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去給李大娘。李大娘驚得變了臉色,怎麽也不肯收,寶嫃只說是男人的意思,叫自己爹娘放心。

李大娘哆嗦着手把錢接了,含淚望着寶嫃:“寶嫃啊,娘先前還擔心着……現在看來,卻是……總算放心了。”百感交集,擡起袖子拭淚。

寶嫃道:“娘,我就說夫君對我好吧。”她從小到大都忍氣吞聲地,先前說這話,總帶着幾分強顏歡笑的意思,但現在卻是實實在在滿腔歡喜,恨不得對天下人都這樣宣告。

且不說寶嫃同李大娘李老爹在說話,那邊上等寶嫃捧着錢離開後,寶嫃如才從藏身的門後探頭探腦地出來,仍舊打量男人。

男人看她一眼,也不搭腔。寶嫃如索性站出來,望着他問道:“你當真是連世珏嗎?”

男人眉頭挑了挑:“嗯?”

寶嫃如撅着嘴,低頭看着地面,擡腳踢了塊小石子,道:“怎麽跟以前不大一樣。”

男人道:“哪裏不一樣?”

寶嫃如摸着頭道:“脾氣好像不太一樣了,難道真是姐說的,是我看走眼了?還是真是打仗的緣故自己變了脾氣……”

男人笑而不答。

寶嫃如皺着眉,總是不放心,又看了男人幾眼,越看越是疑惑,終于嘟囔道:“算了,不管怎麽樣,因為你是我姐夫,所以我覺得你還是現在的樣子比較好,我姐也開心些。”

“她以前很不開心嗎?”

“你們連家那母老虎,吼一聲我們村都聽到,”寶嫃如又撅嘴,“也就是我姐能忍,才沒有給她連骨頭渣都不剩地吃掉。”她一邊說一邊打量連世珏,卻見男人的神情仍舊是淡淡地,又似乎透着一抹笑意。

“我說你娘,你怎麽不生氣啊?”寶嫃如瞪着眼。

連世珏看她一眼,正要說話,裏頭寶嫃出來,只聽李大娘道:“捉兩只雞給你拿回去,殺了給世珏補身子……”

寶嫃如一聽,顧不上跟男人說話,蹦起來道:“娘!幹嗎捉我的雞……”一看到寶嫃,聲音卻又低下去,“捉就捉好了,幹嗎要殺了……”

李大娘喝道:“少在這裏磨牙,快去捉雞。”

寶嫃如眨巴着眼就求寶嫃:“非要捉不行嗎?”

寶嫃道:“不用捉啦,雞還小……娘你先讓阿如養着吧,我家裏也養了一只母雞,已經能下蛋了。”

李大娘道:“一只孤單了些,捉兩只作伴會長得快,正好我嫌太多了,你捉家去兩只倒好,”說話間又搓着手,小聲說,“你們好不容易來一趟,又出力又出錢地,總不好就讓你們空手回去。”

寶嫃無法,就道:“那不要多了,要一只就好。”果真李大娘挑了只挺肥的雞,怕跑了,就把腿兒綁在一塊。

李大娘把只咯咯叫的雞放在寶嫃的籃子裏,很有些不舍得,就道:“這一路上還得走老長時間,真不留下來明天再走嗎?”

寶嫃道:“出來的時候沒跟婆婆公公說,怕他們擔心。”

李大娘默默地點點頭:“那以後就再來啊。”

寶嫃也答應了。

寶嫃如站在旁邊,伸手摸那只在籃子裏探頭探腦地雞,說道:“姐,我好不容易養的雞,可別殺了吃啊。”

寶嫃便點頭答應:“姐知道了。”

連世珏推了車子,出了李家的門,屋內菜油燈的光芒微弱,一出大門,基本上就只靠天上月亮照明了。

李大娘跟寶嫃如一氣兒将兩人送出了村子,寶嫃百般叫她們回去,兩個都不走,只叮囑寶嫃以後常常回來。

寶嫃同連世珏走出好遠,月光底下,依稀還能見到村頭上兩個站着相送的影子。

寶嫃不免落了兩滴淚,男人看着她,默默地說:“上來吧,我推着你。”

寶嫃才打起精神來:“夫君,我要跟你一塊兒走,我不累,倒是你今天太累了。”她低聲說着,便湊到他的身邊,伸手輕輕拍拍他肩上的塵,“推了那麽久的犁,手掌是不是磨破了?我來推車好不好?”

