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過的性子,還以為人家是好心,便跟着笑了兩聲:“對了,愛嬌姐怎麽回來了?是回娘家嗎?”

連愛嬌嘆了口氣:“是啊,許久沒回來了……昨兒聽說……”她拉着腔調,欲言又止說到這裏,定定看了連世珏一眼,才又道,“家裏忙,就趕緊地回來看看了。”

寶嫃笑道:“愛嬌姐家裏的農活都忙完了,姐姐真孝順。”

正說到這裏,就聽到有人叫道:“寶嫃,寶嫃!”寶嫃一歪頭,卻見到大路對面邊兒上站着個同村的女人,正沖她招手。

寶嫃一看,趕緊回頭說:“夫君,我過去看看……”又對連愛嬌道,“愛嬌姐,那你回去吧,我一會兒要下地了。”

連愛嬌道:“知道了

。”目送寶嫃跑向路的對面,一雙眼睛便看向連世珏,略微咬牙低聲說道:“冤家……你可回來了,裝的倒像!”

連世珏眉峰微動,才掃了女人一眼,連愛嬌咬着牙:“該死的!怎麽沒死到戰場上去?害得我……”她的眼圈竟有些發紅,咬住唇,一副似羞似惱又有些委屈的模樣。

連世珏見狀有異,冷冷然便要走,誰知女人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壓低了聲音極快地說道:“我好不容易回來這趟,都是為了你……晚上老地方,你可給我……”

連世珏雙眉皺起,剛要甩脫,連愛嬌的手卻在他的胳膊上一捏,感覺那手臂硬實非常,她心裏一蕩。

連愛嬌暗暗咽了口唾沫,沖男人妩媚笑笑,極快地又松手,自轉身去了。

連世珏頗有幾分氣悶,卻見對面,那個攔住寶嫃的女人唧唧喳喳不知在說什麽,一邊兒說一邊也打量他。

幸好兩人沒說多久,寶嫃就又跑回來了,見連愛嬌果真去了,便道:“夫君,我們走吧。”

連世珏答應了聲,見她神情似有些怪,便問道:“說什麽了?”

寶嫃慌忙搖頭:“沒事,沒什麽。”

連世珏便也由她,兩人到了上坡的地上,寶嫃打量了一番地面,仍舊有些濕濕地,便道:“果真公公說的對,不能翻地,估計就得明天了。”她手搭涼棚,又張望周遭鄰家的地,果真也沒見幾個人。

連世珏見地裏什麽都沒有,只有些短短地麥茬子,七零八落地躺着,寶嫃閑不住,極快地把其中幾個挑出來,扔在田地邊兒上:“這些東西留在地裏最紮人的,不過等曬幹了,燒火倒是好的。”

麥茬子是割完麥子之後剩下的那部分,一般都是從地裏刨出來,不然不好種地。

有的田家憊懶,就直接放一把火燒,然而這樣燒對地來說并不是好事,寶嫃心細勤快,又且喜連家的地不太多,大部分麥茬子都被她翻了出來,有的還曬在打谷場上,等曬幹了,燒火是極好的。

連世珏似懂非懂,就只聽着,寶嫃看完了,兩人就沿路返回。

日頭很毒,迎面的風卻有幾分涼爽,連世珏遙遙地望着村口那大槐樹,旁邊就是極大的一塊打谷場,上面影影綽綽地,已經有人在忙。

寶嫃道:“現在地肯定還是濕的,不過晾涼麥子透透氣倒是好的,夫君你說是不是?”

連世珏道:“你說是就是。”

寶嫃嘿嘿一笑,見左右無人,便攥住他的手,手指頭在他手心裏一撓。

連世珏只覺得手心裏微微癢了癢,就看寶嫃。

寶嫃紅着臉,想要松手,卻又被男人的手掌把那小手反握住了。

“這手上的傷,是麥茬子紮的?”連世珏問道。

寶嫃又有些昏頭昏腦:“唔,是啊……還有……都是我不小心。”

連世珏拉着她往前走:“以後要小心些。”

“哦……”寶嫃擡手撓撓後頸,心裏又甜又有些暈陶陶地:“夫君,晌午飯你想吃什麽?”

