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幾分心機的,雖知道趙瑜想用連顯,卻偏不說破連顯不過是個酒囊飯袋,只是冷笑着想看趙瑜出糗。
且說,這些賊人明明就是連世珏擒下的,怎麽竟又變成連顯了呢?原來昨晚上村中同衆人趕到的時候,卻見連顯跌在地上,正哎吆着掙紮起身。
大家夥兒見滿地賊人,或死或傷的,一個個驚得魂不附體,趕緊問是怎麽回事,連顯哪知道,就只支吾。
村長倒是有個心眼的,看旁邊就是連世珏家裏頭,就叫人去敲門來問一問。——誰知連世珏并不露面。
大家無奈,只好把賊人先關押起來,等到天明再說。
茲事體大,村長幾乎一夜未眠,尋思着這件事透着蹊跷,雖不知究竟何人動手,但賊人留在村子裏,終究是心腹大患,或許還會引發其他賊人的報複,于是就叫連顯來,組織幾個身強力壯的後生,要把這些人押解到縣城裏去再說。
誰知道連顯來了後,忽然大包大攬,拍着胸口說不必擔心賊人,有他在,管保來一個打死一個。
村長見他癞蛤蟆打哈欠,口氣倒是不小的,就問為何。
連顯眉飛色舞便說,昨晚上他聽了動靜,出來後正碰上幾個賊人行兇,于是他便沖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地将人都打倒了。
村長愕然,問他為何昨晚上沒說,連顯道昨晚上打得稀裏糊塗,何況他又不是個想邀功的人,可現在看村長跟衆人都擔心的厲害,才“不得不吐露實情”,給大家“定心丸”吃。
村長覺得這種作風似乎不是連顯的個性,可是昨晚上那幾個賊人橫躺地上是實情,何況除了連顯,又沒有其他人在,且連家村裏,連顯算是最能打的了,……村長還在思謀,周遭一些後生卻興奮鼓舞起來,圍着連顯問長問短地。
村長見狀,沒奈何,反正要在縣太爺那邊做個交代,既然連顯自己站出來了,那便是他罷了。
此刻趙瑜問起來,村長心裏頭存着個念想,就故意不答,只讓連顯出頭。
連顯說完了,趙瑜的眼神就有點發亮的意思,望着他和顏悅色地說道:“壯士實在英勇,竟然能以一敵七!實在是我樂陽縣之福。”
連顯将胸膛一挺,粗眉粗眼地笑道:“多謝縣老爺誇贊,小人身為保長,這些不過是小人應當做的。”
趙瑜很是欣慰,點了點頭,也不忙着去管那些死傷的匪賊了,只又問道:“那……不知壯士聽沒聽說,本官正在招賢的告示?”
連顯一聽,就“啊”了一聲,有點發怔。
趙瑜看一眼他,又瞄一眼王捕頭,慢慢道:“本官張貼了告示,想要招一個賢能之人,若是能打得過本縣的王捕頭,便立刻升任為新任捕頭,且本官自己出花紅五兩銀子……不知壯士可知道?”
連顯聞言,生生地咽了口唾沫,威武雄壯了一路,整個人被大家夥兒吹捧的都陶陶然了,一直到此刻才覺得似乎有些不大妥當。
王捕頭在旁邊聽着,此刻臉上的冷笑更明顯了,卻仍不說。
連顯掃見他的那個笑,心裏發冷,又看到趙瑜那求賢若渴的眼神,便結結巴巴道:“這、這……小人怕是……怕是……小人怎麽能跟王捕頭動手呢。”
趙瑜仍舊和顏悅色道:“不用怕,王捕頭自己也是答應的,以壯士以一敵七的能耐,本官覺得……還是可以的嘛。”
連顯暗暗叫苦,幾乎想把自己高大的身子縮成一個栗子:“縣老爺,這可萬萬使不得……”
趙瑜轉頭,看向王捕頭跟村長,笑着嘆道:“壯士這是在謙虛了,謙虛了。”
村長含含糊糊地,王捕頭冷飕飕道:“大人可真是慧眼如炬。”
趙瑜心裏癢癢地,恨不得将他一口咬死,便道:“怎麽,王捕頭可願意跟連壯士一較高下?”
