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拉着寶嫃到了柴房,将水放下:“洗。”頓了頓,才又瞟一眼發呆的寶嫃,含糊道,“……不然,容易着涼。”
微弱的油燈光下,她的眼睛發亮,心也乍然歡喜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寶嫃貴的存稿真是讓人發的戀戀不舍。。。
某人快當寶嫃寶嫃的靠山吧,這樣寶嫃寶嫃才能多吃吃啊XD
07、解甲:昨別今已春
寶嫃惶恐地看他一眼,臉頰有些發紅:“珏哥你呢……”
連世珏一怔,才放開她後退一步,轉身想要出去,寶嫃将他拉住:“珏哥你別走。”
連世珏垂了眸子,沉聲道:“我不走,你洗吧。”他走到門口,背對着寶嫃,緩緩盤膝坐在地上。
寶嫃又是意外,又覺得有些放心,便搬了凳子,擡手緩緩解了衣裳。
連世珏端然坐着,雙眸一轉,忽地看到牆上映出了寶嫃的影子,她也是背對着他,正把衣帶解開放在一邊,薄衫從身上褪下來,她擡手把頭發重挽了一下。
從脖子到肩膀,一路往下,那纖細的腰身玲珑之極,細瘦的簡直不堪一握。
就在她擡臂的瞬間,她的身子微微一側,便露出蓓蕾般突起的小乳,尖尖地翹着,影子在牆上,是如此的清晰,別樣地懾人心魂。
連世珏定定看着,忽然之間渾身一顫,急忙便轉回頭來,雙眸緊閉。
呼吸陡然急促起來,那原本放在膝頭的雙手一緊,而後複又擡起,運氣調息,摒除腦中绮念遐思,将腹中那股火給生生地又壓了下去。
雖然是雙眸閉上,不見那妖嬈景致,但那一抹影子,卻分明印在了腦中揮之不去,而雖是看不見,耳畔卻聽到嘩啦啦地水聲,一時口幹舌燥,幾乎忍不住睜開眼睛。
寶嫃匆匆擦了身子,知道連世珏就在身後,又羞又喜地把衣裳穿了,理着剛洗好的頭發:“珏哥,我好了。”
連世珏深出一口氣,才站起身來。
回頭處,卻見寶嫃嬌紅着臉,沖他嫣然一笑,梨渦深旋,說不出的動人:“珏哥,你也洗洗頭吧,方才太急了些,我知道你沒洗……我煮了茶枯餅,你過來,我給你洗。”
連世珏嘴唇動了動,寶嫃已經手快地換了個盆,拉着連世珏到了水盆邊,她的力氣只有一點,拉着高大挺拔的他,卻似易如反掌地。
男人無奈地跟着指揮,俯身低頭在水盆邊上,感覺一雙柔軟的小手揉着自己的頭,溫柔之極地動作,他渾身上下都不由地汗毛倒豎,卻并非是難受的感覺,而是難以言喻的舒暢跟爽快。
從柴房到卧房,只有十幾步的距離,連世珏卻走得極為艱難,望着廊外的連綿雨幕,幾乎有數次想跳進雨中後逃之夭夭,然而身邊的小女人卻一直像捉一根水上浮木般握着他的手臂不放,他幾度轉念間,人已經到了屋門口。
寶嫃将門推開:“珏哥,珏哥快進來,你的頭發還是濕的,我再給你擦擦。”将連世珏拉進門,一直拖到桌子邊上,令他坐下,取了幾塊幹淨的巾帕,又細細地給他擦起頭來。
男人沉默着,燈影之中,俊美的容顏透出威嚴之色,渾身上下則散發着一股尊貴不可犯的氣息。
然而在寶嫃的眼中,卻只看到了她歸來的丈夫。
如此,就好像是一頭沉默蹲坐着的獅子,被個柔弱的不能再柔弱的女子,擺弄着再高貴不過的頭,男人英挺的雙眉抖了下,幾分隐忍,幾分無奈,又似有幾分奇異的心甘。
寶嫃替男人将頭發擦得幹了,又用梳子細細地梳理開來,饒是男人生性冷漠,此刻也忍不住有些赧顏。
他已經有十幾天未曾打理儀容,胡茬都長了青郁郁地一圈兒,更遑論頭發了,在未曾遇雨之前,頭發上塵土草灰皆有,亂七八糟,怎一個狼狽了得。
他本性其實極為愛潔,但因心境改變,也未去留心這些,久而久之,便也麻木地習慣了。
淋了一場雨,身上反而幹淨了些,又洗過了,但雖然如此,長發卻多半仍都糾纏在一塊兒,一時半會兒又怎能梳理開來?