男人很有些虛火上升的意思,無奈道:“你做什麽,就吃什麽。”

寶嫃只覺得他說的話都動聽極了,呆呆想了會兒,道:“昨兒婆婆叫請客買了肉,我不舍得全做了,就偷偷留了一塊兒,用油過了過,使鹽腌着呢……給夫君炒了吃好不好?”

男人只覺得她這點小心思當真可愛有趣之極,忍不住就想笑,咳嗽了聲道:“好啊。”

兩人你說我答,但多半是寶嫃在說,三裏路走起來,絲毫也不覺得寂寞。

男人望着眼前開闊清爽的景致,時不時低頭看看身邊兒小臉如花般的人兒,迎面的風徐徐而來,頭頂太陽光熱烈,他眼前所有一切塵世的景致,有種說不出的美妙動人,這一切陌生的存在于他來說是如許的新奇而美,以至于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實……可是手心裏傳來的溫柔綿軟的感覺,身子時不時被她蹭到的感覺,聽着她脆生生的聲音有一搭沒一搭說着的感覺……是實實在在的。

先前他以為他的一生都走到了盡頭,前進一步或者後退一步都是岌岌可危的無底懸崖,屬于他的只有無休止的殺戮,搖曳的旌旗遮天蔽日的烽火,可是現在……

難道真的有所謂的“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身邊那聲音碎碎念道:“夫君夫君,你是不是餓了?還是累了?還是日頭太曬了?我去把蓋麥子的蘆葦席子揭了,把麥子稍微攤開我們就回家……”

男人低頭,手情不自禁地撫上寶嫃的臉:“我沒事,我……很好。”

他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寶嫃一怔,對上男人溫柔注視的雙眸,臉頰上迅速地暈紅一片。

作者有話要說:上集裏大家似乎很盼望是瑜兒出現,其實出來的是個。。。嗯嗯,會盡快放瑜兒出來溜達地。。

瑜兒:當本太爺是母雞啊,溜達

某八月:怎麽能當瑜公子是雞呢,好吧,來個有氣勢的……關門,放太爺!

16、解甲:傾家事南畝

打谷場上人果真是多,且有越來越多的勢頭,連世珏放眼看去,卻見有的正在忙着揭蓋在麥堆上的所謂“蘆葦席子”。

那蘆葦席子,原來是用一根根極粗且硬挺的蘆葦串聯編成的席子,長長地蘆葦杆兒們長得好的,足有一人高,緊密地擠在一起,就宛如蓑衣一般,形成天然的防水之物,一圈圈兒地從下到上把麥堆們遮蓋住,最頂上則扣着一個木盆或者別的物件,矮墩墩胖乎乎的麥堆看起來像是一個個的亭子屋。

這樣一來,雨水打落,便從光滑的蘆葦杆兒表面上順着滑下來,分毫也濕不了底下的麥堆。

這廂連世珏看得有趣,卻見寶嫃已經也離開自己,去到一塊兒場地上。

男人的觀察力是一流地,當下掃了一掃,就見端倪,原來打谷場地上,隔着幾丈遠,就放着極快小石子,以石子為界限,隔開了一塊又一塊的場地,好區分場地是誰家的,這樣麥堆跟農忙之物也不會放錯。

這也是因為農家勞作久了,其實蒙着眼也能找到自家的打谷場所在,小石子不過是象征性放着而已。

男人觀察之間,卻見寶嫃竭力探身,便要去取那放在蘆葦席子上的木盆,可惜她身量不高,麥堆雖然堆得不算高,對她來說可也有點兒困難,她竭力探長身子踮起腳尖的模樣,在男人看來,極為有趣。

