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平沙無垠
沙漠在小鎮七八公裏外,越野車行駛在布滿沙石的公路上,路面凹凸不平,車輪子碾過碎石帶來車身震顫,晃動着人的五官六感。
窗外的風景少有變化,偶爾能見到一兩棵發育不良的棕榈樹和曬得幹癟的仙人掌,除此之外,是一片又一片風化了千百年的焦黃色土地,遙遠得望不到盡頭。
車內熱氣翻騰,玻璃窗交織着金色的光斑。
任南野和宋玉風坐後排,兩人一人占一邊閉眼假寐。
何安憶暈車,臉色煞白地靠在副座上。
李白邊開車邊轉頭看他,低聲問:“要不下車緩一會兒再走?”
“不用了,”何安憶沒精打采地搖頭:“我還撐得住。”
“別逞強啊,萬一吐車裏了呢,”李白嘴巴損,說不來什麽好話。
何安憶捂住小腹,勉強笑了笑:“要吐我肯定吐你身上。”
李白“啧啧”兩聲,腳下卻放慢了行駛速度:“快了,還有四公裏,你再忍忍。”
範小西想起什麽似的,從背包裏拿出塑料袋:“何導,來吃顆話梅,治暈車可有用了。”
前頭有動靜,宋玉風沒睡多久就醒了,他啞着嗓子說:“前頭靠邊停,下車活動幾分鐘再走吧。”
“算了,”何安憶嚼着話梅,胃裏那陣翻騰的惡心感被酸味壓下去不少:“天黑不安全,到地兒再說。”
何安憶不想拖後腿,宋玉風明白,便沒再說什麽。
他手扶着脖頸左右活動,餘光見任南野靠着玻璃窗,閉着眼睛。
視線從他肩頭延伸,窗外的一輪夕陽逐漸淹沒在黃沙盡頭,晚霞瑰麗芬芳,正是晨昏交際之時,天空像一條肆意流淌的暗紅色河流。
“落日,”範小西趴在窗戶上,眼睛瞪圓了,孩子氣的說:“好漂亮啊。”
宋玉風說:“以前沒來過沙漠?”
“我第一次來,”範小西搗頭如蒜,樣子憨态可掬,誇張的感嘆道:“太壯觀了。”
李白跟緊前頭帶路的吉普車,車窗映出紀元赫的身影,他不理解的嘀咕:“不就是記錄日出麽,太陽在哪看不一樣啊,紀老也不嫌折騰。”
“李哥,這你可說錯了,”範小西擡起小型dv機,收納着即将消失的風景,笑得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我覺得沙漠裏的太陽比鎮上好看多了,而且感覺在你眼前似的,一伸手就能夠到。”
李白笑他:“小孩兒沒見過世面。”
“誰是小孩兒,”範小西不樂意了,黑黝黝的圓眼珠瞪着他後腦勺:“我今年二十二,早就成年了。”
李白說:“成年了也是小孩兒。”
範小西不服氣,轉過身子,沖宋玉風讨公道:“老大,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宋玉風擡首,紀元赫開着車窗,疾風不住往裏灌,吹得他的華發紛飛淩亂。
看了片刻,宋玉風才說:“其實日出都差不多,不過千人千眼,也許紀老看到的太陽跟我們看到的不是同一個。”
唬得範小西一愣,幾秒鐘後他歡快地叫起來,沖李白嚷嚷:“李哥你聽聽,這才叫覺悟呢。”
李白瞅他:“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拍老宋馬屁啊?”
範小西哼了一聲,叭叭怼個不停:“誰拍馬屁了,我就樂意聽老大說話,賊有哲理。”
李白骨子裏也有點孩子脾性,邊開車邊跟範小西耍嘴皮。
這兩人一來一回像唱相聲,宋玉風聽得搖頭輕笑,他身子放松往後靠,才發現身旁人醒了。
任南野揚起唇瓣,一雙漂亮的眼睛正緊緊盯着他。
有座位遮擋,人潮神奇地被隔開。
宋玉風微仰下巴:“看什麽?”
