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見過,不熟

記憶随着春意微燥的風追溯回去。

西環路是整個Z市最熱鬧的酒吧街,有一家叫‘南國春光’,街上最出名的gay吧。

任南野霸占着小圓桌,守着七零八落的啤酒瓶,喝了個底朝天。

“蔣兒,”任南野在音樂聲裏大聲喊:“再來一打酒。”

“野哥,你差不多得了,”穿着西裝馬甲的服務生走近,名叫蔣方,他勸道:“再喝該醉了。”

“會不會做生意?”任南野唇線揚起,笑得落拓又浪蕩:“買你酒還不樂意?”

“樂意樂意,”蔣方彎腰放下黑啤,見任南野眼尾浮上紅暈,他啧了聲,“你還是少喝點吧,別回頭就讓人拐跑了。”

任南野不以為意,斟滿酒,仰頭哐哐灌下去,“瞎操什麽心,賣你的酒去。”

他今天又因為辭職的事跟領導大吵了一架,心裏不爽,特意來買醉的。

酒吧老板和任南野是大學同學,他在這混了好些年,所有的服務生都認識他。

蔣方見勸不住,也不多話,放下啤酒就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一樓有一方巨大的舞池,各色各樣的人在其中扭動腰肢。

中央憑空而起一座圓形舞臺,性感肌肉男跳着妖嬈舞蹈,樂曲缥缈,撩人的歡聲不絕于耳。

昏暗角落裏有兩個男人互相擁抱親吻,他們旁若無人的探索對方,臉龐浸在昏黃光暈下,啞着嗓子低吟,嘴裏不斷逸出破碎的歡|愉。

這裏是這樣空洞而熱鬧,情|欲和瘋狂掩藏在光怪陸離的燈球下,空氣中充斥着荷爾蒙,躁動和廉價的暗香。

“帥哥,一個人麽?”身旁不知什麽時候站了個紅發青年,影子籠住任南野,手裏晃着威士忌。

任南野懶洋洋擡頭,老實說,紅發男長得不錯。

“沒興趣,”任南野收回視線,“你別地玩去。”

“自己喝酒多沒意思,我陪你啊。”紅發男自顧自坐下,神情,動作無一不像老手。

“你想跟我喝酒?”任南野從褲兜裏掏出一支煙點上,他挑眉時氣質凜然,晦暗的光線打在他側臉,他說:“可以,一百萬喝一杯。”

紅發男表情一抽:“你在開玩笑?”

“誰他媽跟你開玩笑,”任南野朝他臉上吐了口煙霧,調笑道:“老子就這個價。”

措不及防,紅發男被嗆得悶咳兩聲:“你窮瘋了吧。”

“掏不起錢?”任南野把香煙咬在唇間,匿在陰影裏的眼神閃過一絲嘲諷:“那你跟這廢什麽話。”

“你——”紅發男臉色不悅,被他噎得沒話說。

“付不起就滾蛋,別他媽耽誤我功夫,”任南野拎起剩下的兩瓶酒,起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酒瓶與大理石相碰,撞出一聲脆響。

任南野在吧臺的空位上坐下,剛撬開瓶蓋,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磁性的聲音。

“不好意思,這是我的座。”

那嗓子裏像擱了一把薩克斯,充滿磁性,低沉動人。

任南野回首,眸中似有火光跳躍。

眼前這個男人簡直可以用美來形容,微長的頭發半紮,露出左耳的孔雀藍鑽石耳釘,含情眼在煙霧缭繞中璀璨似星,眼尾上挑的弧度十分耐人尋味。

“你是不是坐錯位置了?”見任南野微怔,男人問道。

“抱歉啊,”任南野移開目光,挪開一步,給男人讓座。

男人看看他,說,“沒關系。”

任南野看了眼他桌面那杯Penicillin,舉杯示意,“我自罰一杯,算是給你賠罪。”

“那倒也不用這麽嚴肅,不是什麽事,”男人笑了,擡杯子的手漂亮修長,跟他碰了下杯。

任南野仰頸,一飲而盡。

蔣方上了一圈酒轉回這桌,見任南野對面坐着個矜貴的男人,頓時大吃一驚。

從他認識任南野那天起,這人就是單身,來春光也只喝酒不約人,多少年都如此。

蔣方彎腰擺零食碟,興奮地朝任南野擠眉弄眼,小聲說:“野哥終于遇上對口味的了?”