然而寶嫃卻極為耐心,将男人的頭發披散肩頭,一縷一縷地用手握着,先是用小木頭梳子梳理,梳不開的地方,便細細地用手輕輕分開,她動作溫柔而細致,因此男人竟然一點兒都沒覺得頭皮被扯得疼。
屋內一片靜谧,只有兩個人細細的呼吸聲,男人背對着寶嫃,只是望着牆上兩人的影子,望着那瘦弱的影子,一舉一動,舉手擡臂,蘭花指纖纖地……那雙幽寒的眸子裏,漸漸地泛出一絲暖色。
寶嫃用了半個時辰,才替男人将頭發打理好。
先是用茶枯餅煮的湯水洗過,後又用蛋清塗了,經過寶嫃小手輕揉,洗的極為幹淨徹底。
如今一頭烏亮地長發及腰垂着,摸起來如絲一般,又極厚密。
寶嫃道:“珏哥,你的頭發也長了好些,且比先前更好摸了呢……”
男人忍不住回頭看她,見她小臉微紅,目光亮晶晶地,便道:“你……還濕着。”
寶嫃呆了呆,摸摸自己濕潤的發,笑眯眯地:“不妨事的……珏哥你定然累了,你先歇着吧。”
她推讓着男人,将他推到了炕邊,男人任憑她動作,順勢坐下了。
寶嫃才轉身到了窗邊兒,輕輕地将窗扇支起來,外頭仍下着雨,雨聲嘩啦啦傳進來,随風帶着一股淡淡潮氣。
寶嫃便坐在窗邊,用替男人梳理過頭發的梳子,慢慢地梳理着自己的長發,豎了會兒,又拿帕子擦一擦,如此過了片刻,頭發也自半幹了。
男人便坐在炕邊上,定定地看她靜靜地動作,風自窗外來,吹動她的衣袖,那長發如瀑,明眸皓齒的模樣,簡直如一副能動的畫一般。
寶嫃梳了會兒,便看一眼男人,看他的時候,便又抿嘴一笑。
那梨渦旋着,淺淺地甜意沁然。
男人一陣心跳,便轉過頭去,手摸着帶着暖意的軟和被褥,渾身竟生出一股淡淡地倦意來,恨不得就倒身下去,長睡一場。
寶嫃梳理完畢,将梳子放了,把窗扇放下來,回到炕邊,見男人倒身向內,仿佛睡着了。寶嫃輕聲喚道:“珏哥,珏哥?”不見回應。
寶嫃便去将門扇自關好了,将男人的靴子脫下來,整整齊齊放在炕邊上。
回身之時,打量着男人的腳,怔了怔後,擡手比量了一番,便将放在桌上的針線盒搬過來,取了剪刀咯吱咯吱鉸了一個樣子。
寶嫃把樣子鉸好,看看男人一動不動的模樣,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于是便把針線盒放回桌上,将油燈吹滅了。
寶嫃蹑手蹑腳地回到炕邊上,摸黑将鞋子脫了,外衣也脫下來放在一邊,才摸索着爬上炕。
她的眼睛适應了黑暗,看到男人仍舊一動不動地背對着自己躺着。
寶嫃一時有些心跳,黑暗裏看了男人一會兒,才慢慢地蹭到他身邊,從後将他悄悄地抱住。
“珏哥……”雖然有些困意,心裏卻是安穩而甜蜜的,寶嫃将臉貼在男人結實的背上,喃喃道,“珏哥,幸好你回來了,我心裏真高興,早先我聽他們說過很多打仗的消息……我知道,那是很可怕的,會死好多人,隔壁村也有些人回來,有好些缺胳膊斷腿的,還有人脾氣也都全變了,像變了個人……珏哥,我知道你一定也受了很多苦,一定很難受吧,可是老天爺保佑,你終于好好地回來了,只要回來了就好,珏哥……以後就好好地過日子好麽……我們會過的很好、很好的,珏哥,你說是嗎?”