男人扭頭看她,月光下她的眉目如畫,淡淡地籠着曾皎潔月色,分外溫柔:“別擔心,我沒事。”

寶嫃慢慢地抱住他的胳膊:“夫君……”滿心的感激、欣慰、喜悅,無法言說,只化作這樣輕如晚風的一聲。

正是農忙時候,入了夜路上還是有晚歸的農人來來往往,但是回到連家村的路有三四十裏,算來足有一個多時辰,如此走了一個時辰,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夜也越來越寂靜,只有月色越發皎潔明亮,風吹路邊的綠樹,會發出刷刷的聲響,伴随路邊草叢裏夏蟲的歡快鳴叫。

以前在連家,一入了夜,連婆子便不許寶嫃出門了,此刻面對這樣靜谧深沉的夜色,放眼是黑幽幽似望不到邊的原野,偶爾從路邊草叢裏傳來不知是什麽的異動,還真有些害怕。

陡然間,有道影子從前頭的路邊上竄了出來,在道中央人立而起似是看過來,足有一手臂高,寶嫃吓得尖叫一聲,撲到男人身上。

那東西卻也驚了一驚,極快地又伏底身子溜走了。寶嫃驚魂未定,卻聽男人道:“是個經過的畜生,別怕。”結實的手臂在她身上一抱。

寶嫃也反應過來,便去看前頭,卻見路上空空如也,那畜生早跑個無影無蹤。

籃子裏的雞低低叫了幾聲,寶嫃道:“夫君,我知道,那是黃鼠狼子!”

連世珏笑了笑:“哦,原來是此物。你怕它做什麽,它還怕你呢。”

寶嫃冷靜下來,咂了咂嘴,小聲道:“夫君,你不知道,我聽說,黃鼠狼子很奇怪……”

“怎麽個奇怪法兒?”

寶嫃道:“它會魇人。”

“魇人?”

“是啊,我聽說,如果看誰不順眼,或者誰得罪了它,它就會上誰的身,折騰的可厲害呢,”寶嫃一邊說一邊東張西望,似乎還怕那東西忽然出現,“夫君,你沒聽說嗎?我聽說過好幾樁事情呢,很稀奇!”

她說着,男人便笑眯眯地聽着:“真那麽稀奇啊,可是看它的樣子也平常。”

“我聽人說它就跟狐貍精是一樣的本事。”寶嫃的聲音已經近乎耳語了,像所有鄉民一樣,她也是很敬畏這些東西的。

男人聲音溫和:“嗯,放心吧,它們欺負的是那些心術不正的惡人,像是娘子這樣的好人,它們也不舍得欺負。”

夜色裏,寶嫃的臉又有些發紅:“夫君……”心中那一縷膽怯随風而去,聲音也甜甜地,在男人的肩膀上一靠,将臉在上頭蹭了蹭,又站直了繼續往前走。

男人歪頭看她,倒是恨不得她一直就抱在自己身上才好,想到這念頭,便也忍不住悄悄笑了。

這一路鄉野路途,本該是枯燥無味地,可在兩人不停地交談中,卻分毫都不感覺孤寂。不知不覺,寶嫃指着前頭一團漆黑的村落,叫道:“夫君,過了這丁家莊,再過楊村就到我們村了。”

男人便贊道:“娘子真能幹,認路認得這麽準。”

寶嫃便道:“我以前都在這周遭走慣了的……”

男人聽她欲言又止,就道:“以前?”