“靠近點,我告訴你,”任南野壓低嗓音,在落日黃昏中顯得尤其|性|感,還懶懶地朝他勾了勾手指。
嶙峋綿延的土坡在窗外倒退,秋水般的流光傾撒在宋玉風臉上,讓他看起來熠熠生輝。
宋玉風俯身:“說啊。”
這個姿勢湊得近,要是範小西回頭,恐怕會以為兩人在接吻。
宋玉風今天穿了一件面料姣好的霧霾藍襯衣,随意地敞開一兩顆紐扣,露出脂玉般的脖頸,那平時藏在衣衫下的鎖骨也得以盛放在任南野雙眸裏。
任南野不正經地瞥了一眼,并不掩飾自己灼熱的目光,佯裝好意提醒:“你扣子開了。”
宋玉風低頭一瞟,說:“噢,謝謝。”
眼尾挑得玩味,尾音上揚,他嗓音本就動聽醇厚,還有點輕顫,聽得任南野酥了骨頭。
宋玉風用手指撚住那顆紐扣,作勢要系起來。
任南野盯住了他棱骨分明的手,青筋随着他的動作起伏延伸。
就在幾乎要扣起來的那瞬間宋玉風忽然換了個方向,他手指往下,又解開了一顆紐子。
“還是算了吧,天氣太熱了。”說話間,宋玉風攜帶的那股沉香和玫瑰更濃厚,鮮紅的舌尖在齒間若隐若現。
兩人對視,那眼神裏是他們才懂的誘惑。
任南野視線擦過他瑩白的左耳、孔雀藍耳釘、修長的脖頸往下移。
下移。
到了微敞的衣襟處,膚色白皙,肌理細膩。
任南野的喉結不受控地滑動了一下,他清晰地感覺到某種力量正在蘇醒,帶着他的年富力強、渴望、還有原始的野性,像夏日裏瘋長的枝娅般裹住他的脈絡。
任南野不理解這種澎湃的沖動,他從沒有過的沖動,這讓他感到好奇又困惑。
“老大,前面的路車子過不去,要騎駱駝。”範小西回頭。
突如其來的喊聲打散了空氣中一觸即發的暧昧。
任南野如夢初醒,胸膛微微起伏,熱汗已經浸濕了整個後背。
“帶上帳篷和睡袋,今晚在沙漠露營,”宋玉風囑咐,慢悠悠收回視線,跟着打開車門,動作利落地往外一跳。
任南野佻達地笑了,不動聲色地用舌尖抵了抵唇角。
他盯住宋玉風的背影,眸色越漸深沉,像跋山涉水的獵人終于發現了頗合心意的獵物。
不遠處站着五六個頭戴紅色布巾的男人,站在小沙丘上,一人牽了一匹駱駝。
他們是當地土著,偶爾幫研究所的人員帶路,賺取相應的報酬。
任南野動作不娴熟,騎上去後晃蕩了好幾下,帶頭巾的男人不斷提醒他:“小心小心。”
駱駝忽地站起來,任南野心下一跳,死死拽住繩子。
宋玉風騎着另一匹駱駝,走在他身側,瞧出他不自在,柔聲說:“別怕,駱駝很溫順的。”
出于男人的好勝心,任南野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出任何弱雞的一面,立刻挺直身子,裝出身經百戰的樣子,“我沒怕,就是覺得這缰繩不太順手。”
這模樣有點好笑,還有點.....可愛?
走了一段路,任南野實在坐立難安,他連馬都沒騎過,更別說駱駝,手心死死拽住繩子,但底下那匹駱駝越發不安分。
任南野哎了聲,“這駱駝怎麽不聽使喚啊?”
“缰繩放松點,小腿別夾那麽緊,不然你會吓到它。”宋玉風眼底有了笑意,卻沒再看他。
任南野試着放松腿部,适才焦躁的駱駝平靜不少。
“好多了?”宋玉風說。
還真是,任南野姿勢逐漸放松,覺得四肢也靈活了起來:“你怎麽知道?”
“這是常識,”宋玉風姿态悠閑,兩條長腿時而晃蕩:“你擡頭朝前看。”
任南野調整着自己的呼吸,擡首瞬間,視野變得無比開闊。
簌簌流沙在玫瑰色的光線下宛如一條玉帶,從天與地的交接處延伸而來,注入浩瀚大漠,這裏空無一物,卻又生生不息。
身處這片金色沙丘,看着餘晖墜落,有種難以言喻的美。
宋玉風問他什麽感覺,任南野說:大概是“浩浩乎,平沙無垠,敻不見人。”念得是李華的《吊古戰場文》,他又問:“你呢?”