她說着說着,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喃喃地無聲了,是困倦地睡着了。
而就在寶嫃睡着之後,那原本似睡着了的男人卻睜開了眼睛,雙眸垂下,隐約望見勾住自己腰間的小手,他的喉頭一動,心中有個聲音靜靜地響起:好好地過日子?會過的很好?
像是安靜俗世裏的尋常夫婦一樣,可是……他是不是也有這個權利?
他只要一閉眼,就會看到無數身着铠甲的士兵,手持長刀撲面而來,金戈鐵馬,喊聲震天,慘叫連連中,旌旗招展,狼煙四起,斷肢殘骸,血流成河……他忘不了,又怎能忘。
滿身血腥,滲透到骨子裏,牢牢粘着,是不管用多少水、怎麽洗也洗不掉的。
呼吸有些急促,渾身冰涼,像是在寒冬裏,忍不住陣陣發顫。
如此過了半個多時辰,男人始終調息着,那股寒意卻始終揮之不去,男人深吸幾口氣,四肢卻都有些僵硬,茫然無措之中,忽地嗅到一股淡淡地馨香,沖破那鋪天蓋地的血腥之氣。
男人的手動了動,驀地摸到腰間柔軟的小手,像是冰天雪地裏握到一塊兒炭一樣,他又怕又忙不疊地将她握在手掌心裏。
心神逐漸穩定下來,身後那個緊緊貼着自己的小小身子,雖如此柔軟嬌弱,卻帶着一絲令人渴慕之極的暖。
男人一個翻身,便将寶嫃緊緊地擁入懷中。
懷中的小女人毫無知覺,睡夢中呢喃不清地說了句什麽,身子稍微動彈了下,竟向着他的懷裏湊了湊。
男人垂眸看着懷中的寶嫃,喉頭一動,咽下口唾沫,幽冷的雙眸燃起暗冶的光。
作者有話要說:總感覺寶嫃寶嫃“領養”了一只太過威猛的奇怪動物……想象寶嫃寶嫃給梳頭那副場景,捧腹XDD其實明明很正經很溫馨啊。。。
08、解甲:鬓絲生幾縷
懷中之人嬌小柔弱,抱起來溫香暖玉,格外受用,她縮在他的懷裏,瑟瑟地似在抖動,發絲蹭在他的胸前,帶着清新的淡香,撩撥着他的心神。
男人的身體逐漸發熱,正在微微地意亂神迷之際,卻聽寶嫃呢喃小聲喚道:“珏哥……”
驟然聽了這聲,男人怔了怔,忽然間清醒過來,心中大驚:“我在……做什麽!”望着縮在懷中的寶嫃,瞬間又羞又惱。
他急忙松開寶嫃,便欲起身,不料身子剛一動,便察覺那雙柔軟的小手竟握着他胸口衣襟,被他這樣猛地一動,引得她驀地驚醒過來。
“珏哥?!”寶嫃大叫一聲,一骨碌爬起來,呆呆地跪在炕上。
忽然之間看到面前的男人,頓時反應過來,撲過來将他抱住,“珏哥!吓死我啦,我……我剛才做夢,夢見你回來了只不過是我做夢而已……珏哥!”
