了村口處。

臉上的汗滑到眼角邊上,濕濕地很不舒服,正想停下來擦擦汗,忽然看到前方村子外的打谷場上,人頭攢動,人影憧憧,好像極熱鬧。

寶嫃起初還以為是村民因為要下雨的緣故在收拾糧食,便不以為意,誰知走了兩步,不經意細細一看,卻見裏頭依稀有幾個衣着陌生的人。

而與此同時,從打谷場的四周,許多村民踉跄地跑出來,有人大哭,有人嚎叫,有人歡悅而笑,嘈雜紛亂的聲音,順着剛起的風,一直傳到寶嫃耳朵裏。

寶嫃臉色一變,魂兒飄飄蕩蕩地出了竅:“難道……真是今天?珏哥……”

她手足無措地推起車子走了兩步,卻又猛地松開手,獨輪車失去平衡便歪了下去,上頭的麥穗跌了滿地。

寶嫃卻顧不得這些了,喃喃地叫了聲:“珏哥!”雙手将裙子一提,拔腿往前拼命跑去。

作者有話要說:剛發文就遇到大抽,真是……=3=

開始補上我的啰嗦,這文是典型的古言,非穿越,女主是傳統型的小女子。。

自古以來,有許多寶嫃(真)這種女性,勤勞,能幹,賢惠,善良,孝順侍奉父母公婆,以丈夫為天,循規蹈矩地行事,她們的所做、品性,被視作理所當然,被忽略,甚至被貶斥……她們的命運各有不同。

或許公婆欺壓,或許丈夫品性不良……如果有一百個這樣的女子,或許,會有一半的命運是好的?

我也不知道,但,見過有那麽不甚圓滿的。

于是寫這樣一個文,大概……是想寄托一種美好的願望,讓這樣的女性,恬靜地生活,得到很好的幸福。

這個文的提綱大概是四五個月之前就已經寫成,但是遲遲沒有合适動筆的感覺,然後開了鳳再上後,慢慢地有了感覺,也稍微攢了一點稿子,于是覺得不能再拖啦。

特別感謝親友依歡做得各種美圖,她還特意又畫了桃花,《九重天,逍遙調》的冰山師父也是她畫的……跳動~~

其實,雖然已經發過了許多文,但是發新文,心裏頭還是很忐忑,一度又懶懶地蜷縮起來……

最後,希望能夠寫好這文,也更希望……大家會愛看吧。XDD

加個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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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解甲:衣上灞陵雨

山雨欲來風滿樓。

漫天陰雲重重疊疊,天黑的好像是鍋底,風卻越來越大,卷着地上的沙塵,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寶嫃憋着一口氣地往前跑,心急促的像是要跳出胸口來。

終于要回來了!三年一個月零二十三天了,她數着日子,用燒黑的樹枝在牆上劃出印子記錄,一道一道地幾乎數不清了,都不知一天一天怎麽熬過來的。

如果不是心裏始終惦記着他會回來,恐怕早就撐不住了。

如今,連世珏終于要回來了,就好像滿眼黑暗裏,屬于她的那點星光終于又亮了。

淚無意識地冒出來,又很快地被風吹走,寶嫃像是瘋了一樣跑,時不時地擡手擦擦被風跟塵迷了的眼睛,眼前的景物都淩亂了,耳邊只有風狂嘯地聲音。

寶嫃只想快一點回村子,快一點見到連世珏。

還隔着一段路,寶嫃就看到村口的打谷場上人越來越多,而或哭或叫的聲音也越發清晰雜亂。

寶嫃瞪大眼睛,越是靠近,身體越是有些不受控制地開始亂抖。

一直到反應過來,她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打谷場的邊沿。

寶嫃想走動,想沖到自己丈夫身邊去,然而她不知道要往哪一邊走,也不知道連世珏人在哪裏。

目光所及,都是熟悉的面孔,有人在哭,有人抱頭大叫,還有人癱坐在地,田寶嫃胸口起伏不定,驚恐地呼着氣,呆呆走上前,望着地上哭叫的一個婦人,那婦人跌在地上,雙手抓地,正在歇斯底裏地哭號,聲音裏帶着一股絕望之意。

寶嫃捏着心顫顫地問:“張……張大嫂怎麽了?”