王捕頭不軟不硬地道:“這個自是當然了,小人随時奉陪。”
連顯雙腿發軟,掃見王捕頭那似笑非笑地模樣,又看看趙瑜秀美的臉,只覺得眼前發花,簡直後悔的腸子都青了,千不該萬不該要出這個風頭,還想趁機讨要些賞賜,現在倒好……
他這功夫,就像是被擠在了風箱裏的老鼠,兩頭受氣,兩頭擠逼。
衆目睽睽之下,大家夥兒都想看看捉拿賊人的英雄一展身手,連顯看看周圍那麽多雙眼睛,忽然把手往肚子上一按:“哎吆!”
他叫了一聲,便滾在地上。
距離他近的幾個都吓了一跳,趙瑜道:“連壯士怎麽了?”
連顯此刻在地上已經開始滾來滾去,邊滾動邊叫着:“好疼,好疼,大概是昨天跟賊人動手傷了……肚子裏疼得好生厲害……不行了……”
在趙瑜的印象裏,如果是個真“壯士”,大概是死也不會做出這種在地上打滾的姿态的吧,相當地無賴。
何況如果是傷了,怎麽會一路活蹦亂跳地走來縣城,早不發作晚不發作,偏要比試的時候才發作。
這功夫趙瑜也看出不妥當來了,這才回味過來王捕頭臉上那耐人尋味的笑是什麽意思,他望着地上裝模作樣的連顯,恨不得在那魁梧的身板上踩上幾腳。
趙瑜下令将賊人下了牢獄,便叫人把連顯叫內衙府內堂,很是一番恐吓,連顯果真說了實情,不過他知道的也是有限,只說自己到的時候,人都已經都躺下了,周圍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趙瑜越發牙癢癢,把對王捕頭的那股恨火蔓延到連顯身上,見問不出什麽來後,就叫衙差把人拉下去,打上十五水火棍,美其名曰:調戲公堂。
趙瑜問過連顯,就又向村長打聽。到底是長者,村長雖也不知什麽,卻說得詳細,其中一句引發了趙瑜的注意。
村長道:“當時那幫賊人都躺在街上,距離連世珏家裏最近,小民當時還想問問,誰知道連家二老說,世珏睡着了,……于是小民便沒再追問。”
趙瑜挑眉:“連世珏?”只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卻又不知在哪裏聽過,想了想,就問道,“他是什麽人?”
村長忙道:“回縣尊,他是我們村子裏的一個後生,原先在軍中,最近才回來村裏……他是參加過長陵之戰的。”
趙瑜一聽,心裏頭一盤算,面上便又露出幾分笑意來。
既然是參加過戰事的,又是年青後生,定然十分的警惕,精力也好,沒理由大半夜地,連父母都起身了,他還在睡着。
若是從長陵之戰中幸存下來返回來的,定然也是有兩把刷子的。
趙瑜起身,負着手在原地來回走了兩步,道:“那今日連世珏可也來了?”