男人三兩步上前,在寶嫃身邊兒一探手,輕而易舉地将上面的木盆取了下來。

寶嫃怔了怔,而後便笑。

男人把木盆放下,不勞寶嫃說話,便動手,将那蘆葦席子一層層揭了下來,見蘆葦杆兒铮亮結實,水珠遞到上頭很快就滑下來,果真是一流防水好物。

席子底下蓋着的,是從地裏收割回來的麥子,麥稈麥穗,頭尾俱全,只有帶根的麥茬子留在地裏了。

麥堆散發出清新的麥香氣,也夾雜着一縷潮氣,但日頭如此毒辣,一會的功夫潮氣便能被曬幹。

寶嫃道:“夫君,把席子放在這裏也晾一晾。”

男人便聽從吩咐,把席子抱着,放在場地邊兒上。

寶嫃美滋滋地望着男人動作,忽然之間想到一事,不由地伸手捂住嘴:“唉,怎麽忘了……”

連世珏道:“忘了什麽?”

這功夫,就聽到耳畔“骨碌骨碌”地聲響,連世珏轉頭,卻見身後幾丈遠處的一塊場地上,有一個村中的男人,正拖着個圓圓地石頭轱辘過來,見兩人站着,便打招呼道:“連大兄弟,寶嫃妹子……也來壓場嗎?”

男人疑惑着,無法搭腔。

寶嫃道:“是啊是啊,忘了把轱辘拉出來……”有些不好意思。

那男人笑臉憨厚,念道:“可要趕緊啊,趁着老天爺開臉,天兒好,趕緊地把場地壓平了,多曬幾次麥子,就好打場了,……把麥粒子打出來曬曬幹收起來才安心,不然的話再多下幾場雨,這麥子可要悶的發黴了。”

寶嫃道:“是啊是啊,我這就回去拿轱辘。”

連世珏眼睜睜看着,見那漢子笑說罷了後,便拉着那石頭轱辘,在場地上開始轉着,一圈兒一圈兒地走,這模樣倒好像是驢轉圈拉磨一樣,而且那石頭轱辘的确也不輕,看來足有百斤多吧。

他皺着眉,不解其意,只覺得一切很是新奇,卻聽寶嫃道:“夫君,我差點兒忘了,我們也得先趁着剛下雨,場子地軟了,把場地壓一壓,我回去取轱辘吧?”

連世珏看看那漢子拉着轱辘一圈圈悶走不休,正看得新奇,誰知看了一會兒,卻又見個女人拉着個更圓些的石頭轱辘過來,連世珏看着兩個圓乎乎地石頭轱辘,越發目瞪口呆。

正在這時侯,卻聽到有個熟悉的聲音道:“噫,世珏兄弟,弟媳婦……你們幹站着作甚?”

寶嫃同連世珏回頭,卻見原來是老姜跟他婆娘,兩人手裏也各拉着個石頭轱辘,老姜那個,就跟那漢子拉着的一樣,表面有一圈一圈地凹凸痕跡,他婆娘那個,卻平整光滑。

男人本就是極聰敏的人,看了先頭那漢子的舉動,聽了寶嫃三言兩語,又看老姜跟他婆娘也各自拉着,頓時便明白過來。

原來,那成堆的麥穗曬幹了後,便要在這場子上打出麥粒來,而這場地若是軟或者起土的話,自是不行,到時候土跟麥粒難免會混合一起,因此事先要把場地的土壓夯實了才行。

一般要先往場地上潑水,然後再用轱辘壓,這功夫下了雨,倒是省事了些。

這帶着凹凸痕跡的石頭轱辘,是打頭陣的,先用它把地面壓好,再用這平滑的石頭轱辘可着勁兒壓上幾遍,把場子壓得平整,此後才好做其他的。

連世珏心裏想通這陣兒,寶嫃已經跟老姜說了忘記要壓場子這回事兒,老姜一聽,哈哈笑道:“別再往家裏跑一趟啦,我們來得早,都壓好了,這兩個轱辘借給你們使喚就是了。”