此刻已經夜深,她不敢高聲,怕驚醒了公婆,壓抑的低聲,帶着顫意,顯然是驚怕之極。
男人只是靜靜地看着她,卻不做聲,雙眸重新恢複了最初的暗冷之色。
“珏哥,你怎麽忽然……起了?”寶嫃反應過來,呆呆地跟着起身,仰頭看着男人。
窗外雨聲漸漸小了,變作淅淅瀝瀝地聲響,黑暗中,四目相對,男人忽然說道:“我不是。”
“啊?”寶嫃只覺得這句話沒頭沒腦地。
“我不是……你的……”男人冷着聲,轉過頭去,“你認錯人了。”
他自暴自棄般地說了這句,猛地将寶嫃推開,身子一動,動作竟極為矯健,自黑暗裏便躍下了炕。
雨裏也好,濕冷流水的地面也好,總比違心留在這溫柔鄉裏好。
“珏哥!”寶嫃好似五雷轟頂,叫了聲後,急急忙忙跟着下炕,黑燈瞎火裏她又焦急,竟絆了一跤,身子往前跌去。
男人狠了狠心,并沒有去照料她,寶嫃跌在地上,悶哼一聲,忍着痛撲過來:“珏哥,你在說什麽!”
男人深吸一口氣,聲音極為清冷,毫無感情地說:“你聽得很清楚,你認錯人了,我并非是你的……”
身子猛地被抱住,後半句話便噎在了嘴裏。
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寂靜的沉默裏頭,只有外頭的雨聲淅瀝,格外清晰。
良久,男人聽到身後的寶嫃說道:“珏哥,你一定是太累了,……做、做了噩夢,我們先歇息好嗎?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股寧靜的氣息。
男人肩頭一沉,有些茫然,身體的疲倦好像都被這聲音喚醒了,渴望着好生歇息。
寶嫃摸索着,找到他的手:“珏哥……”她的聲音,嬌嬌嫩嫩地,到底帶着一絲惶恐。
男人默默地望着暗影裏的她,她的手握着他的大手,人就站在他的跟前。
他面前曾站過多少不可一世、無堅可催的強敵,但都被他一一蕩平擊潰,可是面對她……
寶嫃用微小的力氣推着他,他就情不自禁地步步後退,她雙手環着他的腰,他懵懂間,只覺得身後一撞,已經無路可退,身不由己地便坐到炕上。
寶嫃靠着他也爬上炕,将他抱着摟入懷裏,躺了下去。
他像是中了一種叫做溫柔的蠱,被她擺弄着,眼睛跟鼻子都極酸。
而她的小手摟着他,摸摸他的臉,他的頭發:“珏哥,不用再打仗啦,你睡吧……”
她只說了這一句,男人本睜着眼睛望着黑暗處,長睫抖了一抖,才緩緩地合了雙眸。
次日,男人醒來之時,望見面前是寶嫃的小臉兒,兩只眼睛黑白分明,定定地正瞧着自己。
男人愣了愣,左右看了看,望見屋內簡陋樸素的擺設,有些斑駁的牆皮,素花布有些舊的被褥……
他一怔之間,似才記起自己身在何處,他看一眼寶嫃,心中響起一聲無奈地嘆息。
男人淡淡地問:“你在看什麽?”
寶嫃歪着頭看他:“珏哥真好看,睡着的樣子也更好看。”
男人一愣,旋即挑了挑眉。
“珏哥是這十裏八鄉裏最出名的美男子呢,”寶嫃毫不避諱地誇獎着自己的夫君,然後捧着他的臉,在他的唇上忽然極快地親了口。
男人渾身一震,而在他反應之前,她已經坐起身來,背對着他:“珏哥,天色還早,你再睡一會兒,我去做飯,等做好了叫你……”
她只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粉白貼身小衣,說着,便匆匆地抓了外裳穿好,動作間,婀娜玲珑的身段正在他的眼前,惹人遐思。
寶嫃出了房屋,将房門小心帶上,才雙手捧住自己的臉,——滾燙,好熱,一定也很紅。
她親了他!這還是頭一次……
寶嫃忍着笑,像是撒歡的小狐貍般跑向廚房。
而屋內,男人定定望着掩上的門扇,又看看窗戶,薄薄的窗棂紙上,泛着一絲微藍色,天還沒亮,原來她這般早就得起床。
男人本欲起身,眼神變了會兒,莫名地心想:“就再過一會兒也不遲……”
他苦笑:沒有行軍的日子,身子也變得懶惰了嗎?
