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衛道露出一副極溫和的模樣,笑眯眯,擡手,又用刀敲了敲。
對方似乎察覺到衛道的心情會因為這樣的行動而感到緩和,雖然又委屈又害怕,還是伸着脖子低着頭,一動不動任由衛道敲,聲音也沒變化。
尾巴鱗片底下的血漸漸彙聚成一股,從上往下滴答滴答流到海水裏去。
衛道收回自己的刀,打量對方問:“會說話麽?”
對方愣愣半晌,啊啊兩聲,從不知什麽器官裏擠出嘶啞哀鳴般的破碎語句:“會、說、說、話。”
聽起來很糟心,比聽它們一起大合唱還糟心。
衛道抹了一把臉,突然有種感受到自己傷害反彈的錯覺,早知道就一起殺了。
感受到衛道的情緒變化,對方連忙啊啊啊,又連續擠出幾個字,非常難聽的聲音,古怪的音調和節奏錯誤的停頓轉折:“別、別殺我!”
雖然是在求饒,聽起來像威脅。
衛道懷疑它們的天賦就是挑釁。
衛道問:“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麽?”
對方連連點頭:“知道,知道,請別殺我。”
衛道:“你剛學的?”
點頭。
衛道:“有名字沒有?”
搖頭。
衛道:“你這樣的魚,還有多少?”
對方露出了茫然的表情,雖然前後都只有頭發。
衛道:“吃什麽?”
它有點害怕,不敢動,回答道:“魚,吃魚……”
衛道就看着它,它的頭發濕漉漉往下滴水,鋸子砍木頭似的嗚咽:“吃,吃肉,吃人,第一次吃人,沒有別的!”
“你知道我是人?”
“人?人……神?神明大人?”
衛道搖了搖頭,突然覺得很沒意思,問:“平時你們住在什麽地方?”
“在底下,水裏,我可以帶路。”
它望着衛道說。
衛道問:“你是不是最呆的一個?”
搖頭。
衛道點頭:“你帶路。”
它側身倒進水裏,衛道遠遠回到船上,看見那邊濺起炸魚似的水花,收回目光,調轉船頭,換了個方向走了。
他本來是想幹脆搗毀對方的老巢,殺光那些可能的威脅,又想,水底下不知道多少魚,水有這樣的魚,肯定不幹淨,還是算了。
懶得搞,浪費時間,不想費力氣。
路還很遠,等看過了別的回來再說。
他就走了。
在又一天晚上,衛道終于試圖炸魚作誘餌釣魚的時候,船內廚房發出一陣噼裏啪啦的慘叫聲,水油四處亂濺,非常抗拒他的靠近,還活着的魚在廚房的地面上蹦來蹦去,顯得活力十足,身上的水珠到處飛滾,地上也變成滑膩潮濕。
衛道不得不退了出來。
他不承認自己是廚房殺手,但他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一條魚了。
突然開始考慮竭澤而漁的可能性……
遠遠聽見尖銳的鳥叫聲,仿佛一根利箭從天空直紮太陽穴。
衛道回過神來,船已經到了鳥群之下,漫天遍野都是羽毛青中帶黃的怪鳥。
天色本來就不夠亮,鳥群擋住了天空,更顯得周圍一片都黑下來了。
衛道要往回走,船艙內的廚房響起接二連三的摔打聲,火苗從窗口蹿了出去。
廚房裏的魚好像還活着?衛道腳步一頓,他不想毀壞自己的船,也不想弄壞廚房,為讨厭的幾條魚,實在不值得。
天上的鳥群發現火苗時不時從船窗竄出來,似乎以為這艘船是什麽新出現的會噴火的怪物,撲扇着翅膀飛走了。
水下又湧動出聲音,許多條魚從水裏探出頭來,不是普通的小魚,全都是之前見過的衛道只放掉了一條的那種,半人半魚毛頭發的動物。
它們之中某一條鑽到最前面,興奮地揮手對衛道打招呼。
眼熟。
衛道沒殺的那只。
找過來了?
它對衛道說:“神明大人!我把全族都帶來了!請求您的庇佑!全族上下願為您奉獻一切。”
衛道心想:我要你奉獻什麽?神明用得着才怪。我又不是神明,更用不上了。
衛道就只站在船邊,默默看着它們。
它完全不虛,好像那天晚上發生了某些衛道不知道的事情,它對衛道有一種扭曲古怪的孺慕之情。于是,它對待衛道的态度就從戰戰兢兢變成情難自已。
衛道不記得自己做過特別的事情。
難道殺掉同族抛棄諾言,它們就喜歡這樣又兇又不守信用的人當神明?
等等,衛道心中考慮了一陣,要是這些魚也能當客人或食材,也許我還能賺?