寶嫃大為感激,老姜婆娘也道:“寶嫃妹子,這值當什麽,拿去使吧。”笑着就把牽着轱辘的繩子遞給寶嫃。

老姜也把自己那個沉一些的石頭轱辘的繩子給了連世珏,又叮囑道:“趁着現在地還軟,省得潑水了,要趕緊地,不然到了晌午就幹了一半兒了。”

連世珏手裏握着那繩索,便“嗯”了一聲。

老姜跟媳婦說過了之後,便雙雙把家還,連世珏站在場子中,看看那正拉着石頭轱辘轉來轉去的漢子,又看看那“蹲”在自己身邊兒的圓滾滾地石頭轱辘,不知為何,此時此刻真想要放聲大笑一場。

寶嫃道:“夫君,你歇息會兒,我來拉吧。”

連世珏反應過來,赫然一笑:“不用,我來!”将頭上鬥笠一掀,拉着轱辘,學着那漢子,依樣畫葫蘆地在場地裏轉起來。

下過雨的場子地面被泡軟了,轱辘壓上去,印出一道道地凹痕來,連世珏拉了會兒,回頭看看,不覺得累,只覺有趣。

如此反反複複轉了七八圈兒,漸漸地地面被夯實了,寶嫃望着男人,很是心疼,叫了幾番,男人都不肯住腳,她要去自己拉,卻被男人不由分說地制止。

又拉了十幾圈兒,男人還意猶未盡地,白皙的臉上汗落如雨,把胸前的衣裳都給濕透了。

寶嫃又心疼又沒法子,幸好場子已經被壓得差不多,寶嫃就拉着那平整圓滑的轱辘,跟在男人身後走。

男人大步流星,寶嫃不甘落後,就追着小步跑,男人走了六七步,察覺她在身後偷跑,便停下來,回頭望着寶嫃:“該用這個小的了?”

寶嫃正卯足勁兒往前,急急忙忙停下,差點兒給那圓轱辘從後壓了腳,男人将她往身邊一拉,寶嫃才道:“是啊夫君……用這個再壓幾圈就好了。”

男人道:“那你把這大的拉出去,我來弄。”順手把寶嫃手裏的轱辘繩索拉過去,便在場子裏轉起來。

他的力氣是等閑之輩無法比拟的,拉大的轱辘都易如反掌,這小轱辘簡直不耐看,拉了兩圈,步子一快,這場地又平整非凡,小轱辘被拉的簡直要飛起來似的。

寶嫃在旁邊看的目瞪口呆,也有幾個村民站了過來,贊道:“當過兵的就是不一樣,瞧世珏兄弟這勁兒……這才多大的功夫,已經壓好了,啧啧!”

又有幾個婦人,望着男人那傲人的身板兒,極俊的眉眼兒,便又羨又愛地,望着寶嫃時候,又多幾分眼紅地。

足足一個多時辰,男人才停下,站在場子邊兒上,看場地平整之貌,他心裏也有一種奇妙的快活之意,寶嫃拿着鬥笠給男人扇風:“夫君,累壞了吧?”又小心給他擦汗。

男人笑笑,握着寶嫃的手,轉頭看向周遭,卻見打谷場各處已經忙碌起來,新壓好的場地平整如鏡,男人雙眼一眨,道:“原來如此,我現在才懂。”

寶嫃道:“夫君,才懂什麽?”

男人本不想說,不知怎地,望着她黑葡萄般的眸子,便笑微微道:“我曾讀過一首詩,怎地也想不通是何情形,還以為是詩人妄想,如今……倒是完全懂了。”

“詩?”這回輪到寶嫃不懂了。

男人一點頭,深深呼一口氣,低低念道:“新築場泥鏡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聲裏輕雷動,一夜連枷響到明。”

寶嫃全不懂這些,只是聽着男人的聲音低沉,格外動聽,她便歡喜,摸摸頭道:“夫君,真好聽。”

男人看看她懵懂之态,哈哈一笑:“是啊,很好聽,現在我只懂了第一句,那後面幾句……還得過些時候吧。”

寶嫃竭力想了想,便道:“夫君,我聽到一個‘稻’字,難道夫君說的是我們的稻子嗎?那倒的确要等到霜降的時候才能打了。”

“真聰明。”男人贊道。

寶嫃心花怒放:“夫君才最聰明,居然還會念‘詩’!”雙眼發光,無限崇拜地望着男人。

男人忍着笑:“好啦,現在是不是可以回家啦?”

