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那三姑六婆說完話,便大步走了過來,目不斜視,徑直喚道:“娘子,該走了。”

寶嫃正在奇怪趙瑜為什麽在瞬間神情大變,聽了男人召喚卻又歡喜起來,忙道:“夫君我來啦!”又同那些女人道,“我夫君喚我,我得走了。”

這些女人之中,如大妞兒般見過連世珏的,反應倒還平常,那些外村兒的,猛地見了連世珏,頓時個個驚豔的直了眼。

連世珏同趙瑜,說起來都是難得的美男子,只不過趙瑜屬于風流纨绔的那種類型,在京城中不消說是極受歡迎的,但對于平民百姓,尤其是這些女人們的眼裏,則更愛連世珏這一種,高高大大,俊美健壯,格外陽剛,一看就是個能出力能讓女人倚靠的,比趙瑜那種花花蝴蝶要更靠得住。

且不說那些人在後面啧啧贊嘆,寶嫃挽着籃子出了人群,連世珏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低頭看着她的臉,有心問問趙瑜是怎麽跟她認得的,卻又沒問。

寶嫃道:“夫君,我們去取推車,然後去我娘家吧?”

連世珏道:“好。”

兩人便去了那相識的布莊,把寄存的車子取了,出來門口,寶嫃拉一拉連世珏:“夫君……”

男人低頭看她,不知何事,卻見寶嫃在腰間翻了翻,把個藍布的袋子取出來,捧在手中道:“夫君,方才賣了布,每匹有二十文,一共五匹,就是一百文,掌櫃的見我許久沒來了,好生念叨,說以後讓我多送過來……多算了我十文。都在這裏了,給你。”

連世珏垂眸望向她,一時沒有接。

寶嫃拉住他的手,把錢袋放在他手心裏:“夫君,你收着。”她軟軟的小手握着他的大手,男人笑了笑,擡手摸摸她的頭,将錢袋收了起來。

這鎮子是樂陽縣最富庶的,就在縣城旁邊兒,每當大集的時候,縣城內也格外熱鬧,什麽物件兒都有。

寶嫃是極少出來走動的,見這麽多人,穿戴的很新鮮,兩邊的攤子又這麽多,貨品琳琅滿目,一時目不暇給,不停地給男人指點某某好看,某某稀奇。

且鼻端不時地嗅到種種香氣,各種炒菜的濃香,油炸糕的甜

香,蔥油餅的油香……他們都走了半天道才趕來的,一時饑腸辘辘。

連世珏推着車,寶嫃便在旁邊跟着,兩人沿着大街走了會兒,連世珏便看寶嫃:“餓了嗎?”

寶嫃摸摸肚子:“我不餓。”

連世珏望着她:“當真不餓?”

寶嫃略覺臉紅:“有一點點餓……夫君呢?”

連世珏一笑,環顧四周,卻見前頭有一座酒樓,乃是整個樂陽縣裏頭最氣派的了,男人心念一動,便欲往那邊走,然而轉念之間,卻又反應過來。

他雙眉蹙了蹙,想到自己懷中那有限的二百文錢,錢少是少,最要緊的是,這些都是寶嫃織布賺回來的。而要在這酒樓上吃上一頓,恐怕這些錢夠不夠還是未知。

若是在以前,他是絕不會為錢銀擔憂的,但是現在……

寶嫃拉拉他的袖子:“夫君,我們可以去我娘家吃。”

連世珏看着她,心裏似酸,似歡,一擡頭望見前頭有個露天的飯攤,前頭架一口大鍋,熱騰騰地冒着熱氣,搭起的棚子底下許多人坐着,三三兩兩圍着桌子,有的埋頭開吃,有的翹首以待。

到了跟前,卻見攤主正握着塊面團,一刀一刀往鍋裏頭削面,那面片自他手中的面團上飛跳入水,雪白面片在沸水裏翻滾,煞是好看,原來賣的是“刀削面”。

旁邊是攤主的婆娘,将煮好的面用鐵笊籬撈上來,倒在碗中,又從旁邊一口鍋舀點鹵子,往上頭一澆,便端了上桌。

聞着那味道,倒是不錯。

連世珏看了會兒,那攤主就招呼:“大哥吃面嗎?咱這面實惠,一文錢一碗,保準吃飽。”

連世珏便看寶嫃:“喜歡吃這個嗎?”