“有你什麽事?”任南野散漫地把玩着酒瓶,笑罵了句:“東西放下人滾蛋。”

蔣方啧啧兩聲走了,這個獨劈出來的角落就只剩他們。

任南野翹着二郎腿,那男人也翹着。

男人在悄無聲息中打量任南野,恰巧晃過一束燈光,照亮了他的臉。

任南野皮膚生得白,幾乎沒有血色,呈現出一種病态的美感。五官精致,輪廓流暢且利落,最叫人拍案叫絕的要數他鼻尖上那顆殺人奪命的痣。

第一眼看去往往會把他當小白臉,但是再看一眼就能窺見他眉目中暗藏的銳利和生猛。

廳裏音樂換成爵士,慵懶又缥缈。

任南野明明身處在這熱烈喧嚣的繁華裏,卻帶着點距離。

這個男人身上有種無法言說的孤獨感。

孤獨,這才是最吸引人的。

“還沒看夠?”任南野腦袋發暈,吊兒郎當的沖他吹口哨。

“你不看我,怎麽知道我在看你?”男人對上他的視線,笑如春風。

“眼挺尖啊,”任南野撐着額角,腦袋發暈。他說:“以前沒見過你,第一次來春光?”

“嗯,”男人眼尾微挑,他笑了笑,“下班回家路過這,剛好想喝酒了,就進來坐坐。”

任南野趴去桌上,歪着腦袋,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這麽瞧着我是什麽意思?”男人湊近了點,調笑道。

“你長得還挺好看的.....”任南野眨巴眼,“尤其是那雙眼.....”

後面的話沒說完,任南野臉朝下撞向桌面,徹底醉倒了。

再次醒來是第二天,金光刺破清晨的煙霧,窗外柳樹上不知哪飛來的雲雀,叽叽喳喳叫個不停。

任南野在劇烈的頭痛中睜開眼睛,日光裏站着個清逸且高挑的身影。

“早上好。”是昨晚那個矜貴的男人。

任南野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抓着發皺卻完整的浴衣,低頭察看自己。

“放心,我沒有趁人之危,”男人穿上西裝外套,對鏡系袖扣,目光從玻璃鏡中與他對接:“你昨晚喝醉了,纏着不讓我走,我只好開房讓你睡一晚。”

“我纏着你?”

“對啊。”男人自然而然的說。

任南野皺眉回想,一些零碎的畫面湧進腦海。

昨晚好像真的耍過酒瘋,他記得自己抓住了一只微涼的手,觸感像是上好釉質的貴重瓷器,他一頭撲進那人胸膛,嗅到了好聞的香水味。

沉香被煙火炙烤,散發出一種枯萎的燥感,前調仿佛暴風驟雨般浩蕩,直沖嗅覺,這時悄然混進一縷玫瑰,花瓣沾着朗姆酒的餘韻,強勢又令人着迷,就像明知是毒藥,卻心甘情願被它蠱惑。

哦,記起來了。

任南野向後撐住手肘,神色正經,眼神輕佻地擦過男人裹在西褲裏的大長腿,“昨天晚上我沒對你做什麽吧?”

“你喝多了,吐過,髒衣服我讓服務員送去了洗衣房,接着你就悶頭大睡了。”

“不過.....”男人頓了頓,說:“你想對我做什麽?”

他穿戴整齊,襯衫紐扣系到脖頸,讓他看起來既清冷又高級,渾身浸在晨光裏,散發着一種遙不可及的矜貴美感。

“風月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任南野視線落在他凝如玉脂的左耳:“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沒意思?”男人回眸,孔雀藍耳釘迎光一閃:“那下次再說。”

“下次什麽時候?”

“看緣分。”

橘芒薄光在他身後發散,這種角度教任南野看不清他的臉,卻能看清楚他嘴角上揚的弧度。

又是那種笑。

漂亮,耐人尋味。

氣氛變得暧昧,任南野敏銳地捕捉到迅速膨脹的誘惑,透過空氣,鑽進神經末梢,搔得人心尖發麻發癢。

任南野還想說什麽,男人俯身放下卡片,緩聲說:“這是房卡,中午兩點退房,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罷不等任南野反應,他推開門,徒留一抹殘影。

沒有電話,沒有聯系方式,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任南野在心情極差的夜晚被人撿回去,想了想,覺得荒唐又有趣。

風和葉相互追逐,跳了一支舞,撩動起細碎的聲響。

唰一聲,拽回了任南野飄遠的思緒。

身體落入現實,他擡眼,看清了眼前的人,同樣精致的臉,同樣勾人心弦的笑。

“哎對,還沒給你們正式介紹,”秦逸笑道:“玉風在臺裏很多年了,這次的新節目就是由他策劃操辦的。這是《時代新視角》的主持人,任南野。”

“我一個月前跟您通過電話,今天可算是見着真人了,”宋玉風伸出右手,公事公辦的語氣:“久仰。”

“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宋主任,”任南野握住他的手,掌心幹燥,肌膚細膩。他說:“失敬了。”

兩只手掌分開,宋玉風手指漫不經心地滑過任南野的手背,那指尖仿佛熨着一朵火花,熱度透過肌膚表面鑽進他的骨頭縫,蔓延出一片綿延電流。

混電視臺的都是人精,秦逸尤其心細眼尖,幾乎下一秒鐘就察覺出兩人間的暗流湧動。

“怎麽?”秦逸眼光在兩人間來回瞟:“你們以前認識?”

“見過一次,”任南野掌心收攏,唇瓣勾着笑,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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