寶嫃才跳起來:“啊,是啊夫君……我們先回家,先曬曬場地,等吃晌午飯的時候再回來攤開麥子。”

兩人一人拉着一個石頭轱辘,從打谷場上出來,行走間又有許多村民同他打招呼,男人雖然不認得那些人,但望着一張張帶汗的笑臉,心情卻是極好的。

石頭轱辘在身後,發出唧咕唧咕的聲響,男人看看自己,又看看寶嫃,真真是一大一小,只覺得像是牽着兩只不會說話的動物在溜達,一時更覺好笑之極。

他拉着兩個加起來有三四百斤的石頭轱辘,轉了足有百圈兒,又頂着烈日,本是又渴又有點累的,不知為何,心裏頭卻是異常輕松,只覺渾身都是勁兒。

男人一手拉着轱辘,另一只手卻探過來,悄無聲息地把寶嫃的小手握進掌心裏。

作者有話要說:上集最後有個小蟲兒,去修了~

寫這個,我也變成蒲松齡,不停地追着問東問西,做調查,只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歡看這些,又會不會懂,不過我覺得是極有趣的,這些沒有機械化出現時候的傳統勞作過程,以後注定是會湮滅了。。雖然是社會的一種進步,但是……他們的存在,也畢竟曾是一種民衆智慧的象征吧,很寶嫃貴

比如文中‘珏哥’所念的範成大的那首詩,貌似曾出現在中學課本上,但就算會背了,又怎知道他底下的意思?

其實連執筆者的我也是新近經過“研究”才徹底明白的,而那種弄懂的感覺,很爽快,很微妙,大概跟一種叫做“傳承”的東西有關。。

心裏的感覺也是很微妙的,寫出來,也當是一種紀念,一種銘刻吧,不然,随着時光的流逝,真的,就都全忘記了。

且說咱們英明神武的某男主角在打谷場上轉圈兒……這種情形,若是被某些知情人看到,十個裏頭,怕是會驚死五對兒。。

這當兒若是寶嫃再揮舞小鞭子,那就是……哈,哈哈……無辜地望天

新晴野望王維

新晴原野曠。極目無氛垢。

郭門臨渡頭。村樹連溪口。

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後。

農月無閑人。傾家事南畝。

——友情提示,最近jj狠抽,大家發評最好事先複制一下。。=3=

17、解甲:言入黃花川

兩人回了家,男人自去井口上打了水,見那木桶裏頭井水清冽,便舀了一瓢胡亂喝了幾口,擦擦唇邊的水珠,只覺得格外甘甜。

方才出了一身汗,太陽底□上有些不舒服,他便欲脫了上衫擦洗一番,猛然間想到此刻身在何處,就又停了手,四處一張望,便有了計較,單手提着滿滿一桶水,往後而去。

且說寶嫃先頭被連婆子叫去廚下忙,心裏記着自家夫君,出來時候見院子裏頭沒人,剛要回屋看看,就又被連婆子叫回去,指指點點,說個不停,她不肯插手,卻偏愛指使着寶嫃。

寶嫃漫不經心聽着婆子說,連婆子挑剔了會兒,便道:“這三個菜大概也夠了,這麽熱的天,你再去菜園子看看,摘幾根胡瓜涼拌一拌,吃着爽快。”

寶嫃也答應了,看看鍋竈上冒了熱氣,就起身往圍裙上擦擦手,往後院去。

連家的這屋子不算太大,但院子極大,後面也有一大塊兒空地,雖然比前頭要小些,但也夠了,種着些胡瓜,茄子,小蔥,扁豆之類的菜蔬。

寶嫃想快些摘了胡瓜,就去看看連世珏,誰知道剛進院子,就見眼前的胡瓜架子旁邊,男人□着上身,正單手舀了一瓢水澆在肩頭,水滴在那結實的肌肉上飛濺開去,陽光下晶瑩發光,煞是好看。