“唔,就是要飯的時候,”寶嫃低低說完,“夫君你口渴嗎?”從籃子裏摸了摸,把水葫蘆摸出來,又摸了摸,摸了一根被布裹着的胡瓜,那只雞被碰動了,便又叫了兩聲,仿佛是抗議被驚了好夢。

寶嫃把葫蘆的塞子□,踮腳喂男人喝了兩口,又把那根胡瓜擦了擦,給男人遞過去:“夫君,吃。”

男人望着眼前那根頗粗的胡瓜,情知是李大娘給帶着路上吃的,他卻想起寶嫃在菜園子裏摘了個鮮嫩的小胡瓜喂他的場景,便張開嘴咬了口,又道:“你也吃。”

他吃一口,寶嫃也咬一口,兩人甜甜美美,很快把那胡瓜吃光了,這功夫,丁家莊也過了。

男人便叫寶嫃坐在車上,一鼓作氣出了楊村,眼看就望見連家村村口的那棵大槐樹了,兩人心頭都有些高興。

獨輪車骨碌骨碌地過了綠蔭道,寶嫃仰頭看天,看從樹蔭叢中透出了漫天的星星,像是天幕上鑲嵌的珍貴的寶嫃石,一閃一閃,格外好看,寶嫃“哇”了聲,贊嘆道:“夫君你看,真美。”

連世珏看她仰頭看,他便也看了一眼,然後目光仍舊只在寶嫃身上:“嗯,是啊。”

獨輪車緩緩地到了村頭,大槐樹在黑影裏似乎在歡迎兩人的回歸,打谷場上靜靜地,這時候人都已經差不多睡下了。

男人忽然就很想在這裏多留一會兒,晚風,繁星,幹爽地散發着麥香氣的寬敞場地,以及車上他嬌美的小娘子……

他忽然很想就在這裏抱她一抱,親她一親,跟她一起靜靜看着如此的星辰,一夢地老,一夢天荒。

男人正隐隐出神,耳畔卻忽然聽到古怪的動靜,距離不遠,似呻吟,又似喘息,壓抑着,卻難免又洩出來。如此的夜色裏尤為暧昧,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是麥草被壓蹭着。

男人心底一怔,然後雙眉就蹙了起來,急忙看向寶嫃,卻見她依舊在呆呆地看天。

他一時沒了方才想逗留的心思,就想趕緊推着車過。

誰知道就在這時候,寶嫃道:“夫君,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兒?”她坐在車上,伸長脖子開始張望。

28解甲:垂釣将已矣

星光燦爛,月色朦胧,寶嫃坐在車上,身子是疲憊的,心裏也歡悅的緊,擡頭癡癡看滿天星同月争輝,夜風徐徐吹拂,小推車發出骨碌骨碌的聲響,伴随着男人的腳步聲,草叢中的蟲鳴聲,她看着看着,便閉上眼睛再細細地聽一聽,抿着嘴,簡直喜悅的要笑出聲來。

推車兒随着路面不平而略有颠簸,她的裙裾在暗夜裏也蕩了幾蕩,寶嫃正自歡喜,耳畔卻傳來有些奇異的動靜。

寶嫃起初還以為自己錯聽,詫異地睜開眼,豎起耳朵細聽一聽,便歪頭問男人:“夫君你聽到什麽動靜了嗎?”

身後那人的腳步明顯地遲緩了一下,而後含糊說道:“沒……沒有。”

寶嫃一怔,眨了眨眼,皺眉又聽,終于又聽到了,好像是人吃痛時候的呻吟聲,仿佛是從旁邊的場地上傳來的。

寶嫃極目望去,他們一路走來都是摸黑而行,所憑借的只有天上的月光星光,眼睛早就适應了夜色,打谷場上麥堆林立,空閑的場地平整如鏡,上頭的明明暗暗,動動靜靜,都看得一清二楚。

寶嫃竭力瞪着眼睛看,驀地望見從一堆麥草之後,似乎有東西在蠕動,月光下似乎白花花地在扭着,寶嫃乍看一眼,不知是何物,瞬間吓得渾身發冷,一下子就從車上跳下來,靠到男人身邊:“夫君夫君……”她擡手指着那個地方,“什麽……什麽東西?”