寶嫃倒的确是餓了,在這兒站了會兒,聞到那面跟鹵子的香氣,一時更勾得肚子裏咕咕叫,聽了連世珏問,就咬着唇小聲問:“夫君,我……”

“不喜歡?”

“當然喜歡的,可……”寶嫃是想她在外頭吃是不是有些太過奢侈,卻又不好意思就說。

連世珏見狀,便也明白幾分,就直接對那攤主說:“兩碗面。”

那攤主笑問:“好咧!請裏面坐,一會兒就好!”

連世珏将推車放下,握着她的手進了棚子底下,那攤主婆娘急忙找了個靠裏的空閑座兒,又頻頻看兩人,這男的俊女的美,裏頭埋頭吃面的食客們一時也看個不停。

寶嫃從來沒有出來吃過飯,一時緊張地擡不起頭。

過了片刻,那婆娘快手快腳地把兩碗面端了上來,寶嫃一看,果真是實惠管飽,比他們在家裏用的碗要大三倍,雪白的面片,上頭的鹵子,無非是些肉渣,鹹菜絲,面湯上漂着幾枚綠綠的香菜跟三四點油星。

寶嫃欣喜地盯着面:“好香啊!夫君,我這碗好大,我吃不了。”

連世珏道:“不急,慢慢吃。”他握了筷子,低頭吃了口面。

寶嫃道:“夫君,要不要給你撥一些?”

“我吃這碗就夠了,你吃你的。”連世珏說着,便看她一眼,夾了一口開吃。

往常寶嫃在家裏,對着連家二老,自然束手束腳,飯桌上更是頭也不敢擡,讓她吃什麽她都不太敢,連世珏瞧她瘦的很,吃的又少,多半是先前虧了,便有意想讓她多吃些。

寶嫃見他開始吃了,自己也才試着先喝了口湯:“真好喝!”也跟着吃了起來。

這攤子雖然簡陋不打眼兒,但面倒是做的不錯,頗有嚼勁,配着鹹鹹的鹵子很勾人食欲,男人慢慢吃着,一邊看寶嫃,卻見她專心致志地也在吃面,滿面喜色地咬住一片面片,細細地嚼着,仿佛在品味,又喝一口湯,還意猶未盡地嘆一下,咂咂嘴,又伸舌頭舔一舔唇角,那滿足而自在的樣子,就仿佛在吃什麽了不得的山珍海味,讓人看得也食欲大增。跟在家裏頭的木讷膽怯判若兩人。

連世珏看着寶嫃的模樣,又看看這簡陋不堪的飯攤,手在胸前的錢袋上一碰,便叫道:“寶嫃……”

寶嫃驀地擡頭:“夫君,什麽事?”

她嘴上帶着點油光,粉嫩地微微嘟着,連世珏對上她明亮的雙眼,有些叫不下去,就只柔聲說道:“沒事,……吃吧。”

寶嫃歡喜無比,放開肚皮,奮力把面吃了一半,兀自戀戀不舍地抱着碗。

連世珏看她實在吃不下了,便忍着笑:“行了,吃不了就別吃了。”寶嫃摸着肚子:“可是剩下了很浪費。”連世珏道:“你再吃就把自己撐壞了。”寶嫃雖然聽他的話,卻還是眼巴巴地盯着那裏頭的面片:“扔了真的怪可惜的……”

連世珏擡手,将她的碗拿過去,極快地将剩下的面片吃了個精光,又喝了兩口湯:“這下好了吧?”

寶嫃呆呆地看着他:“夫君……”

旁邊的食客見狀,各也覺得詫異,那攤主的婆娘更是啧啧有聲,南來北往的那麽些,從沒見過這樣兒寶貝自家娘子的,一時看的她也有幾分眼熱起來。

連世珏起身,付了兩文錢,便同寶嫃出外,寶嫃呆呆

走了半路,便問道:“夫君,你是不是沒有吃飽?”