他重新躺倒,翻了個身,鼻端嗅到一股淡香,依稀記得是寶嫃身上有的,嘴角泛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男人合了眸子,重又睡去。
這一睡,便一直等到寶嫃來叫才醒來,這自是男人未曾料到的。
連家二老也都醒了,在一張桌兒上用了早飯,兩個人都小心地望着男人。
昨夜下雨天暗,燈光不明,今日天光了,才看得更為清晰,面前的男人,那樣的俊美眉眼,熟悉無比,正是自家兒子,只是個頭比之先前更長大了許多,大概久不修邊幅,下巴上生了青郁郁地一圈胡渣,看起來有幾分滄桑。
連家二老拼命地盯着“自家孩兒”瞧,越看越愛,越愛越喜,心底不停地念叨滿天神佛菩薩保佑,終于叫他回來了。
相比較連家二老的狂喜,連世珏卻依舊冷冷淡淡地,只望着桌上的三樣小菜,醬胡瓜,腌蘿蔔,小白菜,還有煮好的兩個鹹蛋,其中一個已經剝好了,放在他跟前,配着一碗熱熱地厚白米粥,兩個饅頭。
他張望了一眼,不見寶嫃,連婆子忙道:“她吃過了,兒啊,你快吃吧。”
連世珏想了想,便低着頭,默不做聲地吃過了飯菜,吃完了才道:“我去睡了,休要打擾。”便起身自回房去了。
連婆子同連老頭歡喜的很,恨不得将他捧在心尖上,更不敢絲毫忤逆,見兒子去了,連婆子便碎碎念同連老頭道:“我得去村長那裏說說,昨兒怎麽給咱們弄錯了,害我們哭號半天,差點兒哭死了去,幸好珏兒回來了,這件事若不澄清,恐怕他們還以為咱們珏兒是個死人!”
連老頭也點頭道:“這話很是!你便去吧,這本是他們辦事人的錯,那些狗入的若還敢碎嘴,你便回來跟我說,我去相罵。”
連婆子大喜,起身匆匆忙忙出門去了。
這邊寶嫃将飯桌收拾妥當,便想回屋去看一眼連世珏,誰知道回到屋內一看,并不見人,她呆了一呆,急忙出去,在院子內找了一圈,柴房裏,牲畜棚,連茅房也都看過了,卻全不見連世珏身影。
寶嫃急得兩眼發花,看連老頭兀自優哉游哉地,她不敢就說,只道:“公公,我想起件事兒,暫且出去一下。”
連老頭道:“去吧,別吵着珏兒。”
寶嫃心裏沉甸甸地,将自己房門掩好,忍着擔憂出門尋人去了。
你道“連世珏”人在何處?原來他打定主意要走,于是只說自己要回房歇息,實則走到那後院處,農家的房屋,牆壁不算太高,可也有兩人之高了。
連世珏便站在牆內,回頭看了看安靜的小院兒,又掃了一眼昨晚上曾栖身的那間房,嘆了口氣之後,雙臂一振,雙腳在地面一踩,身子陡然騰空而起,竟如一只振翼雄鷹般,自牆內飛身躍出牆外。
他沿着連家牆外,一路撿着人少的路走,一路走,腦中卻不由自主地想起寶嫃的臉,那一颦一笑,以及清澈的眸子……
正悶頭走間,忽然察覺不妥,急忙剎住去勢,卻已經來不及,正撞上前頭一人。
那是個中年漢子,生的五短身材,有些五大三粗地,披着件衣裳,正出了門,沒提防有人過來,兩下裏碰了個正着。
漢子被撞了一下,往後踉跄一步,差點兒便跌倒了。
“連世珏”見狀,便道:“對不住。”拔腿仍要走。
中年男子穩住身形,望着他,卻眼睛一亮,脫口道:“你……是連世珏、連兄弟嗎?”