連世珏瞧了一眼那麥垛背後露出的半截交疊在一起的身體,不知是哪對兒野鴛鴦,大概是太激烈了些才暴露了身形,又或許是沒想到這麽晚還會有人路過,那下面的腿在月光下顯得雪白,正動情地往上勾着,竭力迎合。

連世珏的目力是極好的,但饒是他素來冷靜,乍見到這樣激情的場景還是有些臉熱,急忙看寶嫃,卻見她正瞪大眼睛看,一臉地震驚,也不知看懂了沒有。

連世珏想也不想,擡手将她的雙眼捂住:“別看了。”

“夫君……”寶嫃看不到,便叫了聲,一片茫然。

連世珏把車放下,将她一抱重新放在車上:“不許看。”

兩人說話這功夫,耳畔就傳來男性的數聲急促低喘,而後是一聲女人的銳叫,勾心動魄,從草垛後傳來。

寶嫃驚得一哆嗦:“夫君,到底……”

連世珏不再說話,只重新推起車子,邁大步往前而去,車子飛快地離開了七八步,角度轉換,草垛就把那半截兒身子給完全遮住了。

一直等又過去了一段距離,完全聽不到聲響也看不到情形,寶嫃才戰戰兢兢把住車架子,緊張地回頭看他:“夫君,方才那到底是什麽?為什麽夫君說不能看?”

連世珏看看她,咳嗽了聲,一本正經地說:“總之不能看……嗯,看了會、會……長針眼的。”趁着夜色,也看不清他臉上的一抹異樣的紅。

“長針眼?我感覺那是……”寶嫃思索着,開始回憶。

“不許再想了。”他的聲音有些低沉似的,心中卻有些啼笑皆非:有些怕她想起來明白過來,可隐隐地……似乎又另有一種奇異的渴望,在他心尖上搖擺不定地。

寶嫃見他不想說這個,就也不敢再提,只好按下好奇之心。

幸好他走得快,黑暗中只聽得嚓嚓的腳步聲,眼看已經到了連家大門前了。

連世珏停了車子,便上去推門,誰知門已經關了,他便敲了數下,過了一會兒才有人道:“誰啊?”

連世珏看寶嫃,夜深了,寶嫃不敢大聲,就放低了聲音道:“婆婆,我們回來啦。”

才聽到連老頭的咳嗽聲,開屋門的聲音,腳步聲,連婆子不悅的嘟囔聲,然後是門闩被抽出,連婆子站在門口上:“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連世珏把車子先搬進了院內,寶嫃挽着籃子跟着進來,忐忑道:“婆婆,有事耽擱了。”

連婆子道:“說了讓你們早點回來,看看這都是什麽時候了,我都睡了一覺了!還擔了些心事!”唠叨着,又問,“布都賣了嗎?”

寶嫃正把門重新闩上,一聽她說這個,沒來由地心虛:“賣、賣了……婆婆。”

“錢呢?”連婆子理所當然地伸出手來。

寶嫃就看連世珏,男人正把車子放在牆角,聞言回身道:“在我這裏。”

連婆子喜地湊過去,道:“世珏,賣了多少錢?”

寶嫃心事重重地,一眼瞥見那只雞還在牆角上趴着,她心裏擔憂會有野貓,便把籃子裏的雞抱出來,把繩子解開,雞咯咯叫了兩聲,連婆子回頭看:“哪裏來的雞?”

寶嫃忙道:“婆婆,是我娘給的。”

連婆子瞅了一眼,哼了聲:“這麽瘦。”

寶嫃抱着雞,又去捉那只蹲在牆角的,一并抱着放進柴房裏去,一邊兒走一邊兒有些膽怯地回頭,看連世珏同連婆子說話。

卻聽連世珏道:“錢在這裏。”把手中的錢袋拿出來。

連婆子忙要接過來,連世珏道:“其中一半給了寶嫃家裏。”

連婆子一聽,簡直不能相信自己聽到的:“什麽?”