他考慮的時候,底下的魚都不敢多動。
衛道考慮好了,打量它們,全是年輕的,大概胃口不錯。
要是做成食物,也不知道什麽東西才吃得下。
通過系統聯系了美食店那邊,得到衛嬌嬌的回答是一切都好。
衛道就對衛嬌嬌發信息:“到我這邊來。”
衛嬌嬌帶着美食店和店裏的傅蛇出現在系統提供給衛道的船上。
美食店的門敞開着,店內的溫暖光芒一如既往,衛嬌嬌在店內打着轉沖到店門口,對着衛道搖尾巴。
衛道問底下的魚:“來份外賣嗎?”
衆魚迷迷瞪瞪面面相觑,點了點頭。
衛道對衛嬌嬌指了指船邊:“客人。”
衛嬌嬌眨巴着眼睛看了衛道一眼,衛道想了想,走進美食店櫃臺後,并沒坐下。
美食店的位置就從船上轉移到船邊,開着門正對着水裏沉沉浮浮的魚群。
魚群們興奮地甩尾巴,用嘔啞嘲哳的嗓子一聲接一聲喊:“神明大人!”
衛嬌嬌的耳朵一下就耷拉了,一步一步往後退,鑽到櫃臺後對衛道汪汪汪。
它沒埋怨。
衛道垂眼看它說:“有一個算一個,能讓它們進來嗎?反正,這家美食店不是需要很多客人嗎?”
衛嬌嬌汪汪:可以,但是一樓地面會變成水池,座位變成礁石,它們進來,美食店的風格大概會換一換,等它們走了,本來面目還是會露出來。
衛道點了點頭:“夠了。”
他問:“傅蛇睡了?”
衛嬌嬌點頭。
衛道咳嗽着皺起眉頭:“等他睡醒了,大概也差不多了。你估算什麽時候能回去?”
衛嬌嬌沮喪汪汪:很久很久以後。
衛道點了點頭:“我是無所謂的。”
他對店外徘徊的魚群說:“進來,吃飯。”
魚群們争先恐後沖進來,以為自己會擱淺,沒想到拍着尾巴還能坐在好像家裏的礁石一樣的位置,面前的餐桌也是它們熟悉的顏色和樣子,看起來和人類使用的餐桌一點也不像了。
“我想吃小魚幹。”
“我想吃大虎鯊。”
“我想、想吃人。”
“我想吃聚聚鳥。”
……
說完話,魚群眼睛亮亮看着衛道。
它們以為衛道才是給予食物的那個。
衛嬌嬌汪汪:我的!
桌上擺開了食物。
衛道問眼熟的那條魚:“吃過人肉?”
魚搖頭。
衛道問:“喜歡吃?”
搖頭。
衛道又問:“見過人?”
搖頭。
看看衛道,那條魚說:“神明不是人,除此之外,沒見過了。”
衛道問:“怎麽找來的?”
魚說:“神明大人是不一樣的。”
“怎麽不一樣?”
“人類樣子的神,沾染着我族的血與靈。靈是死亡的同族的指示。”
魚看衛道半阖着眼睛,有一搭沒一搭顫抖着的睫毛,擔心衛道很困要在這裏睡着了,吞吞吐吐勸:“大人,可以去休息的。我們吃完就在水裏等,跟着船走。”
衛道只是說:“繼續。”
那魚呆呆半晌,點了點頭:“從前,我族還有巫靈,巫靈死後成為靈,庇佑我族綿延至今,數年前,巫靈蔔算出我族未來十死無生的唯一機會,上下震動,天罰随後降臨,我們變成這個樣子,眼看時日無多,沒想到,真有今日之喜。”
它說着,眼中泛起淚花,吧嗒吧嗒往下掉,尾巴也激動得顫抖。
衛道笑道:“你見我的時候,我就差把你也殺了,怎麽會救你們?”
它愣住了,呆呆看着衛道,眼裏快要止住的淚珠又吧嗒吧嗒掉下來。
周圍一群魚聽見衛道的話,也愣住了,轉頭呆呆看着衛道,樣子如出一轍。
眼淚吧嗒吧嗒從頭發裏落下來,嗚咽的聲音比從前更凄楚百倍,好像大禍臨頭,今天就是末日,立刻要滅族了。
情緒激動而分明。
衛道的眼睛睜開了一些,打量它們,嗤笑道:“你們不會這麽多年只記得找別人幫忙救命吧?憑什麽非得救你們不可?難道不知道人類喜新厭舊而且盲目癡愚?
就你們這幅樣子,人類絕不會因為一時的善心,就對你們施以援手,我以為,初見時候,你們就該明白?”
他說着,目光落在死裏逃生又大喜大悲的那條魚那裏。
衆魚哭得忍不住聲音,整個美食店裏都充斥着一股繞梁三日不絕的魔音灌耳。
聞之悲切,無不感傷。
一條魚問:“是不是它冒犯了大人?随便怎麽處置都好,請不要這樣放棄我們。”
接二連三有魚這樣說話。
那條魚也慢慢反應過來,點了點頭,望着衛道,聲音又平穩又清晰從頭發底下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