男人腳步一停,微微怔住。
那人卻喜悅地過來,探手握住他的手:“真是福星保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昨日我們回來的路上還在議論紛紛,說這村裏參加過‘白陵之戰’的,一個是你,一個是張家大郎,卻各都戰死了……沒料想你竟回來了!”
連世珏皺眉道:“你……認得我?”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軍制安排,雖是同村撥去的兵丁,但因為避免同鄉糾黨,營地編排全不同,絕少碰面機會。
那漢子叫道:“原本是不認得的,只聽過名兒……唔,你也不認得我,我原姓姜,人都叫我老姜,是入贅在這村裏的,比你要早一年入伍,在軍營裏頭聽說過咱們是一個村的,只是從未謀面……”
“那你現在……”
“哦……”老姜爽朗笑道,“方才我在牆內,聽連大娘風風火火地對鄰人講起,說是你并未戰死,乃是上頭弄錯了雲雲,她要找村長評理去……我很驚喜,便出來看看,正好又看你從她家那邊過來,看兄弟這樣,像是個當過兵的,就大膽猜了。”
連世珏道:“原來如此。”意興闌珊地便又欲走。
老姜卻急忙将他攔下,道:“世珏兄弟,大清早要去哪裏?不如過來哥哥家裏喝上兩杯,都是剛從那生死之地回來的,也算是大大地有緣了。”
連世珏皺了皺眉,還未答應,老姜又道:“我叫娘子準備酒菜……大家喝上兩盅。”說着,便擡手臂挽住連世珏的手,“說起來,當哥哥的也很是好奇,兄弟你是參加過‘白陵之戰’的,可見過神武王爺的面兒麽?”
連世珏聞言,便道:“為何問這個?”
老姜已經挽着他望內而行,又扯着嗓子道:“娘子,快整治酒菜!有貴客來了!”
裏頭一個蓬頭布衣的中年女子聞言,便答應了一聲,自去廚下忙碌。
老姜這才望着連世珏,眉飛色舞道:“神武王爺何等的傳奇人物……也多虧了這次白陵之戰大勝,你我跟諸人才有這福分返回鄉裏,不然的話,還不知這一把骨頭要抛灑在何處呢,兄弟你可看見過神武王爺麽?”
他一臉渴慕地望着連世珏,似乎期待他的回答,連世珏垂眸,淡淡道:“這個……卻不曾見過。”
老姜嘆了口氣,有些失望,卻又道:“不過也是……聽聞王爺素來戴着面具的,就算是近侍之人也難睹王爺真容,何況是我等無名小卒?不過兄弟你比哥哥有福,能夠追随王爺……”
連世珏聽到這裏,面上便露出一絲淡淡地嘲諷之色,道:“這算什麽有福,神武王以嗜殺聞名天下,這次‘白陵之戰’,更是坑殺了蠻部八萬士兵,更得了‘修羅王’的稱號,不知多少人背地裏詛咒他早些不得好死呢。”
老姜聞言,義憤填膺,猛地一拍桌子,道:“屁話!……兄弟你一表人才,該是個明白人,怎麽也聽人說這些?說這話的人是沒被我老姜看到,若是被我看到,定然打得他祖宗也不認得!試想那蠻部之人若不來入侵咱們,神武王爺何必要帶兵出戰?是他們自尋死路!若非神武王這一戰功成,死的便是我們的人!”
他的情緒甚是激動,擡手拿了杯茶喝了口,才又皺眉道:“那蠻族兇殘無比,□婦孺,殘殺老弱,如果不是要給他們點厲害顏色瞧瞧,他們勢必還不死心的!我們雖然覺得王爺的手段厲害,但也是個個無比心服!如果不是彼蠻部的人還要兇殘,怎麽能壓住他們的兇性?若不是王爺這一招震住了那些野蠻人,恐怕這一場戰還要持續下去,又哪能換來他們求和……邊境百姓安居樂業的局面?說神武王爺不是的人,必然是些不知好歹的東西,或者是蠻夷的細作!”