連世珏啼笑皆非:“再吃,我就跟你一樣撐壞了……是了,要去你娘家,先去買點兒東西吧。”

寶嫃一愣:“買東西?”

男人道:“頭一次上門,空着手總不好的,正好你賣了布,有錢,喜歡什麽就買點什麽吧。”

寶嫃有些緊張:“真的嗎?可是婆婆……”

男人笑着搖頭:“放心,天塌下來有夫君替你撐着,去買吧……”

寶嫃呆呆地站着,似有些不可置信,男人在她的肩頭輕輕撫過,想到先前在面攤上沒說的話,便又道,“你放心,以後賺錢養家的事兒,交給我。”

寶嫃瞪大眼睛:“夫君……”

晴空碧雲之下,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男人毫不避忌地将寶嫃摟入懷中,微微低頭,在她耳畔輕聲道:“你放心……以後夫君……不會再讓你吃苦啦,會讓你過好日子的。”

寶嫃覺得自己的身子熱成了個小火爐,可偏生心好像極熨帖,說不出的舒服,也顧不得羞澀,手指在男人的腰間抓了兩下:“夫君……”

作者有話要說:據說手機上看起來,寶嫃寶嫃的名字被框框了,有點暈,該怎麽辦呢+_+

上章真的有難懂嗎?等我回頭再細細斟酌一下。。

嗯,明天就要中秋了,大家中秋快樂啊~~XDD于是我也想請中秋假了

25、解甲:我心素已閑

寶嫃輕輕地抓了男人的腰兩下,小聲說道:“夫君,只要你在我身邊,我……我都覺得是好日子,一點也不苦。”

男人将她緊緊抱着:“嗯。”他們兩個相擁着在縣城大道上,這正午時候人越發多,也有不少人望向他們,竊竊私語,眼神古怪,男人卻旁若無人地,似乎除寶嫃之外其他的人或者物都不存在,将她抱了一抱才松開:“去買點東西吧。”

寶嫃聽了話,果真便買了一包糕點,一壇子黃酒,男人跟在旁邊,寶嫃問某物好不好,他一概便說好,然而她問的多,買的卻少。

男人見她最終只買了這兩樣,便問道:“你爹喜歡喝酒嗎?”寶嫃一點頭:“雖然不想爹喝多,可是他平日裏辛勞,喝點也是好的。”

買罷東西,寶嫃看看時候不早,怕耽擱時間,便同連世珏出了城。

出了縣城,又經過那繁華大鎮,兩人又足足走了三四裏路,才到了地頭。

連世珏推着車,不動聲色地看,卻見眼前的村莊,整個李家莊看起來面積不大,房屋也多是破破爛爛地,相比較而言,連家村簡直顯得富裕太多了,起碼那邊的屋子多是磚牆,屋頂上也是瓦片遮風擋雨,然而這裏,卻是土胚的牆,被風吹雨打顯得凹凸不平,屋頂也是茅草屋遮擋着。

寶嫃頭前領路,往村裏去,遇到幾個人,都不大認得兩人,又驚又疑地去了。好歹撞見個熟悉的,驚喜交加地同寶嫃寒暄,又不停打量男人。

男人在後,只聽她說什麽:“寶嫃妹子可回來了,快回去看看吧……這是你當家的?真是一表人才,都說你嫁得好,果然不假。”

寶嫃聽她誇獎自己夫君,自然高興,可聽她話頭不對,就道:“我家裏怎麽了?”

那村婦道:“你爹前日裏翻地傷了腳,在家裏動不得……”

寶嫃變了臉色,顧不得再跟人多話,急急忙忙地就往家裏頭去,連世珏推車跟在身後,卻是走了一會兒的功夫,便停在一個小而破舊的木門前,寶嫃推開門急急地便走了進去:“爹!娘!”