村長道:“這個……他不曾來。”
趙瑜挑眉,想了想,又道:“老先生,本官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村長忙行禮道:“縣尊可是折煞小民了,父母官有事便交代小民去做就是了。”
趙瑜微笑,說道:“本官很想見見這位‘連世珏’,能不能勞煩老先生回去,跟他說一聲,讓他盡快來縣內一趟?本官想見一見他。”
“這……”村長心裏疑惑,本想問兩句的,轉念一想,還是少說為妙,就只道,“這有何難,小民遵命就是了。”
趙瑜交代了,才精神一爽,放了村長回去。村長出到外面,正好兒連顯也被打完了板子,王捕頭心裏也是厭恨他,便沒叫手下的防水,結結實實地打了十五板子。
連顯起身,剛才假呼痛,現在真肉痛,被村長狠瞪了一眼,灰頭土臉地跟着村長和同村的人回去了。
趙瑜給連顯弄得空歡喜一場,誰知卻又極快地峰回路轉,吩咐了村長回去之後,默默地把“連世珏”這三字念了數遍。
他在衙門裏,有個風吹草動就出來瞅一眼,還以為連某人來到,可是趙瑜從早上伸長了脖子望到中午頭,從中午頭又盼望到了晚上黃昏日落,卻始終不見有人來縣衙。
趙瑜深恐王捕頭一行人暗中弄鬼,特意讓趙忠不停地出去查看着,免得連世珏來了之後也見不到他,誰知道趙忠在外頭徘徊了半天,也是恹恹地無功而返。
晚間,主仆兩人對着一盞油燈,都有些無精打采。
趙瑜道:“趙忠,你說那連世珏怎麽沒來?是不是那村長老頭太過年邁,把這件事兒給忘了?”
趙忠道:“人家硬朗着呢,且又一臉精明,怕是忘不了的。”
趙瑜皺眉又道:“那麽……他會不會是走的太急,太陽曬得頭暈……突然得了急病,所以沒把本老爺的消息傳到?”
“鄉下人身子骨都挺好,太陽下行走來回也是常事兒,沒那麽嬌弱。”
“那麽……難道是那個連世珏的原因?”
“您算是說到點子上去了。”
趙瑜大怒:“難道村長說了,他卻不來?”
趙忠無情地落井下石:“這也不是不可能的。”
“閉嘴!”趙瑜拍着桌子站起來,“他不過是個當過兵的百姓而已,我是這樂陽縣的父母官,我叫他來,他敢不來?吃了雄心豹子膽!”
趙忠笑道:“我說公子爺,吃了雄心豹子膽的又何止他,你忘了上回那個人嗎,公子你那麽好言好語地求人家,人家正眼兒也沒看你一眼。”
趙瑜被他提醒,痛苦地抓耳撓腮:“啊……是啊,如果是那個人,一定可以把王存善打的滿地找牙,那本公子就不用焦頭爛額了,可連人家叫什麽都不知道……”
趙忠道:“知道了也沒用啊,或許他根本不是樂陽縣人士,天南海北早走個沒影兒了。”
趙瑜聽了,悲憤交加,趴在桌上,把張不結實的桌子壓得吱吱作響。
趙忠見他着實黯然的很,便有點于心不忍,又念在這幾天吃的極好的份上,便安撫道:“公子你也別太難過,這時候正是農忙,莊戶人忙得抽不開身也是有的,何況他們親戚多,或許那連世珏走親戚去了一時半會兒沒回來,不過他們走親戚一般不在親戚家過夜,我看,今晚上那連世珏知道了信兒,明早一早就會飛跑着來找老爺您了。”
趙瑜聽他說的極為合情理,心裏又升起一絲希望,便道:“不錯,不錯!……那好吧,那就等明天。”
趙忠見他如此渴望那連世珏,就忍不住又要嘴賤:“可是公子,你就那麽肯定那人能行?”
趙瑜被問的心裏一堵,終于咬牙道:“是騾子是馬,本公子看一眼就知道!”心裏忽地又想到那天那位“英雄”的風姿,連顯跟他相比,簡直是草雞跟鳳凰之比。
趙瑜想了會兒,便嘆了聲,自恨無緣。
趙瑜在第二天起了個大早,自己走出衙門,在門前站了半天,一直站得腳也酸了,太陽曬得渾身冒汗頭暈,才悻悻地回衙。
眼看晌午了,天越來越熱,趙瑜的滿懷希望變作失望,火氣也越來越大,從後衙到了大堂,喝了一個衙差過來,便想叫人去連家村找人。
正在這時侯,趙忠卻回來了,趙忠一進門腳步不停,叫喚着沖到趙瑜跟前。
趙瑜道:“做什麽,見鬼了?”