寶嫃此刻已經走到柴房邊上,聞言腳也發軟,依照她對連婆子的了解,這功夫連婆子必然要大發雷霆了。

果真,連婆子把那錢袋接過來掂量了一下,變色道:“怎麽又把錢扔到那個無底洞的窮家裏去?她整天在我們家吃着喝着還不夠?還要把錢再扔回去?”

連世珏雙眸一眯,卻未說話。

連婆子生生咽一口氣,不沖他發作,卻轉頭望着寶嫃,喝道:“寶嫃,你給我過來,你說,是不是你又纏磨世珏?真看不出你居然這麽有心眼兒啊?那麽多錢,買幾只雞不行?弄一只瘦歪歪的回來戳老娘的眼!你們家裏打得好算盤!你是想把我們這個家掏空來補你那個窮家是不是?!”

寶嫃被她一喝,吓得手一哆嗦,兩只雞趁機跳下來,跑進柴房裏去。

寶嫃站在柴房門口,不敢挪步,連婆子氣迷心竅,發了飙,邁步走過來,一指頭戳到寶嫃的腦門上去:“你這小狐媚子!世珏才回來幾天,你就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先是不把爹娘放在眼裏,盡管着你這狐媚子去了!現在又拿錢去貼補你們家,你是不是想撺掇着世珏把我們氣死啊?”

自從連世珏回來後,雖然說連家兩老極為高興兒子好端端地回來了,但連世珏的表現,卻讓他們大為不滿,尤其是在維護寶嫃這一點上。這幾日礙于連世珏在家,他們始終都“忍”着,但是心裏卻十分窩火,先前天剛黑的時候,見兩人還沒有回來,兩個老的已經嘀嘀咕咕說了半天,他們自然不會真的怪他們自己的兒子,于是都把罪名落在寶嫃頭上。

把錢給了李家這件事,便是導火索,把連婆子心裏的火點的炸了開來。

這功夫,連老頭也聽了動靜出來了,陰着聲音喝道:“不賢惠!不賢惠!把我們好端端地兒子迷瞪的眼中連爹娘都不顧了,我們連家留你到現在,不是讓你吃裏扒外,吹枕頭風,欺負公婆的!”

寶嫃被連婆子把頭戳的往後一仰,剎那間眼淚都要落下來了,垂着頭不敢做聲。

連婆子見連老頭幫腔,氣焰越發高漲:“你聽清楚了?給我去把錢一個不剩地要回來!快去!你這敗家貨,喪門星!”

她唾沫橫飛地叫着,便要伸手去擰寶嫃,誰知剛一伸手,卻撲了個空。

男人把寶嫃往身後一拉:“留錢是我的主意,跟她沒有關系。”

連婆子的手僵在半空,怔了怔道:“世珏,你自然是這麽說!你得多護着她!難道連爹娘都不顧了?”

男人垂着眼皮:“那錢是她織布得來的,也輪不到你來分配使喚,如果她願意,就算是都給她娘家也是理當的。”

連老頭呆若木雞,氣得渾身發抖,急忙過來,扯着嗓子叫道:“世珏!你這是怎麽了!為了個婆娘,你敢這麽跟你爹娘說話!”

男人面色冷冷地,分明是個決不妥協的模樣。

連婆子看着,驀地發了一聲哭嚎,一拍大腿哭道:“苦命啊……好不容易把兒盼回來了,卻是個只聽媳婦話的,跟媳婦合起來要氣死爹娘不成?蒼天啊……”

寶嫃在男人背後,忍着淚拉他的袖子:“夫君……”她往旁邊邁了一步,“婆婆,你別這樣,會叫鄰居聽到的。”

連婆子越發大聲:“你還怕聽到啊?你已經做出來了……早晚要逼死我們兩個老的啊……啊啊……”

正聲淚俱下地十分誇張,連老頭也惡狠狠地盯着寶嫃:“這樣的禍水,不要了,不要了!”