連世珏在後一打量,看那木門有些千瘡百孔的意思,門頭頂上竟還長着幾根草,院牆也是草草圍成,可見破敗。

他将車子放在門口,便也随着寶嫃入內,一擡頭,卻見面前是三間茅草屋,歪歪扭扭地立着,就宛如個行将就木的老人,随時都會壽終就寝一般。

男人吃了一驚,仔細定睛一看,見那屋頂上的茅草,有的地方竟塌陷下去,這樣一來,下雨的話勢必屋內也就陰雨連綿了,而這還是小事……就說是屋頂塌倒,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只是這院子裏收拾的倒是幹淨,屋門口左邊,靠窗口處一小塊的地方有幾棵花草,其後則是開墾的幾塊菜地,種着些時下菜蔬,屋門口右邊,有一棵不知道是什麽的樹,樹後卻用矮木籬笆圈出了一個場地,養着幾只雞。

而他進門的地方,緊擠着門口則堆放了好些柴草……竟把個院子弄得滿滿當當。

男人正在打量的功夫,聽得屋裏頭一聲歡叫,而後有人急急地出來,一擡頭望見他,頓時惶恐又驚喜地招呼:“姑爺來了,快……快請進屋!”

連世珏見是個中年婦人,雖然簡陋衣裳,也有些蓬頭垢面地,但長得倒有幾分似寶嫃。

他張了張嘴,卻到底叫不出,就只一點頭:“多謝。”倒是把婦人愣了愣。

寶嫃也跟着出來,道:“夫君,你進來吧,我……剛才太着急了忘了夫君了。”

連世珏便進了門,一進屋門,眼前頓時發黑,這堂屋的光線很是暗淡,婦人在前,寶嫃在旁,同他一并入了右手間的屋內。

只是個方寸大小的卧房,有個黑臉膛的中年男子起身:“世珏來了?”

連世珏一照面,便留意到他的腿腳有些不方便,便想到方才那村人的話,就道:“您有傷,不必勞動。”

寶嫃也扶着李老爹坐下:“爹……你怎麽傷了,怎麽也不叫人帶信去跟我說一聲?”

李老爹有些精神不振,悶聲道:“不是什麽大傷,養一養就好了,不算什麽。”

李大娘聽了,就從旁道:“寶嫃啊,你爹聽了……世珏回來了,心裏高興,就想早點把地裏的活弄完了,去看一看你們,誰知道忙裏出錯地,竟……讓鋤頭傷了腳。”

李老爹皺着眉,顯然也有幾分懊惱,重重嘆了聲:“行了,別說了,還不給女婿倒水?”

李大娘便去倒水,連世珏坐在凳子上,就聽寶嫃同她爹說話,過了會兒李大娘倒了水上來,寶嫃正把帶的禮物給李老爹看,李老爹看了糕點跟酒,眼中透出訝異的神情。

李大娘趁機拉一拉寶嫃,便将她拉了出去。

屋內,兩個男人面面相觑,各自有些無言,李老爹想了會,便問道:“你們家裏,親家公親家母可都好嗎?”

連世珏慢慢道:“承蒙記挂,都好。”卻也仔細聽外頭動靜。

只聽李大娘道:“寶嫃啊,你這是怎麽了,買這麽多東西回來,你婆婆知道嗎?”

寶嫃道:“娘,

你放心吧,是夫君讓我買的,夫君會跟婆婆說的。”

“真的?”

“真的,娘,夫君對我可好了,我們剛才還在縣城裏吃了飯,東西也是夫君說要買的。”

李大娘一陣動容,半晌出聲,有點酸楚:“你這孩子,我跟你爹時常後悔當初輕率地就送了你出去,時時刻刻地擔心你受苦遭罪……你丈夫去了當兵,還以為你這一輩子就這麽瞎了……沒想到,老天爺開了眼……”說着,便傳來啜泣的聲響。

李老爹聽了,想說聲,卻只道:“喝點水吧……走了這麽長的路。”

連世珏便拿了那碗,莊戶人沒有那麽講究,只用碗盛白水而已。他喝了口,聽外頭寶嫃道:“娘,你可放心了吧……對了,阿如呢?”