“來了,來了!”趙忠氣喘籲籲,上氣不接下氣。
“連世珏來了?”趙瑜那眼睛陡然間便閃閃發亮。
“不是,不是,”趙忠深吸一口氣,在趙瑜完全絕望之前補上救命的一句,“連世珏沒有來,那天那個英雄來了!”
趙瑜深吸一口氣,仿佛久旱見甘霖般,渾身上下一陣熱血沸騰:“在哪?”
“在、在……嗐,”趙忠來不及多說,一把握住趙瑜的手腕:“您跟我來!這回可萬不能讓人給跑了!”
兩主仆雞飛狗跳地沖出了衙門大堂,消失在衙門門口。
身後,兩個衙役湊在一塊兒,一個道:“瞧咱們這雛兒縣老爺,都給王捕頭逼瘋了。”
另一個道:“那趙忠也跟着發瘋,真是一對兒活寶嫃。”幸災樂禍不已。
作者有話要說:嗯~發現最近的章節跟題目有些不符,想想還是換一首更合适點的。。。=2=
又在29章把上頭用的章節名總結貼了一下~
瑜兒終于要抓住某人了,這回一定要抓住不放~~默默腦補瑜兒拉着某人袖子被拖着滿地亂走的場景。。
35解甲:臨觞忽不禦
上回說到趙忠拉着趙瑜,說是那天路見不平的那位英雄“到”了,趙瑜同趙忠兩主仆自不知道那位英武不凡的“英雄”,就是趙瑜渴慕相見的救星“連世珏”。可是“連世珏”,——也就是神武王爺劉鳳玄,是怎麽個“到”法兒?他當真是來揭那招賢告示的嗎?
自然不是。
雖然隐姓埋名,歸隐這偏僻鄉村裏,屈尊降貴,做盡了讓世人為之瞠目結舌的許多事,可是對于神武王來說,骨子裏到底是皇族血脈,自有一番氣概,又怎會低頭俯首,來區區一個縣衙做份朝廷公差?
他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又哪裏肯再為人驅馳。
何況這世上曾經只有一人能驅馳他,那便是當今的天子。
當然,現在,也只有一個人能“驅馳”他,那便是他心愛的小娘子寶嫃。
此話暫且不提。
且說劉鳳玄是怎麽來到縣城的,原來,先頭連家二老說要把新打下來的麥子給賣了,為什麽這麽急呢,一來是家中要吃用需要錢銀,二來,新麥子打下來,最好便早早地賣掉,不然的話,儲存起來不方便,很容易招蟲兒,那種蟲子專啃麥子,能把整粒麥子給啃的變成一個空殼,另一方面則是又怕越來越久,水分流失,麥子自然也越來越輕,再賣的話自然比開始賣掉要虧許多。
因此從前一天,連婆子就找好了趕車的。原來村裏頭有要上縣城賣麥子的,大家湊起來,租借了一輛馬車,一車總能載個十幾袋,一起上縣城。
話說下午時候,接受趙瑜重托的村長果真來了,可連婆子出外串門不在,連老頭出去閑坐也不在,寶嫃同劉鳳玄便去稻田裏頭除草也不在,院子裏只有兩只雞在咕咕叫。
村長撲了個空,想到是縣太爺交代的,不敢怠慢,便急忙四處找人。
正好兒這時侯陰天,刮了陣風,吹來了一塊黑色雨雲,眼看要下雨,外頭亂逛的連婆子才急急回來,正撞了個正着。
連婆子聽村長說的鄭重,又是事關縣老爺,那簡直等同是天一樣的大事了,趕緊親自跑到下坡地,要兒子回家。
她的意思是讓寶嫃繼續除草,只叫劉鳳玄回去,誰知男人聽了,并不回去,只說除完草再說。
連婆子急得要翻白眼兒,對她來說得罪了村長就等于得罪了縣太爺,得罪了縣太爺那就是沒活路,沒奈何中急中生智,便沖寶嫃使眼色。
究竟還是寶嫃說話好使,拉着男人的袖子輕聲說了兩句,竟比連婆子在這裏嚎喪了半天要頂用。
男人立刻拉着她出了水田,收拾收拾往家走。
連婆子松了口氣之餘,又有種想上吊的感覺,對寶嫃卻更是恨上了幾分,只是卻不敢表露出來。
他們往家走的路上,耳畔聽到幾聲雷聲響,雨點兒刷地就落了下來,剛回到家門口,急雨嘩啦啦落得更狠,剎那間水流遍地。
