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色晨昏
火星在柴垛裏跳躍着,照得人臉頰通紅。
身旁同伴和蘇萊曼說了句什麽,他點頭笑笑,丢開手裏的非洲鼓,合着輕快而散漫的鼓點,随意地跳起了不知名的舞蹈。
蘇萊曼用生澀的漢語,熱誠邀請今夜來到沙漠的客人們。
範小西被氣氛引誘,當即甩掉酒瓶,跟着站起身:“李哥,走啊。”
“自己瘋去,我酒還沒喝完呢。”李白嫌棄地推開他。
“當我瞎啊,你那酒瓶都空底了,”範小西大着舌頭,不管不顧,拽起李白:“我教你跳探戈。”
李白拗不過這個酒鬼,半推半就地跟他進了沙漠舞池。
這裏的空氣放縱而自由,随性至極的舞步投射在沙地上形成巨大的剪影,音樂的調子變得緩慢,旋律包裹在一種厚重潮濕的氛圍之下。
黃沙瓦解着城市構造,塵埃變成了一趟疾速的列車。
“野哥,一起跳啊,”範小西蹦得來勁,笑得露出虎牙,朝他招手。
任南野拒絕,“不了。”
範小西過來拉他,任南野說什麽都不去,拉扯半天,範小西覺得沒意思,又去煩李白了。
宋玉風和紀元赫在一旁商量事情,在座的除了任南野,所有人都被蘇萊曼帶入了舞池。
任南野站在遠離火光的地方,看着歡快的人群,喝了口略泛酸味的德國黑啤。
他無意去适應這個世界的熱鬧。
“任南野。”
眼前伸來一只棱骨分明的手,打斷了任南野的思緒,他視線上移,看見了宋玉風那張俊美的臉。
“賞個臉跳支舞嗎?”
莫名其妙的,任南野笑起來,孤獨感散盡,他說:“賞。”
樂曲轉到了下一首,夏威夷風格,浮動在空氣中的陰冷潮濕頓時被驅散,變成了明亮和輕快。
宋玉風搭他手,掐他腰,早他一步邁出左腳。
任南野被迫後退,轉成了女步,他随即去攬宋玉風肩膀,想要占據主動權。
宋玉風側身躲避,輕松化解他的攻勢。
“宋主任,你步子錯了。”任南野揚眉。
話音剛落,只覺得腰間一緊,他被宋玉風猛地帶進懷裏。
兩人鼻息相聞,胸膛貼住心跳。
宋玉風與他對視:“哪錯了?”
“你該退右腳,”任南野抓住他搭在腰間的手往下滑,順勢扣到他身後:“如果你不會的話,我可以教你。”
“不瞞你說,我幼兒園的時候拿過交際舞冠軍,”宋玉風反手壓住他的手背,又圈回他腰間:“我記得所有的舞步和規則。”
兩人一來一回,不像跳舞,反倒像博弈。
任南野被這句話逗樂了:“幼兒園?”
“是啊,”宋玉風優雅地踏着舞步,一本正經地說:“讀大班的時候。”
空氣靜默,任南野突然輕笑,接着就是一連串低沉笑聲。
宋玉風面不改色,他帶着任南野在黃沙裏進退旋轉,快三步慢三步。
“笑什麽?”
“宋主任,”任南野眼底笑意未消:“原來你私底下這麽可愛的嗎?”
宋玉風:”........“
媒體圈是個大染缸,人情往來,逢迎斡旋,他身處其中,見過不少生死,也聽過不少真真假假的客套奉承。說實話,他活了三十三年都沒聽過這樣的評價。
見他蹙眉,任南野說:“你那什麽表情?”
“你知道麽,”宋玉風看着他,不疾不徐地說:“一般的男人都不喜歡被別人說可愛。”
任南野笑得露出嘴角的小括弧:“那請問男人一般喜歡什麽?”
塵埃飛揚,合着火光纏繞交織。星子從頭頂攀延,彌漫成一片又一片光點。
宋玉風雙眸裏倒映着流淌的群星,他俯身挨近,嘴唇到了任南野耳邊,“你可以說我man,勇猛,聰明,什麽都可以,但是別說我可愛。”
耳廓撲來潮濕的吐息,散發着無法抵抗的男性荷爾蒙。
夜間沙漠溫度驟降,但任南野還是突感一陣燥熱。
“哦,這樣啊,”任南野拖長尾音。
宋玉風點點頭,側過耳朵,等着他說。
無形中,汗水沾濕了任南野的背脊。他說:“我覺得你很性感。”
“而且,”頓了頓,任南野掃了眼他的穿着,說:“你穿西裝的樣子更性感。”
宋玉風的視線懶洋洋搭在他臉上,眼尾上挑,表情很招人。
“再配上那條煙灰色的條紋領帶,”任南野目光定在他微敞的領口處,薄唇吐出兩個字:“完美。”
“煙灰色?”好像是酒吧初見那晚他佩戴的領帶。宋玉風皺眉,煩惱似地說:“可是我不太喜歡那條的款式。”
“想改樣式麽。”
“成品還能改?”