李大娘道:“在地裏忙呢,你爹傷了,不能下地,本來我跟寶嫃如在翻地的……趁着地濕,好把苞米種子下了,我不放心,就先回來看看你爹。”

寶嫃忙道:“娘,阿如還小,你讓她一個人在地裏幹活?”

李大娘放低了聲音:“沒法子……你當初比她年紀還小,而且現在不趕緊地播了種子,秋收也要耽誤了。”

李老爹聽到這裏,雙眉更是鎖成了一個川字,連世珏便慢慢問道:“地裏還沒有忙完嗎?”

李老爹道:“差不多了……家裏頭也都忙完了?”

連世珏道:“昨日已經下了種子。麥子也打的差不多了。”

李老爹便道:“只可惜我傷了腿,不然也……差不多弄好了。”

連世珏望他一眼,見男人臉黑瘦,寫着一臉愁苦,就道:“先養傷為上,不用擔心其他的。”

兩個男人同兩個女人分別說了會兒話,連世珏便站起身來:“失陪片刻。”李老爹瞠目結舌中,他已經出了門。

門外李大娘跟寶嫃的對話嘎然而止,李大娘正說:“你不能就回來……不然你婆婆……”一看連世珏出來,就停了下來,寶嫃生怕男人是要走,就忐忑迎了過來:“夫君……”

連世珏看一眼李大娘,終究一拉寶嫃,低低問道:“你們的地,就跟家裏翻地播種一個樣吧?”

原來這兩日,他在家裏頭,同寶嫃兩個把那地翻過,又下了種子,心裏隐約有數。

寶嫃只覺得他問的有些古怪,卻也點頭:“一樣的。”

連世珏一點頭,便道:“天色還早,你爹傷了不能勞作,不如我們去地裏幫一把,你們有多少地?”

寶嫃大為意外:“夫夫……夫君!”

連世珏道:“難道很多嗎?”

寶嫃慌忙搖頭:“只有四畝地,不算太多。”

連世珏望着她的臉,微微一笑:“那我們去吧,快着趕的話,等天黑前是能弄完的。”

寶嫃結巴着:“可……可是……”卻被男人拉着出了門:“好了,快點把翻地用的鐵鍁跟種子找齊了,不許啰嗦,不然天色要晚了。”

26解甲:清川澹如此

兩人走得快,一會兒功夫就到了田地邊兒上,遠遠地就看到個小小人影伏在地裏頭,頭也不擡地正在忙活,在她旁邊,倒是有個小小的白色影子,做一團趴着,打老遠聽到腳步聲,便警惕地爬起來,卻原來是只小白狗兒。

那狗兒扭頭望向寶嫃跟連世珏的方向,喉嚨裏發出一聲叫,而後便汪汪亂叫地往這邊沖來。

那趴在地上的影子聞聲便擡頭,叫道:“小白你怎麽啦?”扭頭也來看,卻見那小白狗如離弦的箭般沖向田地邊來的兩道影子。

連世珏看那小狗沖過來,心中先是一驚,卻聽身邊寶嫃也發一聲歡叫,叫道:“小白,小白!”便跑了向前,那小白狗沖過來,猛地撲到她懷中,嗚嗚有聲,又伸舌頭舔動。

連世珏見一人一狗親熱之狀,便笑了笑,一擡頭,卻見眼前地裏頭站着個半大的丫頭,臉兒微圓些,看來十三四歲,有幾分可愛,正瞪大眼睛看向這邊。

丫頭看了看他,又望蹲在地上的寶嫃,驀地揮動胳膊叫道:“姐!”

只喊了一聲,那丫頭也撒腿往外跑來,地上跟小白親熱着的寶嫃聽了,便也站起身來,叫道:“阿如!”