連世珏眉頭微蹙:“話雖如此,他到底雙手血腥……”
“這是什麽話,”老姜氣得又道:“別說是王爺,就算咱們這些當兵的,又是哪
個不是雙手血腥,何況咱們是為了保衛家園,……像是王爺那樣的,才是真英雄!咱們大舜,也多虧了有王爺這樣的将軍,不然我們都是蠻部嘴裏的牛羊了,哪還能在這裏吃酒談天,你說是吧?”
說話間,酒菜便送了上來,老姜的娘子看來已有些年紀,面容有幾分枯槁,将酒菜布置妥當,便腼腆告退。
老姜給連世珏倒了酒,便道:“來兄弟,喝一杯。”
連世珏望着杯中酒,緩緩舉杯喝了。老姜嘆了口氣:“你我,都是死裏翻生之人……實屬不易,來,再喝。”
連世珏默默點了點頭,看着老姜滄桑的臉:“以後……好生過日子便是。”
老姜笑道:“可不是……”回頭看了一眼裏屋裏忙碌的女人身影,道,“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以後就守着婆娘,老婆孩子熱炕頭,想想……”
他的臉上露出憨厚踏實的笑容,連世珏只覺得那笑帶着平和幸福之意,在他看來卻有幾分刺眼,竟讓他不由地想到了寶嫃。
老姜又道:“來,再喝一杯,這一杯,就為了……神武王爺!”
連世珏望着他,老姜笑道:“不管是神武王爺好,還是修羅王爺好,反正他對我們大舜的百姓來說,是福星王爺!沒有他,咱們還回不來呢,咱們的女人,要當寡婦了,哈哈……——來,敬王爺!”他的笑聲裏沙啞,是劫後餘生似的悲欣交集。
連世珏沉默着,最終握了杯子,緩緩上前,雙雙杯兒相碰,将酒一飲而盡。
作者有話要說:前半段還是柔情萬種的,後半段就有些。。。
趕緊沖去給寶嫃寶嫃通風報信:某只家夥要偷跑了,快點準備繩索把他拉回去XD
順便普及章節名知識XDD
長安遇馮著
客從東方來,衣上灞陵雨。
問客何為來,采山因買斧。
冥冥花正開,揚揚燕新乳。
昨別今已春,鬓絲生幾縷。
中國唐代詩人韋應物作品之一,作于大歷四年或十二年,馮著是韋應物的朋友,這首贈詩表達對失意沉淪的馮著深表理解、同情、體貼和慰勉。在敘事中抒情寫景,以問答方式渲染氣氛,借寫景以寄托寓意。
09、解甲:新晴原野曠
兩人喝了片刻,姜娘子便挽了籃子出外,老姜目送她出門,便對連世珏道:“唉!我不在家這些日子,多勞累了我那婆娘了……對了,看世珏兄弟你的年紀,也成親了吧?”
連世珏默默地一點頭。
老姜望着他,意味深長地一笑,道:“好不容易回來了,可要多疼疼自家娘子,咱們在外頭打仗,家裏頭全得靠他們女人家,裏裏外外,忙進忙出,照顧老小……她們也實在不容易。”
連世珏想想這話倒是極有理的,便無聲一笑,兩人就又喝了幾杯。
大概是一刻鐘功夫,門外傳來響動,老姜昂頭一看,道:“娘子你回來了……噫!這位是?”
原來在姜娘子身後,跟這個貌美水靈的小娘子,一臉焦急神色。
此刻連世珏也轉過頭來,四目相對,他心頭便一顫,手上的杯子也放回桌上。
原來這跟着姜娘子進門來的,竟是寶嫃。
姜娘子腼腆笑笑,道:“我在外面遇到了寶嫃,她正在找大兄弟……我見她焦急,就把她帶來了。”
老姜這才恍然,笑道:“原來是兄弟的媳婦啊!”看寶嫃那一副俊俏的模樣,忍不住湊過來,同他低聲道:“世珏兄弟……真好福氣啊!”