村長正在門口兒等,竟是不敢離開左右,見劉鳳玄回來,仿佛見了救星,急忙迎上去,進了屋內,“世珏長世珏短”,把趙瑜交代的事兒說了,說的也是鄭重其事。
滿以為男人一定會為之動容,誰知道眼前的人兒反而皺了皺眉,繼而淡淡道:“家裏忙,去不了。”
村長登時想跟連婆子一塊兒想上吊,但這回任憑他們說破了嘴,男人也不為之所動,連婆子就連沖寶嫃使眼色,可是寶嫃說也不好使了,男人是吃了稱砣鐵了心,總是不肯答應。
村長很是挫敗又無可奈何,最後恁般好涵養的人也帶了怒色,冒雨離開連家。
連婆子惶恐不安,唯恐得罪了官兒會大禍臨頭,連老頭避過雨後回來一聽說,當下翹着胡子在院子裏跳腳了數十下,身子抖的像随時會倒地不起。
夏日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頃刻間雨雲飄開去別地兒發威,只剩下屋檐下淅淅瀝瀝地滴水聲,再過了會兒,陰雲也逐漸散去,又見漫天繁星。
這日晚上,連家二老不死心,但勸說了一番未果,看看天也晴了,就只好把次日賣麥子的事項叮囑了一番,便怏怏地去歇下了。
寶嫃便想去織會兒布,但一想到男人第二天要出門,又有些不舍得,心不在焉地織了會兒,便回來房內,見男人枕着手臂躺在炕上,對着盞油燈出神。
寶嫃見他額頭上的頭發還是濕着的,知道他又沖洗過身子,便抿着嘴兒樂。
劉鳳玄見她進來,便轉頭看她,臉上帶着好看的笑,抽手出來拍了拍旁邊的炕。
寶嫃便過來坐了,不知說什麽好,就道:“夫君這麽愛幹淨,幸好這時候是夏天裏,天熱,用冷的井水倒也還行,可是到了冬天就不成了……”
劉鳳玄聽她說起這個,神色有些異樣。
寶嫃道:“不過夫君愛幹淨是好事,我會好好燒水的。”
劉鳳玄聞言,便忍不住又笑,将她的纖腰一摟抱了過來,寶嫃倒在他的胸口,感覺他的心怦怦跳動,一時也有些口幹,就伸手摸摸。
劉鳳玄擡手,把她的手握住,不許她亂動,才道:“娘子,其實我整天洗身子,不是愛幹淨。”
寶嫃驚奇地擡頭看他:“嗯?那是為什麽?”
劉鳳玄望着她閃閃的眼睛,慢慢道:“是因為……”眉頭一皺,不由自主嘆了口氣。
“夫君?”寶嫃察覺他有些不對,便緊張。
劉鳳玄長長籲了口氣,一笑道:“因為……大概你說的對,我是覺得自己不幹淨……總覺得身上有股味道,所以很不自在,想洗了去。”
寶嫃怔了怔,感覺他有些言不由衷,聽了後一句,就道:“有什麽味道?”說着就湊在男人胸前,使勁嗅了嗅,“沒有啊,我從來沒有聞到,夫君這麽幹淨怎麽會有什麽味道,瞎說。”
劉鳳玄苦笑:“娘子……”
他想說,可是又說不出口,怕吓着她,也怕她不懂,他曾殺過不計其數的人,最慘烈的戰事裏頭,渾身浴血,那種血腥氣幾乎滲透到骨子裏似的。
在沒有遇到她之前,他時時被噩夢纏繞,并非是鬼怪之類的噩夢,而是實打實地征戰,就好像被名為“戰”的罪名詛咒了,日日夜夜都無法放松。
一直到有了她。
他看着寶嫃的眼睛,把心中的話埋了回去,小心地把她的頭重新摁回自己懷中:“娘子說是瞎說的,那就是瞎說,娘子喜歡就好。”有她喜歡,那就好。
兩人低聲細語,劉鳳玄摸着寶嫃柔軟的身子,望着那桌上的油燈,正想着是不是要做點什麽,正有點兒呼吸沉重之時,卻聽到外間一陣狗叫聲。
本不以為意,只有劉鳳玄心裏有些猜疑:狗叫的有些急,難道是那些山匪又這麽快去而複返?不過好像不太可能,他們的同夥都在縣內。
正在想着,自家的門卻被劇烈地拍響了。
寶嫃一骨碌起身,臉色驚疑不定:“夫君,誰來砸門?”