說話間,姐妹兩個便也撞在一起,那丫頭張開手将寶嫃一抱:“姐你可回來了!”又驚又喜,誠惶誠恐。

寶嫃摸摸她的頭:“阿如,你瘦了,吃苦了吧?”又看她的手,見雙手掌上全是泥。

寶嫃如用力搖頭:“沒有沒有……”眼圈紅紅地道,“我在家裏吃點苦沒什麽,我心裏就擔心姐你呢,我想去看你,可是娘說我穿的不好,去了只給姐丢人,成天就盼着姐你回來了,你又偏不回來……想死你了……”說話間,便要湧出淚來。

寶嫃急忙替她擦擦眼睛:“阿如,姐沒事,姐不是好端端地嗎,你以後想我,就直接去找我,不用管娘說什麽……姐姐也想你啊!”

她兩個姐妹情深,見了面便開始說心裏話。

那邊上連世珏便拿着鐵鍁拎着犁,走到地頭瞧李家的田地。

起初他對這些事情都是一無所知,前兩日家裏要忙活,才學會了,他本是個聰敏之極的人,這些農事上雖生疏,但一接觸就極快地上了手,什麽翻地,下種,打場,……早半個月的話,他絕不會相信有朝一日自己會像個農夫一般在烈日下揮汗如雨,頭頂蒼天面朝黃土地……可是現在,他對這些辛勞,甘之若饴。

當因為勞作而使得汗流出來的時候,他甚至有種欣慰跟痛快的感覺。

李家的是四畝地,自從李老爹傷了,李大娘跟李寶嫃如兩個一直在地裏忙活,拼命翻了一畝多點,婦道人家力氣終究有限,再加上寶嫃如年紀又小,李大娘回去照顧李老爹,她獨自留在地裏忙活,一邊忙一邊累,累也罷了,就想寶嫃,還不知寶嫃過得什麽日子……有時候就忍不住默默地哭。

乍然見了寶嫃,恍若夢中,兩人一時難舍難分,等回過神來,卻聽身邊咔嚓咔嚓作響,原來是男人拿着鐵鍁把地頭的草鏟了去。

寶嫃如這才震驚地反應過來,看着連世珏,又對寶嫃小聲道:“姐姐,他怎麽來了?”

寶嫃道:“是你姐夫說要來幫忙的……起先我們是進城去賣布了。”

“可是我聽說他才回來,”寶嫃如越放低了聲音,“他那樣子能幹活兒?”很不歡喜地掃了連世珏一眼,語氣裏帶了些輕蔑。

“寶嫃如,你姐夫當然能幹啦,家裏的地都是他犁平下種的。”寶嫃掩飾不住滿臉歡喜,“不然的話,又要去求人家來幫手,他回來後,姐姐可不知多輕松呢。”

“真的?”寶嫃如皺着眉頭,狐疑地又看連世珏一眼,“可我聽說他是個游手好閑的……”

“不要亂說!”寶嫃忙道。

寶嫃如撓撓頭,嘟起嘴道:“算啦,你就不願意我說他的壞話,哼,反正你自己喜歡就是了……我聽人家說那場大戰死了不知多少人,還以為姐姐會……沒想到他回來了,唉,也不知道是姐姐的福氣,還是什麽……”

“你再說,我不理你了。”寶嫃瞪向寶嫃如。

寶嫃如低頭看看在兩人之間不停搖尾巴的小白狗兒:“我就是為了姐姐好嗎,但凡我們家裏好一點點,姐姐當初就不用那麽急地嫁給他了……”

“你姐夫很好!”寶嫃低低道,正要再說,一眼看到連世珏,頓時吃了一驚,顧不得跟寶嫃如多說,叫道:“夫君!”急急地跑了過去。

李寶嫃如一轉頭,也呆了呆,卻見兩人說話的功夫,連世珏已經推着那木犁,走出了十幾步遠。

但凡農家犁地,一般是用牛或者馬,驢子之類的在前頭拉,後面的人只負責把犁按住別犁到別處去。

像是普通農家,沒有牛馬,一般就是一人在後按着犁,一人在前拉着行走,這樣力氣均衡,犁的才深,種子也好下。

李寶嫃如見連世珏一個人推着犁走遠,便皺眉道:“逞什麽強,就愛耍威風……”跑到地邊上一看,卻見他犁過的地,泥土深深地向兩邊翻開,簡直不遜于牛馬拉的犁。

李寶嫃如吃驚地張大嘴,正在這時,身後李大娘趕來了:“哎唷這怎麽成……世珏一個人……”

李寶嫃如這才把嘴合上,看着自己娘,道:“娘,你別叫,你還不曉得他?跟姐姐定親成親,就來過我們家一趟,屁股沒坐熱就走了,你就讓他逞強去,看他能撐多久,不過是做給我姐看的,肯定一會兒就走了!”