旁邊一個村民低聲說道:“張大郎沒回來……聽說……”

寶嫃的心好像被什麽尖銳的東西狠狠刺中,她驚慌失措,目光倉促地四處找尋,嘴裏喃喃道:“珏哥,珏哥……”然而她的聲音那麽小,很快被淹沒在嘈雜沸騰的人聲之中。

寶嫃身不由己地推開擋在面前的人,一步一步往前,當看到一個跟連世珏身形相似的人之時,她猛地撲上去,發現不是,才呆呆地放開,又繼續往前找。

她一個個地撲空,心也一下一下地顫,像是漸漸地走到了懸崖盡頭,她的聲音逐漸變大,從膽怯地小聲變成顫抖的大叫。

“珏哥,珏哥!”然而就算是拼盡全力,也無法在嘈雜的聲響裏顯得突兀,因為人群的聲音仍在變大,更有幾個凄厲的哭聲,在打谷場上回蕩。

寶嫃找到盡頭,眼前已經空空地沒有人影,只有幾個草垛堆在邊上,孤零零地。

寶嫃呆站了會兒,轉身抓住村子裏一名裏長:“我家珏哥呢?為什麽我沒有看到他?”

裏長皺了皺眉,看了寶嫃片刻,翻動手中的冊子:“連世珏嗎……好似,并沒有他的名字……”

寶嫃發呆:“這是什麽意思?”

裏長的眼中帶了一絲憐憫:“那就是說……多半……在戰場上陣亡啦。”

旁邊一個閑人道:“聽說最後這鈔白陵之戰’,不知死了多少人……據說隔壁村只回來一個男丁……”

“胡說!不會的,”寶嫃非常憤怒,“珏哥不會死的!你們胡說!”她大叫一聲,竟将那說話的閑人用力推開。

那閑人被猛地推開,惱怒道:“你瘋了嗎!你男人死跟我有什麽關系!”他擡手便在寶嫃肩頭一捶。

寶嫃踉跄後退,竟跌坐在地上,她想大罵回去,然而卻無法出聲,只有眼中的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行了行了,別跟婦道人家一般見識……”裏長嘆了口氣,急忙把那閑人扯開。

寶嫃跌坐地上,剛剛那一跌摔破了手掌,手心裏火辣辣地。

周圍人來人往,沒有人留意她。

寶嫃定定地坐了會兒,終于又爬起來。

她轉身到人群裏,高聲喊着連世珏的名字,來來回回找了幾次。

期間,家人重逢的,便扶老攜幼地回去了,沒有盼到歸人反得了噩耗的,也哭得癱倒,被扶着回去。

打谷場上的人漸漸地沒幾個了,寶嫃的聲音變得沙啞,也越來越低,越來越絕望。

原先人多的時候,她還能轉着圈去找,然而現在人漸漸地沒了,她已經沒法在找,她的希望也完全絕了。

天空中一道閃電劃過,急雨落下。

這一場暴雨乍落,最後兩個人也離開躲雨去了,現場只剩下了寶嫃一個,她木讷地移動腳步,轉身看了一圈,眼前灰蒙蒙地,盡是雨水的天地。

沒有人。

她盼望的一切,都成了空。

“珏哥,珏哥……”

寶嫃低聲喚着,換來的卻是天空劇烈地轟響,是雷聲,從遠到近。

“為什麽……會這樣……”寶嫃喃喃地,雨水濕透了他全身,閃電霹靂,仿佛要把整個天地摧毀。

寶嫃慢慢地擡頭,望着雨水瓢潑的天空,流着淚道:“有本事你打死我吧!”

雷聲一陣轟響,仿佛是雷神發了怒,對于

膽敢挑釁天神之力的凡人展示自己的威能,伴随一聲巨響,一瞬連地面也跟着顫動。

寶嫃卻絲毫也不怕,只是狠狠地盯着天空,喃喃地低聲道:“珏哥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你打死我好了……”

閃電接連不斷地在她的身側劈落,好像是天神發威,随時都能将渺小的凡人殛成粉末。

寶嫃閉起眼睛,雙手向着空中一招,嬌弱的身影卻仍牢牢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大聲叫道:“你打死我吧,我不想活了,不想活了!活夠了!”

像是回應她的喊叫,雪亮的一道閃電撕裂陰暗的天空。

電光照徹底下寶嫃的小小身影,閃電在空中打出一道扭曲猙獰的痕跡,毫不留情地殛向寶嫃的頭頂。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有一道颀長的影子,以一種令人咋舌的速度躍到田寶嫃身邊,将她抱着滾向旁側。

他的動作如此之快,好似比閃電還要快上三分,而将落地瞬間,卻又極為矯健地及時轉過身,将寶嫃緊緊地抱在懷中,以身在下當了她的肉墊。

電光雪亮,照的整個黑暗空蕩的打谷場宛如白晝,也将他的容顏照的清清楚楚,烏發微亂,面色雪白,雙眉斜飛,鼻直唇朱,目若寒星,竟是張極為俊美的臉。

03、解甲:問客何為來

寶嫃被男人抱着,在地上滾了幾滾,那人始終很有技巧地将她緊緊攬在懷裏,小心不讓自己壓到她,到最後他一手抱着寶嫃,翻了個身,一手在地上用力一撐,滾動終于停了。

頭頂雨水瓢潑,地上泥水交縱,寶嫃壓在了那人身上,昏頭昏腦,幾乎分不清剛剛發生了什麽。

她驚魂未定裏頭,迷迷糊糊地看過去,在漫天飛舞的電光之中,她終于将面前之人看了個清清楚楚。

而就在看清男人的臉那瞬間,寶嫃不能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雙眼被雨跟淚泡得酸澀,只看見眼前一個模糊的影子晃動,她無法相信,于是竭力眨了一下眼,将淚跟雨水擠出去,重新瞪大眼看向男人。

幾乎以為自己眼前出現了幻覺,寶嫃嘴唇哆嗦着,失聲叫道:“……珏哥?”