劉鳳玄将她按坐在炕頭上,很是利落地下了地:“你在這兒別動,也別出去,我去看看。”他倒是想看看,是哪個不知死的還敢來挑釁。
寶嫃拉住男人:“夫君,留神些……”她心慌慌地,“是不是跟白天村長說的事兒有關?”
“沒相幹的。”劉鳳玄安撫了她一句,“記得乖乖等着。”
寶嫃點點頭,看他出了門。
劉鳳玄到了院內,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門外,在激烈的敲門聲裏,有個聲音帶着哭腔,叫道:“姐姐,姐夫!是我……”
劉鳳玄腳下一頓,而後想到這是誰的聲音,當下三兩步到了門口,把門闩抽出來将門打開。
門口處,站着個矮小的身影,見了男人,便叫道:“姐夫……”竟是是寶嫃的妹妹寶嫃如。
劉鳳玄一驚,趕緊把寶嫃如叫進來,看看門外沒有別人,就把門關上,回頭問道:“你怎麽來了?”
寶嫃如卻問道:“姐夫,姐姐呢?”
劉鳳玄還沒回答,就聽到身後寶嫃驚道:“阿如?”
他回身一看,卻見寶嫃打開門出來,原來她在裏面仔細聽着外面聲響,依稀聽到是寶嫃如的聲音,便忍不住探頭看看,沒想到真看到了自己妹子。
寶嫃如一看寶嫃,立刻便撲過來,将寶嫃抱住:“姐!”泣不成聲。
寶嫃吓了一跳:“怎麽了?阿如,到底怎麽了?你別吓唬我。”
寶嫃如哭着:“姐,這可咋辦啊,家裏頭的房子塌了……”
這時侯連家二老也聽了動靜,便聽連婆子道:“誰啊?”聲音很是不高興。
劉鳳玄見已經驚動了他們,便叫寶嫃如同寶嫃先進去。
寶嫃把寶嫃如領了進屋,借着燈光一看,見她半邊身子都是泥水,想這丫頭摸黑走這麽久的路,還不知擔了多少驚怕,水濕了的泥地不好走,定然是跌跤了。
她又是心疼,又是心酸,趕緊把門先關了,給寶嫃如換了身衣裳,才問道:“阿如,好好說,到底怎麽了?”
李家那屋子,原本就是不好,上回去劉鳳玄也見過,都是搖搖欲墜了,經過上一回的大風雨,早已經承受不住,這回一塊兒雨雲經過,被急雨一澆,自然就塌了。
寶嫃如抽泣着:“爹娘不想讓你知道,可是、可是都沒有地方住了……姐,我只好偷偷來找你了……”說着,淚又落個不停。
這功夫,就聽外頭連婆子叫道:“什麽?來這裏幹什麽,總不能讓他們也住這裏?這些喪……”還沒罵完,忽然嘎然而止。
原來劉鳳玄在外頭攔着他們,可是寶嫃如是孩子,不知道收斂聲音,她們姐妹說話,卻給連婆子聽了去。
連婆子一聽,立刻如熱鍋上的螞蟻,自發地想到李家三人來自己家裏吃喝的情形,一時憂心如焚頭大無比。
上回因把賣布得來的錢給了李家一半,還大鬧了一場,才剛剛平息,忽然又鬧出這一樁事,還正是要賣新麥的當口,連婆子頓時又想到那麥子錢,于是更上火了,她正想跳腳罵,罵了一半,望見劉鳳玄的眼神,就住了嘴。
可她仍是擔心的,就放低了聲音:“世珏,這回咱們可說好了,那麥子錢可不比織布錢,布是寶嫃一個人織的,給他們家點兒就給吧,這麥子錢可是咱們家的命根兒……”
劉鳳玄看她同連老頭氣急敗壞,淡淡地只道:“我說過,麥子錢不會少一文,倘若你們不放心,明日自己去賣就是了。”
連婆子一聽,倒是驚了驚:“兒啊,真的不會給他們?”