李大娘道:“阿如,別這麽說你姐夫,他跟你姐姐來,還帶了糕餅跟酒呢!”

李寶嫃如又張開嘴:“啊?這是怎麽了?難道去打了一次仗,就換了一個人不成?”

李大娘從旁邊打了她一巴掌:“呸,別亂說,再亂說你姐就不高興了!”

且不說娘兒兩在這說話,那邊上寶嫃急着道:“夫君,我給你拉着吧?”在他們家犁地的時候,寶嫃便在前頭拉繩子,當時連婆子在旁邊挑挑剔剔地,一會兒說連世譽不來幫手,一會兒說老頭子身體不好……只累了她的寶貝兒子了。

男人便也沒說什麽,任由寶嫃跟他配合,但寶嫃心裏明白的是,她在前頭,幾乎用不上什麽力氣,只是在地裏走就是了,身後那犁車,總是不緊不慢地跟着她,她肩頭跟犁車之間的繩子,總處于無法繃緊,卻也讓人看不出太過松弛的狀态。

平常都是連婆子求連世譽來幫忙犁地,或者請有牲口的人來幫手犁地,而連世譽來的時候,寶嫃就會在前頭拉,每一次拉完了一畝地,寶嫃肩頭都會被勒出紫紅,三畝地全弄完了後,她的肩頭往往都被磨得火辣辣地,最狠的地方皮都磨破了血糊糊地。

可是連世珏掌犁的這一遭,寶嫃卻是一點兒也沒覺出累跟痛,三畝地全弄完後,她肩頭上別說破皮出血,連一點點青紫都沒有,只有一星麻繩摸過的微紅而已。

男人也沒說什麽,連婆子當然也看不出什麽。但只有寶嫃自己心裏清楚,男人必然是在照顧着她的。就算是她察覺繩子松了,加快了步子,身後的犁卻也随着加快,總不會讓她吃力,她的步子再快也是有限,哪裏比得上他?

“不用,”男人看她一眼,眼神溫和,“去撒種子吧,忙的快的話,天黑前是能整好的。”

四目相對,寶嫃心頭動了動,看看他犁過的地,新鮮的泥土整齊地翻開兩邊,像是歡快地咧着嘴似的。

寶嫃忍不住問:“夫君,上回在家裏頭犁地,你是不是……故意沒讓我……遭罪?”

連世珏聞言便道:“要讓你遭罪,我這夫君可是白當了。好了,快去吧。”

他加快步子,便從寶嫃身旁往前犁去了。

寶嫃在原地站了會兒,望着藍天之下曠野之中男人那魁偉的背影,終于吸了吸鼻子,又深吸了口氣,才扭身回到地頭。

李大娘正擔憂地望着她跟連世珏,見她回來了便道:“寶嫃啊……這世珏……”

寶嫃道:“娘,我們撒種子吧……夫君說了,他犁地,我們就撒種,會快一些。”

李大娘呆了呆:“可是讓世珏幹活……”

寶嫃道:“娘,你放心吧,他能幹的……”說了這句,臉上就有些甜絲絲地笑。

李寶嫃如在旁邊看着,更覺得不服,一歪頭,鼻孔朝天道:“我不信狗改得了□,看着吧,一會兒他就得叫累不幹!”

李大娘忙要呵斥,寶嫃卻笑道:“那你就等着看,如果他沒叫累不幹,姐就擰你的嘴!”

