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衛道離開美食店,在世界內閑逛,這次比上一次急匆匆掃蕩似的速度要慢得多,他開始觀察周圍的植物和動物,可能是速度太慢,這次受到的攻擊也比上次多。

地上的蘑菇可能突然釋放孢子再爆炸。

身邊的藤蔓看着纏繞在樹幹上,随時都有可能彈射的蛇一樣,飛劍似的紮過來。

魚長了翅膀,趴在樹枝和樹冠裏,偶爾看看太陽,捉捉螃蟹,或者啃一口果實。

水裏總是陰沉沉的,好像和頭上的天空一模一樣,總是摸不到更深處,也看不出藏了什麽。

堪比半頭大象的巨型兩栖動物,渾身長滿了暗綠色的植物,似乎是青苔,似乎是海藻,又似乎是死水中不曾清理的垃圾藤蔓。

背着龜殼,長着雞冠,三角形的蛇頭,鱷魚的尾巴,壁虎的四肢,平時眯着眼睛,好像沒有長這種器官,攻擊的時候,兩只眼睛血紅,大得好像要掉出來,發出嘶嘶的響聲,死死盯着獵物,左右擺着尾巴,裂開腥臭的似乎凝結在一起的皮膚,露出血盆大口。

努力往前伸脖子,古怪而兇猛。

每一塊有水的地方,至少有一只這樣的動物。

毒蛇很有閑情逸致,假裝自己是植物,呆呆愣愣挂在一邊,只是經過不會驚動它們,如果動靜大了,或者誤以為那就是植物,非要遭咬一口,有毒的傷口很小,沒毒的一口能吃一個人,小一點的也能一口吞到截肢的地步。

衛道對它們個個都有點興趣,玩過之後,又嫌棄它們一個個又髒又臭,不喜歡了。

于是,他走在路上,看見認識的都敬而遠之,看見不認識的,又興致上來了,自己過去玩。

這麽走了一圈,他沿着水邊走,莫名覺得這是一座小島,他讨厭被困住的感覺,試圖入水外出,找找在這裏目之所及的水面之外是否有別的陸地或小島。

他找系統要了一艘船,整日在甲板上往外看,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難得有點興奮。

船是自己會走的,他就不用控制,看水天一色看得煩了,也試試撒網捕魚,或閑來垂釣。

有時候,船底會觸到暗礁,幾次之後,系統調整了一下,基本不出問題了。

衛道把這段時間當逃課一樣玩,高興是高興,就是高興完了,總覺得少點什麽。

他就忽然想起從前,也不是沒有在水上漂過,只不過,從前那個時候,雖然船裏只有自己,自己不止一個,也不用做什麽,也一樣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但是……不一樣。有兩個自己共處的時候,一個玩,另一個負責解決問題,還能聊天,雖然現在跟自言自語差不多。

感覺起來,還是不一樣。

衛道覺得無聊。

船底頻繁觸到暗礁,一片濃重的霧氣随着夜色氣勢洶洶而來,這艘船首當其沖。

濃霧包裹住船身,夜幕低垂着壓住船頭船尾,海浪濤濤,撲打在船面上,拖着船底一次又一次往礁石中沖撞,稍有失手,暴跳如雷,轟隆隆罵起來,拽着船往更危險的區域去了。

狂風呼嘯,天地無光,無星無月,水深萬丈,此船獨樹一幟,仿佛黑紙上落了一個白點。

忽略不過去。

在到達一個海水淺薄且礁石林立的區域後,衛道聽見一陣悠揚婉轉的歌聲,他就知道,時候到了。

周圍的霧氣似乎都受到美妙歌聲的感染,紛紛散去不少,船周圍的視野清晰了些,衛道起身往外一看,那前方的礁石上,正零零散散坐着幾個裸着後背的生物,長發如海藻,濃密而雜亂,腥臭而深沉,下半身被發尾擋住,看不出情況,長發兩邊,分別是按在礁石上的手和兩條細弱筆直的手臂。

十指青蔥,指甲略長,頭上藏在烏雲般夜色之後的月亮悄悄探出頭,月光就随之而來,并不是很亮,一切都陷在一種朦朦胧胧的夢幻境地,似真似假,似有似無。美則美矣,衛道越看越假,尤其是歌聲尚未停止。

他是不那麽容易受到影響的,但是無聊,加上本身正在掩藏的瘋狂不肯就範,好不容易縫合起來,眼看就要縫好的傷口——撕裂了。

衛道飼養美食店之前的狀态不怎麽正常,這是系統也肯定的判斷,這個任務本來是希望衛道稍微正常些,哪怕本來不正常,外面看着正常也可以,不必強求表裏如一,雖然衛道本來就不怎麽正常,指望他和真正的正常人一樣,那恐怕直接殺了他,更來得容易些。