寶嫃呆了呆,而後驚喜交加叫道:“夫君,原來你在這裏!”喜不自禁地就跑過來。

男人一怔,停了手回看,視線相對瞬間,臉上微微有些不自在,便又轉回身去。

他脫了上衫,下面的褲兒松松地系在腰下,那身形便極為清晰了,肩膀寬而壯碩,越往下,卻越收了起來,腰身極長,斜斜地一道優美的弧線。

寶嫃幾乎忍不住“哇”了出聲,待能出聲了,卻只道:“夫君,水太涼了,你怎麽不叫我給你燒點熱水?”

男人把手中的半面瓢扔在木桶中,聲音有些低:“正好,不用熱的。”又問,“你跑來這裏做什麽?”

寶嫃道:“我摘兩根胡瓜。”說着,就急忙往旁邊的胡瓜架子旁去,從架子上找尋長成的瓜兒。

胡瓜綠葉黃花,嫩嫩的小黃花随風微微顫動,寶嫃看了會兒,道:“這個好!”探身去摘,一時之間花面人面交相融。

男人看了一眼,急忙收回視線,又舀了一瓢水,欲動不動之間,忽然間肩膀上被柔軟的小手擦過。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物,這次第卻差點兒驚跳出去,急忙轉頭,卻見寶嫃手中捏這個極嫩小

的胡瓜,只有指頭粗,低低道:“夫君……”胡瓜往前一探,幾乎探到他的唇邊。

男人垂眸,看那胡瓜上生着尖尖小刺,碧綠可愛,這才知道她是想讓自己吃,略一猶豫,便張口咬了口,脆生生的胡瓜被咬開,唇齒之間散開一種青嫩難言的滋味。

寶嫃抿着嘴笑,把剩下的往前一松,男人看她一眼,順從地又吃了兩口,便将小小的一根胡瓜吃盡了。

寶嫃又小聲道:“別給婆婆說……我先去啦。”圍裙上兜着兩根剛摘下來的胡瓜,轉身出院子去了。

男人目送寶嫃離開,突出的喉結上下一動,唇齒間還有胡瓜青澀的餘味,他伸手,在唇上摸了摸,忽然之間又觸電般甩開手。

将瓢也放下,男人把水桶提起來,往頸下一倒,剩下的半桶冰涼井水從他結實的胸口飛濺流落。

男人收拾好了後,便到了前屋,卻見堂屋裏頭,桌子上飯菜都擺布整齊,連家二老都坐定了,卻不見寶嫃的影子。

男人神色微變,便往外看。

兩老見他出來,正欲動筷子,見他不動,連婆子就道:“兒啊,先吃吧,寶嫃去打谷場上攤麥子去了。”

男人聞言雙眉一皺,連老頭道:“先吃吧先吃吧,等會兒她回來吃就行了。”

男人也不理會,淡聲道:“你們吃吧。”邁步就出了門。

連婆子大驚,急忙道:“世珏,世珏?你不會是要去打谷場吧……別去了,寶嫃也快回來了,你這樣去,留神兩下走岔了路!”

男人不吱聲,邁步出了堂屋,放眼一看,院子裏空蕩蕩地,只有那只母雞趴在牆角邊兒,似在乘涼。

身後堂屋內,連老頭很不高興:“你看你看,這是什麽兒子?把個婆娘寶貝的什麽似的,飯也不吃了!”

連婆子道:“你少說兩句吧,左右兒子是回來了,又沒缺胳膊斷腿……就是脾氣略微冷淡了些,已經是祖宗保佑了,你可不知道,世珏一回來,全村哪一家不嫉妒的眼紅!”