當下寶嫃如同寶嫃兩個女人便拿了種子,往犁好的溝壑裏撒,她們撒好種子,李大娘就在後頭把土平了把種子埋起來。

李寶嫃如幹一會兒,就擡頭看看連世珏,就指望着他叫苦撒手不幹的時候。誰知道,眼睜睜地看男人推過了一壟地,轉回來,極快地又推了一壟,又轉回來,很快把一畝地都犁完了,她們兩個女人撒種子,幾乎都趕不上他!

剩下的三畝地,他只在犁完了第二畝的時候停了停,一手扶着犁,擡起袖子是個擦汗的樣子。

李寶嫃如頓時很欣喜,跑到寶嫃身邊用力将她一撞,差點兒把寶嫃撞倒:“姐你看,我說他不行了吧!你還不信我的!”

寶嫃看了一眼男人:“嗯……”低頭又撒種子。

李寶嫃如見她不驚,就追過去:“姐,你怎麽不信我啊?我就說……”正說着,卻聽李大娘道:“寶嫃如,別纏着你姐姐,你看你姐夫……”

李寶嫃如得意回頭,卻見男人正有條不紊地又扶着犁開始往前,李寶嫃如瞪大眼睛,寶嫃的聲音徐徐從旁邊傳來:“再說你姐夫的壞話,我就真擰你的嘴了。”

李寶嫃如很是沮喪,只好又開始撒種,撒了一會兒,那小白狗就跑來在身邊亂晃,李寶嫃如道:“他一定是裝的,你說呢小白?”

小白狗汪汪叫了兩聲,寶嫃如道:“姐不信我,你卻是相信的,對吧小白?”小白狗又叫兩聲,然後歡快地撒着腿斜跑出去。

李寶嫃如眼睜睜地看小白狗跑到連世珏身邊,嗅嗅聞聞,撒歡兒似的跟着他跑,氣憤之餘大叫一聲:“小白!”

耳畔就傳來寶嫃跟李大娘的笑聲。

在李寶嫃如的憤憤跟震驚之中,田地邊上有那些經過的農人,見狀都駐足觀看,有人就跟李大娘攀談,李大娘就說是自己女婿,當兵才回來,就趕着來幫忙了,惹了好些人眼熱稱贊。

連世珏很快地犁完了餘下的三畝地,又幫着李大娘攏土埋種子,寶嫃如見他如此會“裝”,只好化憤怒為力量,極有效率地加快手腳撒種,四個人一頓忙活,在天剛剛黑的時候,便把四畝地的活兒全都做完了。

李大娘竭力要留兩人吃飯,叫寶嫃如去捉一只肥雞出來宰,寶嫃倒是想留,可是想到連婆子的話,卻又不敢,就看連世珏。

連世珏道:“改天還是會來的,不忙在這一時半刻。”寶嫃如正不願意宰那辛辛苦苦養好的雞,聞言就歡喜撒手,那母雞仍舊回了雞圈裏轉悠。

連世珏說罷了,就把寶嫃拉到旁邊,從懷中掏出寶嫃曾給他的錢袋,從裏頭倒出大約一半的錢,放在寶嫃手心裏。

寶嫃不解,捧着錢問道:“夫君,這是做什麽?”

連世珏道:“你爹傷着了,我看他的腳傷處,也沒上傷藥,大熱的天,不好養……你把這些錢給你娘,夠不夠?不然全給他們吧。”

寶嫃幾乎不能相信,失聲叫道:“夫君!”

連世珏望着她:“家裏頭有我,別擔心,有我在,她也不敢把你怎麽樣。”他口裏的“她”,自然是連婆子。

寶嫃眼中的淚生生地就湧出來,她的确是有心想要接濟接濟娘家的,可是連婆子厲害,何況當初她嫁的時候,是靠連婆子家給的彩禮才撐過了最難的日子,她實在不敢,也開不了那個口……可是沒想到自己的夫君竟然……

連世珏拍拍她的肩:“快去吧,別叫你娘忙活了,改天我們再來的時候再吃飯,別耽誤了……乖。”

27解甲:請留盤石上

寶嫃轉了身,深吸一口氣,把男人給的錢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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