連世珏沉默不語,只是默默地站起身來。此刻那邊寶嫃已是走了過來,低低喚:“珏哥……”
連世珏聽了這一聲,也不答應,只皺着眉轉開頭去。
老姜一看,便也起身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道:“世珏兄弟,弟媳婦找來了,你就快跟她回去吧……”
連世珏看他一眼,才道:“多謝。”
寶嫃一直望着他,雖然靠的近,卻不敢就當着人的面拉他衣袖。
正在此刻,門外又傳來吵嚷的聲響,有個聲音高亢地叫嚷:“誰說我兒戰死了?他好端端地回來了,你們不信?不信自己看就是了!瞎了那些說嘴賤貨的狗眼!”
寶嫃一聽,變了臉色,趕緊就跑出門去:“婆婆!”原來門口那聲音正是連婆子的。
老姜便笑道:“連家的大娘真是厲害,看這架勢,勢必是想要那些人啞口無言了。”
連婆子素來嘴上厲害,以前得罪了好些人,聽聞連世珏戰死,有人暗地裏不免幸災樂禍地,因此連婆子越發不依不饒,非要嚷嚷個人盡皆知。
門外,連婆子見了寶嫃,驚道:“你怎地在這?世珏呢?”
寶嫃看了一眼老姜家門口:“珏哥……在裏頭喝酒……”
連婆子一聽,精神抖擻起來,聲音高了許多:“聽見了沒有?我兒好端端地在跟人喝酒!偏有些黑心腸的貨,咒他死?做你奶奶的夢呢!”一堆人說着,便湧進了老姜家裏。
連婆子身後跟着,足有七八個人,有幾個村裏的閑人,還有村長,另外幾個村裏看熱鬧的住戶。
一堆人湧進了老姜家,見老姜同一個英偉男子面面相對,各都愣住,待仔細看,卻見老姜對面那青年身量偉岸,英俊逼人,自有一股懾人氣勢,各自都呆了。
其中有兩三個曾認得連世珏,呆呆怔怔看了會兒,即刻叫道:“可不真的是連大兄弟?只不過比先前更高大魁偉了些!”
又有人道:“聽你說的,足足三年,能熬下來的,都是鐵似的人了!怎能跟先前絲毫沒變?”
大家又都知道老姜也是昨兒剛回來的,這會子便跟“連世珏”一塊兒喝起酒來,顯然是“戰友相交”,哪能有其他心思?
連婆子更加得意叫道:“大家夥兒都看到了吧?我家世珏就在這兒呢!哼,誰敢再嚼舌頭,老娘就把他的嘴撕爛了!”
村長是個略上年紀的,當下道:“想必是昨兒匆忙,又天黑看不清……故而記錯了名冊漏了世珏的名字也是有的,他既然是回來了,那就萬事大足,等我讓人到縣裏去再對一對縣裏的冊子,無誤的話補上便是了。”
連世珏一聽,眼神微變。
連婆子撇着嘴說道:“您老人家是個明白人,這是生是死,可不是鬧着玩兒的事,昨日聽到說沒有我們世珏的名字,家裏頭整個兒覺得天都塌下來了!簡直不活了,何況我們寶嫃又是最貞烈不過的,她早便同我說了,倘若世珏出事,她也便不活了……昨晚上她久久未回來,我還以為真個随着世珏去了……”
連婆子說到這裏,便想到昨晚上的情形,一時便也真落了兩滴淚。
旁邊衆人聽着,也有些感同身受者,便也連連點頭。
連世珏便看寶嫃,卻見她垂着頭,一聲不吭。他眼前便似出現昨晚上相遇時候的情形,心裏頭翻江倒海,說不清是何滋味。
連婆子擡袖子擦了擦淚,道:“幸好老天爺保佑,讓世珏好端端回來,媳婦兒也沒事!村長,不是我不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