寶嫃一聽,腦中發昏,身子一晃竟有些站不住腳。

驀地身子被緊緊抱住,原來是男人伸手出來将她摟入懷裏,壓抑着怒氣道:“夠了。”

沉沉的一聲,卻似乎帶着凜冬的寒意,讓人不寒而栗,連婆子正欲再大聲地哭嚎幾句,聞言便神奇地嘎然而止,嘴巴還大張着,眼睛看着男人。

男人抱着寶嫃,望着連家二老,緩慢而清晰地說道:“都聽好了。——寶嫃是我娘子,不是連家的下人,你們若是看不起她欺壓她,就是看不起我欺壓我,我只這麽一個娘子,我自要疼她愛她護着她。如果你們真的受不了,也成,我帶她走。”

連家兩個老的一聽,雙雙張大了嘴瞪大了眼,仿佛被凍僵在了原地,這刻竟是連喘氣兒都忘了。

29解甲:客從遠方來

連世珏不說則已,一說,連家二老只覺的天都要塌了。

其實連世珏說的是帶着寶嫃離開,但在二老聽來,卻本能地以為是他想要分家而已,——無論如何想不到男人竟是要徹底離開家的。

“天……”連婆子立刻就想繼續哭嚎。

連老頭在旁一扯,連婆子那一嗓子就噎在了喉嚨裏。

“世珏,”連老頭望着連世珏,“你剛回來,就想分家?”

連世珏一聽,就搖頭:“不是分家。”

連老頭更驚:“不是分家,那是什麽?”連婆子也忘了哭鬧,只是瞪着看。

夜色裏,他的聲音很清楚。連世珏道:“我不想留在這了。”

這話一出,連寶嫃也都驚得魂不附體地:“夫君……”

連婆子張口結舌:“世珏,你這是啥意思,離開連家村?”

他很肯定地回答:“是。”

“這是為啥?不,這不行!”連老頭總算明白過來,頓時大叫,有些暴跳如雷,兒子才回來,就說要走,這可怎麽得了。

“夫君!”寶嫃拉着男人的袖子,雖然不知要說什麽,只是哀求的眼神卻是不言自明。

頃刻間,連婆子在瞬間腦中轉了無數個念頭,是要當機立斷撒潑打滾好,還是抓着寶嫃哭天搶地罵好……但是當看到“自己兒子”的眼神的時候,卻只生生地咽了口唾沫。

她反而伸手拉了拉連老頭,兩個老家夥一起過活這麽多年,早就心思相通。

連婆子鎮定了一下,便道:“兒啊,怎麽爹娘不過是說了你媳婦兩句,尋常口角,誰家沒有?你就因為這個要搬出去?這要是傳出去給四鄰八舍聽見了,就算娘不做聲,他們也得把寶嫃的脊梁骨給戳斷了。”

連婆子素來雖然喜歡作威作福,但是狡詐的小心思上卻也很有一套,她看對付連世珏顯然是沒有法子,就只從寶嫃身上下手。

孰料連世珏淡淡地:“我帶她離了這裏,誰敢戳一下試試看。”

連婆子忍不住又吞了口唾沫,暗自瞪了連老頭一眼,兩人眼神相對,都覺得挫敗無比:怎麽就生出這麽個兒子!

連老頭幾乎給噎死:“不孝子,不孝子……”當下連連咳嗽,前仰後合。

連婆子将他攙住:“世珏,看把你爹氣的……”她飛快地打定主意:畢竟是自己兒子,可不能硬碰硬,眼睜睜地把剛回來的兒子又氣走,事到如今只好先服個軟。

連婆子一邊扶着連老頭一邊便看寶嫃,雖然仍舊板着臉:“寶嫃,也不勸着世珏?難道你真要看着他離開這個家,讓我們兩個老的沒人送終?”