連老頭道:“話是這麽說,可是……你看,爹娘也不叫一聲。”

連婆子冷笑道:“你的好兒子,什麽時候還趕着叫爹娘來着?先前沒去當兵,也是隔三岔五就不在家,還指望他叫你呢,……你就知足些吧。”

連老頭唉聲嘆氣:“算啦……不過,說起來,世珏年紀不小了,你看世譽家的,連梓滿地亂跑了,咱們什麽時候才能抱上親孫子。”

連婆子說道:“別提連梓……真真是煩,昨兒咱們家請客,只叫世譽一個人來,末了倒好,他家的跟連梓一塊兒來了,瞧那小子吃的……真把我給活活氣死。”

“你看,我說着咱們家的親孫子,你提他做什麽。”

連婆子得意道:“世珏這體格,只要圓了房,要生多少沒有?就是寶嫃,那身子不像是能生的,哼,從前我就看不慣她……等我先問問她圓房了沒吧。”

連老頭點頭:“趕緊問問,不行的話咱們得另做打算了。”

兩個老的心念想通,彼此對視一眼,就又看門口的連世珏。

連世珏站在門口,本是要去找寶嫃的,又怕真個兩下裏走岔路。

他的耳力極佳,這一停的功夫,已将兩老的對話聽了個□不離十,頓時聯想起上午時候那些蹲着牆根曬太陽的老家夥所說的。

他心裏不悅,正要往外再走幾步,卻見有個熟悉的人影從前路而來,卻是連世譽。

連世譽低着頭,也皺着眉,臉上有一種奇異的神情,似笑非笑,似得意又似……很是古怪。

快經過連家門口的時候,才看到連世珏,頓時換了一副笑模樣:“世珏哥啊,怎麽不吃飯站在這裏曬日頭?”

連世珏看看他身後路,問道:“你從哪裏來?”

連世譽頓了頓,才道:“啊……方才有事去串了個門……世珏哥吃過了?”

連世珏才道:“沒。”

連世譽笑道:“我也是,餓得不行了,那我就先回家去了。”他也不跟連世珏寒暄,三言兩語說罷,就快步離開了。

連世珏掃了一眼連世譽的背影,才轉過頭來,眼神微變,正要邁步往連世譽方才走來的路去,忽然見到寶嫃的身影,從前頭拐了過來。

男人一看,頓時安了心,便沒再動步,只是望着寶嫃。

卻見寶嫃低着頭,無精打采地走着,不似先前跟着他時候般雀躍歡快,倒好像在想什麽事兒。

男人便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卻也不出聲。

寶嫃一直走到門口,才停了一下,轉身剛要邁步進門,誰知一擡頭,猛可裏看到男人悄無聲息地站在門口,頓時吓了一跳,竟往後退了一步。

男人及時将她的手挽住:“想什麽呢?”

“沒有,沒有沒有!”寶嫃的眼睛瞪得大大地,慌忙矢口否認。

男人卻始終盯着她的眼睛:“方才跟連世譽碰面了嗎?”

寶嫃嘴巴張開:“你怎麽知道?”忽然間又紅了臉,“沒有沒有……沒有的夫君。”

男人雙眉皺着,目光沉沉,正要再說,卻聽得屋內連老頭狠狠地咳嗽了聲,而後連婆子尖銳的聲音叫道:“回來了嗎?那還不趕緊進來吃飯?都快等的餓死了!”

寶嫃聽了,慌道:“夫君,你還沒吃飯?在……等我?”

男人打量了她片刻,終于道:“先吃飯吧。”寶嫃見他不回答,可也沒有再追問她,就松了口氣,只是心裏仍舊有些不大安穩。

寶嫃急忙洗了手,上桌吃飯,幾乎不敢看連家二老陰沉的臉,只是垂着頭吃饅頭喝米湯,菜也不夾一口,只不過碗裏時不時地多塊肉,——卻是“夫君”夾給她的。

寶嫃望着碗裏的菜,也不敢看身邊的人,只是想着方才的事,只覺得鼻子發酸,便越發不敢擡頭,只是也有些納悶,不安地想:“為什麽夫君知道我見過世譽兄弟呢。”

原來先前寶嫃到了打谷場上,看看場地果真被曬得極幹,散發着熱氣兒,她便急忙把堆在一起的麥子攤開來。

寶嫃忙活了好一陣,正快忙完了,身邊兒卻多了個人,笑道:“小嫂子,怎麽一個人忙活呢?”