連老頭忙道:“世珏都說了,就一定不會給,你還能不信?”生怕兒子改口。
連世珏看一眼兩人,轉身自回了屋,兩個老的心懷鬼胎,半晌,連婆子揮手讓連老頭進屋,自己就蹑手蹑腳走來偷聽。
寶嫃被寶嫃如說的也是一陣落淚。劉鳳玄站在門口,聽寶嫃如放低了聲音,道:“姐你也別急,今晚上爹娘在鄰居家裏暫時睡着,我……我就是想跟你說聲兒,不是想給你惹麻煩……”她聽了方才連婆子那一吼,才想起爹娘不讓自己來打擾寶嫃的用意。
寶嫃抱着她:“不是、不是……”心裏好生悲酸。
寶嫃如将她推開:“姐,我這就回去。”
寶嫃如一個丫頭走這麽長夜路,本來就驚險有加了,這時侯寶嫃哪裏肯放她,姐妹倆正争執間,身後劉鳳玄道:“今晚上睡在這吧,我去柴房睡。”
寶嫃吓了一跳:“夫君!”
寶嫃如也吃了一驚,男人道:“娘子,你拿一床被子給我。”就出了門。
連婆子見狀,趕緊一溜煙地回到自己房中。
劉鳳玄大步進了柴房,寶嫃反應過來,讓寶嫃如留在房中,自己跟着跑到柴房:“夫君!”
劉鳳玄見她臉上淚痕未幹,便替她擦了去:“照我說的做……”頓了頓,又道,“你娘家的事兒,別擔心,我會解決。”
寶嫃道:“夫君,婆婆說……”
“跟他們沒有關系,”劉鳳玄摸摸她的頭,“你自管回房去睡,給我一床被子就行了。”
寶嫃用力搖頭:“可是夫君怎麽能睡在這裏?我跟寶嫃如睡這裏,夫君睡……”
她還沒說完,他笑了笑:“傻娘子,先前比這個更壞的地方也睡過,再說,我的身子不礙事,但若是睡壞了娘子就不好了……”
他先前素來都是一張冷臉,讓人退避三尺,更不會說些甜言蜜語,可面對寶嫃,有些話不由自主地就說出來,仿佛是順理成章自然而然般,說完了,自己才反應過來,心裏暗笑自己,一把年紀竟會如此。
便佯作無事,把話題轉開道:“對了,我回來時候的那些衣物你都收拾起來了嗎?也給我拿來。”
“夫君要幹什麽?”寶嫃緊張地望着他。
“只是看看,放心吧。”他溫暖的笑讓她有幾分安心。
寶嫃忐忑地回去,拿了床被子,又打開牆角的箱子,把放在箱底的衣衫取出來,拿在手中,只覺得手也滾燙。
寶嫃如也很是不安,站在地上求:“姐,怎麽好讓姐夫睡柴房,我去睡吧。”
寶嫃倒寧肯自己去睡,就搖頭:“你姐夫說好的,你聽話。”她抱着這些東西便出來。
将棉被同衣物交給男人,男人将她一抱:“快回去吧,多安撫一下你妹子,讓她安心,只是你不許哭,你是姐姐,你一哭,她更心慌了。”
寶嫃聽着這話,卻更想哭,只好強忍着,點了點頭,看一眼男人,便出了門。
男人将被子鋪在地上,把衣物放在上頭,默默地看了會兒,把衣裳盡數撥在一邊,只把束腰的那牛皮扣帶取了,這袋子極寬,上頭以金屬圓扣裝飾,也有擋箭矢劍戟之效。
放在眼底看了會兒,男人嘆了口氣,把正中的那枚金屬圓扣用力一扭,竟從上頭掰了下來。