天色陰暗的像是黑夜,只有一道道閃電,将身下之人的容顏照的雪亮,長眉,直挺的鼻子,朱紅微抿的嘴唇,鎖着的眉頭裏卻橫着威嚴,而底下一雙眸子,被雨水澆潑,像是洗過一樣格外明亮銳利。

“珏哥,真的是你?還是我……我已經死了?!”寶嫃語無倫次,幾乎不知自己在說什麽。

男人望着壓在身上的小女人,忽然之間将她一抱,又輕輕地往旁邊一放。

寶嫃猝不及防,并未站住,便跌坐在泥水中,男人怔了怔,似乎猶豫了一瞬間,卻又極快地一躍而起,往前拔腿就走。

頭頂的雷聲轟然更響了,本來呆若木雞的寶嫃在這一剎那卻好像反應過來一樣,她極快地從泥水裏爬起身來,以一種她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敏捷向男人撲過去。

從背後牢牢地将人抱住,寶嫃顫聲道:“珏哥,珏哥你回來了是不是?”

“你要去哪?”她忽然極為大聲地叫起來:“珏哥!你去哪裏就帶着我!”

男人背對着寶嫃,兩道軒挺的長眉微微皺了起來,眼神閃爍,悶悶地說了聲:“放開。”

他邁步往前走,寶嫃卻死死地抱着他不放,男人皺着眉邁出一步,寶嫃便被他拖着往前。

她半邊身子拖在泥水之中,卻始終不肯不放手。

男人越發皺眉,停了步子,想去将她的手掰開。

寶嫃察覺,又驚又怕,大哭着叫道:“珏哥,你別不要我,你要去哪……珏哥……難道你是不要我了嗎?!”

男人的手一抖,停了停,卻又堅定地将寶嫃的手拉開。

他的力氣竟是極大,完全不容抗拒,将寶嫃的手掰開,向着旁邊推去,順勢松手。

寶嫃猝不及防,身子一晃跌在地上,水花濺起,寶嫃半臉沾了肮髒泥水,她卻不顧一切地起身,拼盡最後的力氣抱住男人的腿,死死不放,哭着叫道:“珏哥,你去哪,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容易等你回來了,他們還說你死了……不管是人是鬼都好,寶嫃娘都想跟着你,珏哥……我很想你……”

男人腳步邁動,田寶嫃死死抱着他的腿,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男人看:“珏哥,別走,別再離開我,你要去哪裏,都帶着我,就算是去森羅殿我也要跟着,不要讓我一個人……”

她吓得呆了,哭得傻了,颠三倒四,聲音沙啞,淚眼汪汪。

兩人身上都全濕透了,寶嫃蜷縮在男人腿邊,嗚咽着,力氣雖小,卻仍舊死死地抱着男人的腿不放,雨點打在她的頭臉上,濺着冷冽的水花。

因為哭的厲害,她一邊哽咽,那嬌小的身子也不時地跟着一抽一抽地。

男人仍舊皺着眉,忍不住擡手,在寶嫃的頭頂微微一遮,大手将雨水遮了些去。

寶嫃擡起頭來看他:“珏哥……”

男人沉默着,目光閃爍,望着纏在自己腿上的小女子。

她可憐兮兮地坐在地上,一雙眼睛被雨水跟淚沖刷的極明澈,又帶着可憐的微紅,仰着頭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她如斯弱小,在他眼裏,類似那種一根手指便能摁死的東西般渺小柔弱,卻又有種柔韌的堅持。

男人俊美的面孔上有幾分忍耐:“別哭了。”

寶嫃仍舊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一時半會反應不過來,但身體卻仍本能地靠着男人,手也未曾放開分毫,似乎怕一松手,他就會立刻消失的無影無蹤。

男人的目光從寶嫃面上移開,望着周遭黑漆漆的天色,片刻後嘆了口氣,悶聲道:“水裏涼,快起來吧。”

寶嫃呆呆地不動,男人又是一嘆,稍微用力,在寶嫃的手臂上握着一提,便極為輕松地将她提了起來。

寶嫃身不由己起身,搖晃着站住,雨點打在身上臉上,噼裏啪啦地,她忍不住縮了縮肩膀,望着男人,半是膽怯半是盼望地:“珏哥……”

男人看看她在雨水中瑟瑟發抖的樣子,忍不住皺了眉,無奈地又嘆口氣,悶悶地張開手臂,将寶嫃護入懷中,像是母雞把小雞護在自己翅膀下一樣。

寶嫃被男人抱着,感覺他強壯寬闊的懷抱,只覺得如夢似幻,渾身陣陣顫抖,不知是冷

是怕,哆嗦着道:“珏哥,珏哥,你不走了是不是?”