“這風真他媽大。”宋玉風眼眸微眯。
疾風獵獵,和任南野的笑聲混雜在一起。
宋玉風拽動缰繩,從他身旁掠過。
“不用緊張,你只管看着前方,整個沙漠都是你的。”撫經耳廓的話落去流沙裏,轉眼間消散無影。
再側過頭去,只能捕捉到宋玉風在塵埃中飛揚的一片衣角。
夜晚溫度比黃昏要低不少,達到目的地後,任南野和紀元赫交談明天的采訪大綱,何安憶配合李白搭好帳篷,在中央燃起一堆篝火。
“我去,這鬼地方也太冷了,”範小西用外衣帽子裹緊腦袋,在原地蹦噠,沖李白背影喊:“李哥,我要跟你一起睡。”
“一邊兒去,老子不搞基。”李白半蹲在帳篷面前整理睡袋。
“又不是gay,我鐵直好麽。”範小西凍得嘴唇發青,哆嗦着說。
“反正我不跟男人睡,你找老何去。”李白無情拒絕。
範小西氣得嘟起嘴巴,又扭頭朝何安憶喊:“何導,咱倆擠一晚怎麽樣?”
何安憶從帳篷裏伸出手,比了個ok!
範小西一下就樂了,沖何安憶雙手合十:“好人一生平安。”
“範老師,攝像機架在哪?”問話的是宋玉風。
“啊,那呢,”範小西被凍得反射弧稍長,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說:“我打算從側面拍,日出和人物放同一個框裏,老大您看怎麽樣?”
宋玉風額前碎發被風吹亂,卻別有一種曼麗的美感,他一手夾着煙,看了看觀測點,琢磨着最佳的拍攝位置,說:“把機子移到西北方,拍紀老的剪影。”
“不拍面部嗎?”範小西乖乖走過去試位置。
“不用了,做虛實處理,這樣出來的畫面感會更好。”
新聞攝影的要義就五個字,新、真、活、情、意。
宋玉風以前做過攝像,他拍攝最講究意。
經他提醒,範小西咂摸了會兒,好像還真是這麽回事。
位置找準,機子架好到了晚上八點多,時間不早不晚,這會兒也睡不着。
範小西提議道:“喝酒不?後備箱還有上回剩下的黑啤和老白幹。”
“喝喝喝,我他媽都快渴死了。”李白附議。
何安憶作為暈車人士,勉強扒開帳篷,探出腦袋:“集體活動我就不參與了,先睡了,範老師過會兒自己帶睡袋過來啊。”
兩人齊聲應了,範小西擡頭,在風聲中大聲喊:“老大野哥,過來喝酒。”
黑啤和白酒全拎出來,範小西一人給發了一瓶,也給帶路的土著們送了過去。
任南野最後一個走過來,手裏多了一件棉衣外套,見宋玉風身邊的位置還空着,他直接坐下,把外套披到他身上。
宋玉風擡頭看他,四目相對間,任南野沖他勾起唇線。
“哎野哥,你太偏心了,”範小西見狀嚷嚷:“我也冷,怎麽不見你給我送衣服?”
“得了吧你,認清自己定位啊。”李白敲了把他後腦勺。
範小西雙手捂住腦袋,不搭理李白,對任南野說:“你這種行為忒有谄媚的嫌疑了。”
“我一個新人,得跟領導處好關系,”任南野拿過一瓶酒,“咔”一聲拉開拉環,他碰了下宋玉風的瓶子:“是吧,領導。”
“嗯,”宋玉風笑了笑,扶住下滑的外套,覺得周身籠罩在溫暖裏:“任主持說得對。”
“別主持了,我現在改行做記者了。”任南野說。
宋玉風改口改得從善如流:“行吧,任記者。”
範小西喝了一口酒,扭頭對任南野說:“其實我們老大人特好,從來不擺官架子,野哥你處一段時間就知道了。”
“是麽,”任南野的目光在他渾身巡了一圈,調子放緩:“那我拭目以待了。”
今天的藥還沒吃,旁邊還剩半瓶的礦泉水,任南野擰開喝了一口,吞了兩片藥。
“病了啊?”範小西盯着他把透明藥盒塞回衣兜。
“沒,”也不知是真是假,任南野随口回,“維他命C,我習慣吃這個。”
這些人除了範小西都是大酒量,一圈下來,喝高興了,話題也打開了,聊天內容從新聞報道談到電視臺各種各樣的奇葩事,好的壞的,腌臜的混亂的,說了個天花亂墜。
範小西臉頰通紅,看着任南野,好奇的問:“野哥,你為什麽辭職啊?那可是水墨衛視,你主持的還是王牌節目。”
“覺得這行沒意思,趁早跑路呗。”
“騙人,”範小西打了個酒嗝:“你要真不喜歡還在這兒混?”