寶嫃還沒做聲,男人已經道:“跟她沒關系,我做主的。”

連婆子差點也給噎死,寶嫃見狀不好,拼命地拉了男人幾下:“夫君,夫君……”她素來不敢違逆的,就只小聲道,“夫君,別這樣……我不想、不想……”

連世珏望着她的模樣,眼神緩和了幾分。

連婆子察言觀色,當下裝模作樣地抽泣一下,趕緊順着臺階下:“好不容易拉扯大了兒子,圖個啥啊……算了,快回去睡吧,先別鬧騰了,明天再說!”又看寶嫃一眼:“快叫你丈夫先歇息吧,半夜三更的……”扶着連老頭匆忙撤退了。

兩個老的進屋之後,院內重新寂靜下來,寶嫃仰頭看着身邊的男人:“夫君。”連世珏垂眸看她:“嗯。”

寶嫃又是驚又有些怕,心裏頭很難受:“夫君,我們先睡好不好?”

連世珏怔了怔,才道:“好。”

寶嫃便回屋子,開了門摸黑進內,不留神碰到地上的凳子,腿就給磕了一下,頓時疼得鑽心。

寶嫃忍着不哭,眼淚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落下來。

她蹲在黑暗裏捂着臉過了一會兒,聽到院子裏嘩啦嘩啦的水聲,寶嫃便出來,卻見月光下,男人擦了擦身子,正提了一桶水要往身上澆。

夜深了,井水更是冰涼,寶嫃生怕男人被井水冰壞了,正要去攔擋,男人的手臂一動,木桶傾斜,月光下水如白銀般嘩啦啦閃過一道光,澆在他的頭臉身上,水流遍身,又落了地。

寶嫃倚靠門邊兒上,怔怔看着男人的背影,高大的身形,□的半身,月光下他有些孤單地站着,寶嫃看着看着,便慢慢地走了過去,從後面張開手臂,将他抱住。

他早就聽到她放慢了腳步過來,卻假裝不知道的,一直到她将自己抱住才呆住。

“夫君……”身後寶嫃輕輕地說,“夫君……”她細瘦的手臂用力,似是用了她全部的力氣将他抱得死緊。

他遍體都是冰涼的水,水沾濕了她的身子,但是他卻覺得□的後背上有一股熾熱的感覺,必是她的淚烙印在他的背上。

片刻,男人将寶嫃的手掰開,轉過身同她面對面。

寶嫃垂着頭,将頭抵在男人的胸前,也不吭聲。

男人擡手小心捏着她的下巴:“寶嫃。”這是他頭一次當面叫她的名字,那樣渾厚低沉的嗓音,聽得她心中掠過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身體被他抱着,無法按捺地激動。

“嗯。”

“怎麽在發抖?”他問。

“夫君……”她望着他水淋淋地臉,不知怎麽說,“我……我有點怕。”

“別怕,”他對着她的眼睛,“有我在,你什麽也不用怕。”

寶嫃凝視着他的臉:“夫君……”她踮起腳尖,手撫摸着他的臉,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地親了口。

就是想要表達一下她心中的感覺,形容不出是種什麽感覺,只是想要如此地親近他而已。

月光下,男人的俊臉上難得地出現一抹赧顏,他看了會兒寶嫃,有些不自在地轉過頭:“對了,你為什麽那麽怕……他們?”他并沒有說是自己爹娘,而只是看了一眼連家二老的屋子。

寶嫃随着看了一眼,低聲說:“我……我嫁過來的時候,我娘說,要聽從公婆的話,聽從夫君的話,不好跟公婆和夫君争競。”

“那麽,就算她欺負你也可以嗎?”他想到方才連婆子的動作,他都不舍得動他的小娘子一根手指,實在是說不出的可惡憤怒。

“一開始我也不高興,可是我跟她争的話,她就會叫嚷的更厲害,只要我不搭理她只是聽着,她說一會兒就會停了,”寶嫃搓着手,緩緩地說,“而且是公公婆婆,就算是有錯,我也只是個媳婦,當小輩的該聽着的。”

“你啊,”男人無奈地笑笑,“怪道你妹子說,你會給吃的渣也不剩。”

“啊?”寶嫃意外地擡頭看向男人,“寶嫃如?她、她說什麽了?”