男人鎖着眉頭,悶悶地道:“嗯……”目光四看,想找個地方避雨。

寶嫃聽着他淡淡地一聲“嗯”,渾身又是一陣戰栗,眼淚刷地便湧出來,緊緊地揪着男人胸前的衣裳:“我就知道珏哥會回來的,自你離開後,一天一天,我一直都記着,到現在一共是三年一個月零二……”

她又高興又傷心,稀裏糊塗地,念了幾聲,手在男人胸前摸了摸:“珏哥,你比以前健壯好多,人也長高好些,我還以為你會瘦……爹娘見了一定會更高興……你說是吧?”

男人無可奈何地“嗯”了聲,天色也越發暗了下來。

“珏哥,珏哥……”寶嫃叫了兩聲,淚跟雨混合着落下,她忽然用力将男人抱住,臉埋在男人的胸前,“珏哥,我真的很想你……幸好你沒死,幸好……不然的話,我也,活不了的……”

嗚咽含糊的聲音,在他胸前微微響起,她想忍卻又忍不住。

漫天雷聲轟然裏,男人卻将這個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找個地方避雨吧。”良久,男人輕輕拍了拍寶嫃的肩膀,原本微冷的聲音裏,好歹多了一絲無奈的暖意,跟無盡的郁悶。

寶嫃如夢初醒,擡頭有些羞愧地看了男人一眼,旋即握住他的手:“珏哥,我們回家吧!”

因為雨一時太大,寶嫃拉着男人的手,踩着滿地的雨水跑到打谷場旁邊不遠的土地廟裏,這廟極小,破舊的門扇關着,寶嫃拍了兩下,裏頭毫無聲響,大概是一直住在裏頭的那個癞頭廟祝見雨大,便又喝醉睡了,嘈雜的雨聲中隐隐聽到他的鼾聲如雷。

寶嫃無法,便回頭看男人:“珏哥……”她方才後退一步,一只腳又踩入水裏,半邊身子也複被雨水濕了。

男人看看沉沉雨幕,将寶嫃往回一拉,貼近牆根站住。

寶嫃怔了怔,而後心裏頭甜甜地,就看看身邊的男人。

男人卻并未看她,一雙眸子,定定地望着面前漆黑一片的雨幕。

兩人站在小廟的屋檐下,身前便是從屋檐上飛流急下的水簾。

雖避開了雨,然而卻避不過風,夜的風吹在身上,渾身冰涼。

寶嫃微微發抖,抱了抱雙臂,看了看身邊的男人,小心地望他邊上蹭了一步,卻又羞怯地停腳。

旁邊男人察覺,轉頭看了寶嫃一眼,借着閃閃的電光,可以清楚地看清身邊這小婦人的臉,此刻她微抿着嘴角,水汪汪

的眸子,有些惶恐地望着前方,嘴角邊兒的臉頰上,兩個淺淺梨渦若隐若現,毫無疑問寶嫃是很美的,但是在男人的眼裏,她渾身上下卻只透着兩個字:麻煩。

男人沉默片刻,終于有些遲疑地将寶嫃抱入懷中。

他的懷抱寬闊而堅實,寶嫃一瞬間屏住呼吸,心跳加速,原本冰涼的臉,也有些隐隐發熱。

男人不去看懷中的她,寶嫃卻仰頭望着,這是“她的男人”,老天爺保佑,重新把他送回到她的身邊了,三年,他長高了,健壯了,比以前更好看了,卻也沉默了好些,但……他是連世珏,是她的夫君,只要他回來就好。

寶嫃早聽說許多傳聞,譬如鄰村曾回來的幾個服過兵役的男丁,缺胳膊斷腿,甚至性情大變都是有的……寶嫃也知道打仗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殺人……要被殺……她無數次提心吊膽上香禱告,祈求老天保佑,——只要她的人回來,平平安安最好。

如今,老天爺果真回應了她的祈求。

以往所有的痛楚煎熬,都在瞬間安靜下來,甚至連雜亂的雨聲聽起來都變得歡悅,寶嫃輕聲道:“老天爺,謝謝你啦。”小手抓着男人的衣襟,乖順而滿足地将頭靠在那結實的胸前,微微一笑。

雨仍舊嘩啦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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