“平江路有一家西裝訂制的手工店,我和老板是朋友,他手藝不錯,會裁縫也會設計,”任南野擡手,碰到宋玉風衣襟口,撥弄着那圈布料:“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當然了,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說話間帶着小麥香的吐息不斷撲在宋玉風臉龐上,輕微的癢。
“好啊,”宋玉風嗅着他的香,鎮定自若地說:“麻煩你。”
視線在空中交彙,兩人在平靜表象下試探對方,像在無聲中達到了某種默契,一招一式打得慢條斯理,卻都能搔到彼此的要害。
任南野覺得有趣極了,他喜歡這個游戲,幾乎有些沉迷。
“哎哎哎,你他媽抱誰呢?”不遠處的李白托住東倒西歪的範小西,朝這邊大喊:“老宋,範老師喝多了,過來搭把手。”
氣氛中的暧昧被打破,兩人的目光在冷風中相撞,熄滅了最後一點火花。
宋玉風停下腳步,任南野移開搭在他衣襟上的手。
“宋主任,”任南野叫住轉身的宋玉風:“晚安。”
宋玉風回首,“晚安,早點休息。”
有人看着,他們就恢複成正人君子的模樣,那些浪蕩和挑逗碎散在沙漠的暗夜裏,風一吹,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二天淩晨四點,天色昏暗。
新聞組的人都醒了,忙着準備拍攝工作。
“機子OK了,”範小西猛甩宿醉的腦袋,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再往後退一米,”宋玉風觀測着拍攝位置,說:“機位降低點,角度用仰拍的。”
範小西照做。
李白左耳戴麥,舉着一根吊杆話筒,在晨風中說:“收音也OK了。”
一切準備就緒,只等太陽升起。
任南野陪紀元赫站在最佳的觀測點,風太大,吹得他的衣袖翻袂,像一只駐足在天地間的黑貓。
紀元赫背着腰包,裏頭放有一臺小型收音機,他戴着連線耳機,低頭調整相機參數,和跟任南野閑聊:“昨天睡得還好嗎?”
“還成,”任南野說:“就是風大,有點吵。”
紀元赫将亂糟糟的頭發往後梳:“沙漠的氣候就是這樣,晝夜溫差懸殊,中午熱得流汗,晚上就該添衣了。”
任南野注意到他腰包裏露出的天線,問道:“您習慣聽晨間新聞嗎?”
“這個啊,不是新聞,”紀元赫低頭看包裏的收音機,“是錄音,我聽了十多年了。”
任南野剛要問,一抹光線劃過臉頰,打了他的眼。
紀元赫舉起相機:“來了。”
地平線處閃現了巨大的光芒,猶如一柄利刃破開團團層雲,從橘紅變幻為耀眼的金色,像一只展翅翺翔的鳳凰,栖息在沙漠裏的駱駝戴着駝鈴,鈴聲被疾風敲響,回蕩在流沙之海,光線畫出了山丘起伏的輪廓,你可以凝望它,卻永遠無法走近它。
紀元赫拍下這一刻的日出,他動作熟練地調整參數,再去拍下一張。
今早取畫面,李白負責收風沙的聲音,所以這會兒兩人談論什麽都可以。
看着紀元赫蒼老的側臉,任南野突然說:“紀前輩,我有個私人問題,能跟您聊聊嗎?”
“當然可以。”
風吹亂了任南野的發梢,吹得他眼眸半眯:“您和裴前輩是怎麽走到一起的?”
語氣淡然,不是獵奇式的探究,仿佛只是随口一問。
這段記憶是紀元赫一個人的秘密,但他覺得和任南野聊天很舒服,所以并不介意告訴他。
“裴一進研究所就跟着我,我算是他師傅,新員工一開始接觸不到核心項目,他的工作大部分是閱讀學術材料和文獻,做好摘要。”
紀元赫回憶着:“過了三個月,裴一向我提出加入項目小組的要求,我當時就覺得這個年輕人很上進,我們打了個賭,如果他能在三天內測出我要的數據,我就向領導申請,讓他參加。”
任南野猜到結局,說:“裴前輩贏了?”
“嗯,”紀元赫望向遠方,目光深沉:“我們負責同一個項目,但經常因為某些問題争吵,他說服不了我,我也說服不了他,”說到這裏,紀元赫放緩聲調:“做我們這一行的,或多或少都有些傲氣。”
任南野沒岔話,聽他繼續講:“至于在一起,大概是兩年後,自然而然就發生了,和一般情侶差不多。”
任南野采訪時有個習慣,他會讓自己變成聆聽者,把話語權交到對方手裏,給對方最大的舒适感。
聽和看都顯得極其認真。
“裴一讀毛姆的書,喜歡辛波斯卡的詩,他每天都會挑其中一小段,用西班牙語念給我聽,”紀元赫指着包裏的收音機,裏面全是裴一的錄音:“他最忙的那段時間,我們見不了面,他就想了個辦法,把每天要念的內容用磁帶錄下來,寄給我。”
紀元赫愛惜地撫摸着錄音機老舊的外殼:“其實這些文绉绉的句子我聽不太懂,只是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
西班牙語,詩句,愛人,三個元素合在一起,任南野似乎明白了他所指的浪漫。
“您一定很想念他吧。”任南野問。
紀元赫淺笑,沒說話。
這個笑容裏夾雜着苦澀,像一壺冷卻的鐵觀音。
任南野聰明的沒再往下深談,他不是很明白感情,卻明白有些話題只适合夏然而止。
四周陷入靜默,唯有大自然的回聲。
起風了。
沙子吹得任南野睜不開眼,他回首想要躲過那陣風,卻不經意間對上了宋玉風的眼睛。
這不是一場有預謀的對視。
天地混沌,晨昏和黎明交替,太陽的光線直射下來,在宋玉風身上分割成了兩半,他站在天地間,站在明暗中,一半栖身黑暗,一半沐浴陽光。
黃沙在他身後恣意狂湧,野火般蔓延。
他是那樣渺小,又那樣矚目。
看着他,任南野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感覺,仿佛見識了另一個自己。
他認出了宋玉風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