“衣食住行都得花錢,礙于生計嘛,”任南野說:“先湊合湊合。”
見範小西朝他擠眼睛,示意“領導”還坐旁邊:“你這話要是叫咱們臺長聽去了,怎麽着也是三級工作質量考核事件,就沖你那吊兒郎當的态度。”
任南野不怎麽在意地笑,在這瞬間,他卻突然想起剛入行的時候,那會他和千百個有着新聞理想的年輕人一樣,徜徉在電視還象征着公衆話語權的黃金年代,每天在為事實兩個字奔波。
他住破爛的出租屋、愛搖滾樂、看公路電影、聽披頭士,醉生夢死。
那段日子雖然貧窮但很快樂。
技術帶來工業文明,進入速食年頭後,所有事物都有了無形的保質期。
黃桃罐頭不超過一年,愛情不超過一個月,新聞不超過三天。
新媒體層出不窮,公衆每天都在接受信息轟炸,真相和思考變得不再重要,人們心甘情願淪為娛樂的附庸,沉浸其中,每天都能假|高|潮。
任南野像一個緩慢行走的旅人,沉默的走在這條孤獨的路上,他只有兩個選擇,要麽沉淪,要麽退出。
想到這,任南野灌了口冷酒,苦得他牙齒打顫。
一轉頭,卻見宋玉風盯着自己,像是要透過這具皮囊看穿他的內裏。
範小西還眼巴巴等着,纏着任南野:“說說嘛,我特好奇。”
過了會兒,任南野微斂戲谑神色,“其實也沒什麽,工作嘛,開心就繼續,不開心就辭,就這麽簡單。”
一句話就帶過他奮鬥了近八年的地方。
任南野不喜歡在人前袒露心事,總覺得比不着一縷還要羞恥,成年人的世界裏多得是不值一提的瑣碎和艱辛,哪怕深夜千般唏噓萬般感慨,只要一杯酒下肚,第二天又他媽意氣風發的活過來。
“可是我聽說電臺主持的工資很高哎,”範小西想不通,晃了晃手指:“起碼抵得過三個記者。”
李白被逗笑了:“敢情你小子幹這行是沖錢來的?”
“那當然了,”範小西抱着酒瓶 ,搖頭晃腦的說:“我還得攢錢娶媳婦呢,這年頭沒車沒房的,哪個姑娘願意跟你。”
“喲,”李白一臉八卦:“範老師處朋友了?”
範小西說話大舌頭,面色卻帶着點腼腆:“大學就在一起了,我女朋友特好特溫柔,我想着攢夠二十萬就上她家提親去。”
“沒看出來,”李白調侃道:“你還是個癡情種。”
範小西被說得害臊,照着他胸膛捶了一拳,逗得大夥哈哈大笑。
一個年輕土著從帳篷走來,手裏拿着非洲鼓,他叫蘇萊曼,長開了的五官線條硬朗,又因為常年居住沙漠的緣故,皮膚比常人更黝黑一些。
範小西瞪大圓眼睛:“這是什麽?”
蘇萊曼笑着解釋:“音樂。”
“沙漠很久都沒有這麽熱鬧過了,非常歡迎今晚來到這的客人們。”蘇萊曼說完,難以想象,土著們就這麽排排坐下打起了手鼓,對着夜空放聲歌唱。
“沙漠的土著很熱情,”紀元赫伸出雙手靠近柴垛,說:“這是他們送給客人的禮物。”
曲調逸出,伴着古老而神秘的歌詞,缥缈的聲音如羽毛,合着沙漠裏的空闊和無盡的風,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範小西沒見過這種架勢,贊嘆道:“太他媽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