“沒什麽,”男人摸摸她的臉,“她說她很放心,因為……看到你跟着我很開心。”

寶嫃的臉兒騰地便紅了:“夫君……寶嫃如就愛亂說話。”

“我不覺得是亂說。”他放低了聲音,眼睛從她朦朦胧胧的眸子上往下,移到那桃花瓣似的嘴唇上,然後俯身便吻了上去。

略有些生澀的動作,漸漸地放得緩慢而溫柔,他學着放慢了速度,細細地親吻她的唇,就好像剛才她輕輕地親了自己一下那樣,充滿了溫馨疼愛的感覺。

可是很快地,緩慢的動作便有些無法滿足身體的欲望,男人無師自通地侵入她的唇齒間,捉到那藏在裏頭忐忑不安的香滑小舌,像是逮到美味的獵物一般強力地絞住不放,饑渴而源源不斷地吸取她唇上口中舌尖上的香甜,迫不及待地像是要将她吸入自己腹中。

寶嫃幾乎喘不過氣來,憋得滿臉通紅,整個人暈陶陶地,感覺男人抱着自己的手臂也不知不覺地越來越用力,迫使她緊緊地貼着他堅硬地胸膛,最後她的雙腳都有些離了地,身子軟軟地像是被獵人捉到手裏的小動物。

有什麽東西也迅速地堅硬起來,地在她的小腹處,像是兇狠的兇器,叫嚣着要沖殺釋放似的。

寶嫃不懂,也來不及想,就在她幾乎暈過去之前,身子一松,是男人及時地将她放開。

寶嫃雙腳落地,竟站不住,晃了晃便要跌倒,男人将她拉住,寶嫃眼神都有些渙散,像是喝醉了似的“醉醺醺”地望着男人:“夫……夫君……”身子無力,忽然本能地想要他再抱一抱她。

男人卻沒有再如方才一樣親密地抱她,只是低低咳嗽了聲:“我……再洗一洗,你……回房去吧。”聲音格外低沉,似隐忍着什麽。

寶嫃昏頭昏腦地,有些意外,又有點兒莫名地失望,可本能地便順從了,“哦”了一聲,站穩了步子,就暈陶陶地回了房中。

一直又摸黑坐定了,臉才火燒火燎起來,寶嫃捧着臉,想方才發生的事,有那麽好幾個瞬間,她以為自己的舌頭幾乎都給他吃掉了,奇怪的是沒有痛的感覺,反而蘇蘇麻麻地,感覺很異樣。

寶嫃伸出手指,點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發現手上是濕的,原來剛才靠得男人太近,他身上的水把她也弄濕了。

寶嫃擡起袖子來摸摸,忽然嗅到手臂上傳來的些許汗味,寶嫃呆了一下,猛地從凳子上起身:“是了,夫君剛才抱我抱的那麽緊,忽然就不肯抱我了,一定是覺得我身上有汗味兒,他那麽愛幹淨……”

自從來到連家,男人一天幾乎都要洗上幾次,雖然是夏天裏頭,但他洗的次數卻也太多了些。

寶嫃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也只以為男人愛幹淨,并沒多想。

寶嫃想通了這點,就摸黑點了油燈,拿着出了屋,到廚房的水缸裏舀了些水,才端着木盆到了柴房中。

那兩只雞已經“相親相愛”地湊在一起,在牆角上睡了。寶嫃放下油燈,又放下木盆,解開衣裳,拿着汗斤子蘸水,擰的半幹了,先把頭臉給擦了一遍,又擦洗身子。

她不敢跟男人似的直接沖水,這樣卻也有些受不了,好不容易洗完了,身子冷的直打哆嗦。

寶嫃急急地換上幹淨的衣衫,把水倒了,卻發現男人已經回屋了,她把柴房的門拉上,自己便也回了屋。

将油燈放在桌上,寶嫃發現男人已經在炕上卧了,寶嫃急忙過去把他搖起來:“夫君,頭發還濕着,先別睡。”

男人被她叫起來,汗斤帕子不夠用,寶嫃就從櫃子裏找了幹淨的舊衣裳給男人擦頭發。

一直把他濕淋淋的頭發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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