把圓扣在手心翻過來,卻見那圓扣正中,竟藏着一物,用綢子裹着。
男人将這物件取出來,把那綢緞解開,露出的,卻是一塊兒通體雪白無暇的玉佩,黑暗中散發瑩然的微光,觸手生溫。
他拿在手中,手指頭在上頭慢慢撫過,放在眼底看了一番,便又慢慢地包了起來,這回卻是放入了懷中。
男人倒頭睡下,昔日的衣裳在,他卻不用,取了條木柴墊在腦後當枕頭。
牆角兩只相依相偎的雞在黑暗中發出咕咕兩聲,男人看了那玉佩跟諸般舊物,心裏本有一絲悵惘,此刻卻莫名笑出聲來:“你們倒是好……不過咱們都是一樣的,都是娘子喂着的……哈……”想到寶嫃,整個人也暖了起來,竟帶着笑睡着。
劉鳳玄睡到半夜,忽然聽到柴房門響了一聲,他本就警覺,當下便繃緊了身子。
當察覺那股溫和的氣息的時候,整個人才又放松下來。
那人把門關了,輕輕走到他身邊兒,窸窸窣窣地,卻是慢慢地也躺了下來。
男人在黑暗中睜着眼睛,察覺她從身後輕輕地抱住了自己,喃喃地叫了聲:“夫君……”
他終于忍不住,轉過身來,寶嫃沒想到他沒睡,便瞪大眼睛看。
四目相對,他輕聲道:“你怎麽跑來這裏?不陪着你妹子?”
“寶嫃如睡着了,我沒有驚動她,”寶嫃小聲地,“我想陪着夫君,跟夫君一塊兒睡。”
他的眼神很溫柔,慢慢撩起她額前的一縷發絲:“這麽喜歡陪着夫君嗎?”
“嗯……”
“以後會一直都這樣嗎?”
“一直都這樣。”
他将她摟入懷裏,笑得喜悅:“說好了,可就不許反悔了。”
次日,寶嫃早早地做好了飯,連家二老吃過了,就在門邊看着劉鳳玄往屋外搬麥子,看着他也不用人幫,自己馬步一蹲,輕而易舉地搬起一袋麥子,便往門口大步而去,兩老兒喜不自禁,又歡喜要賣麥子攢錢銀了,又歡喜兒子回來了果然是好,這些事體都不需要再特意去求別人相幫,——先前請連世譽或者村裏的閑人來幫,少不得要給些好處,或者請一餐好酒飯,或者破費些錢,還得好言好語跟他們說,如今倒是好了。
只是想到寶嫃跟她家……才又有點煩憂起來。
正忙碌着,外頭也響起了騾馬的銅鈴聲音,踏着晨光而來,趕車人一聲吆喝:“真是利落,已經備好了啊!”将馬車停了,下來幫忙搬。
馬車上已經有一戶人家的三袋新麥,趕車人道:“拉了你們家的,還有老姜家也有兩三袋,正好兒,再多了牲口也吃累。”
一邊樂呵地搭讪,一邊把連家的四袋新麥也給裝了車,寶嫃幫不上忙,就在旁道:“吃累了,回來後到家裏喝口水啊。”
那趕車的笑着:“好咧!”
本來寶嫃以為他們自己往縣城送,就跟自家夫君一塊兒去這邊兒正要走,如今這樣,寶嫃如又在,卻是不能跟了,就只拿眼睛望着。
劉鳳玄回頭看看她,也不上車,走過來道:“你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