寶嫃回頭,卻見是連世譽,便擦了擦汗,道:“是世譽兄弟啊。”

連世譽幫她把剩下的麥子都攤滿了場地,又道:“我哥哥回來了,怎麽還舍得讓小嫂子做這些活兒?”

寶嫃道:“不是他叫做的。”

連世譽便笑:“定然是大娘讓做的,不過……大娘也不體恤嫂子的,哥哥好不容易回來了,小別勝新婚啊,哥哥那體格,得把嫂子好一頓折騰吧?”

寶嫃雖不曉得男女間的詳細事體,卻也聽出這話有幾分不對,就紅了臉,別過頭去。

連世譽望着她紅紅的臉兒上帶汗,越發顯得人比花嬌,便又道:“嫂子怎不說話?莫不是我說對了?”

“我……我得回去啦。”寶嫃垂着頭要走。

連世譽卻将她微微攔住,低低道:“嫂子別走,也別惱,我是為了你着想的……哥哥原本就是個風流人兒,又苦熬了三年兵役,俗話說,當兵三年,見了母豬都覺得親,何況是嫂子這樣的人物……這還不得可着勁兒地疼麽……”

“二兄弟!”寶嫃的臉紅的不行,慌亂道,“不要亂說,才沒有!”

連世譽一聽:“沒有?”

寶嫃急着說漏了嘴,心裏羞惱,埋着頭要走,連世譽卻道:“嫂子你說真的,真個兒沒有?”

寶嫃哪裏肯跟他說這些,連世譽打量着她的神色,又想到先前打量着她的身段兒舉止

,便有幾分喜色,旋即道:“嫂子,不是我說,若真沒有……你要可留點神啊。”

寶嫃聽他這話古怪,便看他一眼:“什麽?”

連世譽湊過來,道:“嫂子也知道哥哥的為人……也該知道他的老相好今兒回來了吧?連愛嬌沒嫁之前,就跟哥哥眉來眼去的,倘若哥哥真的沒跟嫂子……這可不正常,嫂子可要留神,別是哥哥偷偷地跟別人好了……”

“你瞎說!”寶嫃惱了,皺着眉瞪着連世譽。

連世譽道:“反正我是為了嫂子你好……若不信,也罷了,只不過嫂子還得開恩,這話別跟哥哥說,不然,哥哥要惱我的。”他說着,笑嘻嘻看了眼寶嫃,神情裏有幾分竊喜。

作者有話要說:XDD小兩口,甜甜蜜蜜,漸入佳境。。。

寶嫃寶嫃要“擔憂”了,哥快把讨厭的蒼蠅拍飛,然後好好地安撫寶嫃寶嫃~~~=3=

18、解甲:每逐青溪水

吃過了晌午飯,寶嫃照例收拾了飯桌,打掃了堂下,又去廚房洗刷了碗筷,将所有都整理妥當了,才出來打了盆水,将手臉都洗淨。

寶嫃正要回屋,卻被連婆子叫住,婆子将她拉到屋檐底下,避開了她那屋,寶嫃見她一臉“鬼祟”,無端就有些心慌:“婆婆,啥事?”

連婆子壓低了聲音,道:“寶嫃,你丈夫回來也有兩天了,他待你咋樣?”

寶嫃道:“婆婆,珏哥對我很好。”

連婆子瞅着她:“你沒鬧明白,我是說……他有沒有跟你行房?”

寶嫃心一跳,就有點呆,連婆子看着她,真是越看越不順眼:“怎麽了?你可別說他沒碰過你啊?哪個男人苦熬了三年,見個婆娘不如狼似虎地?到底是怎麽樣了?”

寶嫃心慌意亂,搓了搓手,含糊道:“婆婆,夫君對我很好的……”

“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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