他也不是那麽容易被殺死的東西就是了。

他本來不算瘋狂,甚至最初大概和這個詞不沾邊,但是事情已經是現在這個樣子了,他沒得選,也懶得改,這個詞和他的聯系就越來越深。

在剛接這個任務的時候,衛道還在很自覺地有意識控制自己表現正常一點。

他的瘋狂已經撕開皮囊,正在蠢蠢欲動向外窺視起來了。

他要給自己縫合,首先是皮囊的完整,時間為線,事件為針,溫和就是他的人皮。

他一點點縫合自己,瘋狂拼命想探頭,他用力按住,推回去了,繼續不緊不慢用針線,縫合瘋狂往外逃命時,在人皮外表掙脫開的裂痕,滿身都是這樣嚴重的從上到下的撕裂開的痕跡。

他得花很多時間,不能着急。

對于衛道而言,時間并沒過去多久,他的裂痕還得慢慢修補,這些東西就開始刺激他了。

那沒辦法,針斷了,線松了,縫合崩開了,人皮往外軟軟地攤下去,面上是詭異的笑容弧度。瘋狂再次想外出。衛道沒心思理會內裏。

這些生物的歌聲有一種強烈的引誘意味,先讓人想到一切美好,似乎實現抱負的機會就在眼前,中間一頓,随後抑揚頓挫,讓人想到一切痛苦,生老病死,貪嗔癡,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蘊織盛。

勾起人類的劣根性,抓住不能自持的欲望,以七宗罪逮捕控制,再用美好的幻象誘人,自願落入陷阱。

如果換一個人,大概真能讓它們得逞,可惜,衛道只被勾出了想藏起來的瘋狂。

他的眼睛就漸漸彎起來,拿出自己的長刀,慢條斯理沖對面揮了揮手,攀上了船舷。

他往下一跳,對于普通人來說,這完全是尋死的舉動。

對面的生物傳出的歌聲都微不可察一頓,轉換成了更悲涼且無奈的調子,好像在為衛道送行唱一曲喪歌,然而衛道能聽出來,對方的情緒都是十分無所謂的,要說變化,最多也就是以為他死了,所以唱得有點遺憾,大概是遺憾他這麽輕易就死了。

啊,沒關系,他有很多時間可以玩。

衛道踏着水中高低不平的礁石,淩波微步一般往前幾步,時而躍起,時而如履平地,再幾步又仿佛下一刻就要沉入水中去,整個人都低矮了幾分高度。

說時遲,那時快,不過眨眨眼的功夫,衛道已經從船上到了這些生物背後的礁上。

它們反應過來了,正要起身逃命,背後一涼,衛道已殺了露出頭的,只剩下一個。

這一個呆呆愣愣,孤立無援,坐在礁石上,雖然知道衛道已經殺過來了,卻沒對自己身邊的同族同伴就這麽輕而易舉死在前面的情況有所反應,好像吓傻了。

衛道換了個位置站住,居高臨下,借着頭頂的月光打量面前這一個剩下的。

這東西前面後面都頂着一頭又長又多的頭發,披散下來,看不出頭發底下的情況,兩條手臂正如他在遠處看見的那樣,白嫩光滑且幹淨,好像是有意作出這種樣子來,示弱讨巧,意圖捕獵——優秀的獵手往往會僞裝成獵物。

手指确實有十個,中間連着透明的薄膜,指甲長而彎,除了連着手指尖的一部分指甲是有顏色看得出的,更長的部分乍一看就幾乎沒有。

此刻這東西的指甲緊緊扣住身下的石頭,那能戳穿船底的礁石撲撲索索已經被紮出幾個洞,指甲就直接紮進去了,竟好似貓爪子紮進泡沫裏,動靜不大,輕輕松松。

下半身是粗大笨重的魚尾,看起來像兩條腿強行被連在一起,完全打不開,但是隐約能看出本身如果有兩條腿的形狀,顏色菜綠,一點不好看,鱗片有點炸開,連帶着鱗片下的血肉都被強行牽連起來。

衛道可以很肯定,自己剛才根本沒對這一只發起攻擊,也不可能放任攻擊餘波對打算留下來問問情況的一只搞事。

這種東西吓壞了就會自己弄傷自己嗎?還是為了示弱,或者為了裝病?

衛道用刀敲了敲對方的腦殼,就像敲椰子似的,沒想到,真敲出了哐哐哐的聲音。

他又多敲了兩下,對方的腦殼裏真的有聲音,好像他不是敲在血肉上,而是在打鐵。

對方好像有點委屈,被敲到低頭,又小心翼翼擡頭試圖觀察衛道的神色。

它好像想揣摩衛道的心情,以期待自己可能被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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