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請大人責罰,我願贖罪,懇請大人不要抛棄我們。”
它說着,作出一個引頸受戮的姿态。
衛道半阖着眼睛,覺得好沒意思:“吃完再說。”
魚群的進食速度快了許多。
衆魚都準備舔盤子的時候,衛道微微睜眼:“不夠再加,夠了就停下。”
魚群面面相觑,放下胳膊,坐在原地等待衛道訓話。
衛道:“巫靈說過你們為什麽滅族絕種嗎?”
他要原因。
有因有果,找到因才好解決果。
魚:“我們……”
話音未落,衆魚的尾巴噼裏啪啦掉鱗片,血肉也像爛棉絮一樣一團一團脫落下來,留下許多黑紅的洞。
手上的指甲斷掉一大截,頭發也柔順許多,不是那麽令人厭惡的醜陋模樣了,它們在漸漸變成人的形狀。
不過,在完全變成人之前,變化停止了。
不上不下的卡在那裏。
它們很痛苦,但是忍受過去之後,發現尾巴上的鱗片慢慢長出來了新的光滑鋒利且漂亮的顏色和形狀,它們就又高高興興起來。
比之前好看了一點。
如果魚群的審美不是之前那樣,而是趨近于人類的話。
魚:“我們的最後一個巫靈已經死了很久了,現在還活着的魚年紀最大的也沒有見過那個巫靈,我們只有代代相傳留下的信息,只知道,如果我們找到了神明大人就不必全死了。”
衛道心想:莫不是要殺它們的就是我?
它們要是不來,以後再遇見了,它們又不認識,再找我的麻煩,我可不見得還會手下留情,也許,到時候沖到魚群老巢,弄死完了也就那樣。
魚動了動尾巴,有點緊張,嗓子嘶啞艱澀:“大人,我們想奉您為主……”
它們小心翼翼看着衛道。
衛道沒說話。
魚繼續說:“我們族群衰落,實力不足,即使今日大人不要我們,明日也将要自取滅亡了,如果大人答應庇護我們,我們願将一切奉給大人,全族對天道起誓,永不背叛大人,願為大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只要大人允許我族綿延。”
衛道:“你族綿延與我何幹?我現在就能殺光你們,正好,這裏還能給你們收拾屍體,若以後有以你們為食的客人,我也好招待。我用不上你們,也不必用。更不會為他族綿延出一點力。”
他半阖着眼睛:“生生死死,輪回不休,天命如此。逆天改命,總要付出代價。你死了,還有族人,族人死了,還有世界,牽連起來,無止無休。何必呢?
《道德真經》有言: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于人乎?”
衛道頓了頓,微微睜眼看魚群,懶懶問:“能聽懂嗎?”
他看起來就是完全不抱希望這些魚能聽懂似的樣子。
這一群魚都沒有那麽多腦子,确實很大一部分沒有聽懂,但是,死裏逃生的那條魚反應不太一樣,別的都是懵了,看看大家,沒有聽懂,它愣住了一段時間,好像領悟了什麽,慢半拍對衛道說:“大人,我想不明白,但是……”
它哪裏是想不明白?它的樣子分明就是腦子裏一團亂麻,口中說不出自己的想法來。
好像怎麽想都沒有結果,好像怎麽說都說不到想說的話。
衛道表示理解。
它說:“大人,我僅代表我自己,我願意請天道見證,我起誓,願為大人效忠,刀山火海,義不容辭,絕無二心,絕無二話,絕不背叛,絕不造次!我、我……”
衛道睜開眼看它,看得它說不出話了,慢慢輕輕笑道:“呦,還會霸王硬上弓呢?”
死裏逃生魚僵直在座位上,低下頭去,顫抖着回答道:“不敢。”
衛道也不是很生氣,反正對天道發誓的人又不是他,還可以無所謂。
他只不過是被宣誓效忠的那一個,不必負責,也不必在意,就是心裏不舒服,好像某些他不要的糖果骨碌碌追在他身後來了。
不是他不喜歡糖,也不是他想特立獨行,只是想來想去,覺得不好。這些糖,來得太突然,又太急切,總讓他覺得摸不着頭腦。
也許是錯覺。
更多的,大概還是因為……這些糖,不該是他的。
他不敢伸手去抓,不敢握在手心裏,不敢承認這些都是屬于他的。
他又舍不得就這麽放棄,又舍不得看着這些糖就這麽在身後因為筋疲力竭而消失。
他又不是什麽好人,哪裏值得這樣?
只是想一想,心裏都會很難過。說不清楚究竟有什麽值得難過的,好像他不過是在無病呻吟,全是自以為是。
這麽一想,那些糖的影子樣子都不真實了,虛得只有光和影,不過是眼裏的錯覺和腦中的幻想。
真是——可笑啊。
他早就已經不是任人擺布的樣子了,實際上,到現在也沒有走出來的方向嗎?
真是糟糕。不過,他有很多時間,這些時間足以連成一條極長的線,足夠他尋找出一個方向,找出一條路,走出去,或者,沒有路,自己走出一條路來,也不是不可能。
有什麽不可能?
沒什麽不可能。
這就很好了。
衛道笑了笑,一副十分溫和的樣子:“我攔不住你們,也不想管,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情。”
誠心誠意或是後悔不疊,與他無關。
魚群們好像真的沒有腦子,看見死裏逃生魚第一個請天道見證對衛道起誓,不僅沒有被衛道的語言所打擊失望,反而踴躍起來,好像被占掉了大便宜,紛紛用小動作譴責死裏逃生魚,接二連三在天道見證下對衛道起誓。
衛道眯着眼睛往外看。
天色似乎都亮了一瞬。
發完誓的魚群似乎剛從海裏運動了幾萬米那麽累,拍拍肚子,用頭發望着衛道,期期艾艾:“還能吃嗎?”
衛道坐在櫃臺後:“想吃什麽就說吧。”
這就是可以的意思了。
魚群反應過來,拍着胳膊一起喊:“好耶!”
然後桌面上的食物又堆積起來。
魚群們的進食速度很快,吃得很多,時間就在這裏消耗了大半天。
到了晚上,它們終于吃飽喝足,拍拍自己的肚子,露出在頭發底下也遮掩不住的笑容,衛道莫名覺得它們如果有人臉,面上的表情大概就是黃臉滑稽笑的樣子。
魚群一起發出了嘿嘿嘿的笑聲。
它們現在看起來更像人了,不過,下半身依舊是魚尾,上半身還是籠罩在頭發底下,手臂也不是如出一轍的柔軟無力雪白色的細瘦胳膊了,漸漸顯出肌肉輪廓的線條來,因為胳膊常用,帶起頭發,時不時露出的一絲頭發底下的上半身的皮膚,不是之前那種仿佛正在腐爛的樣子了。
畸形醜陋的魚尾變成了修長有力且線條流暢的狀态,鱗片微微反光,在陰暗處對着光,偶然一看,似乎還能閃到旁人的眼睛。
不像實驗室廢棄的垃圾異種了,倒像某些價值連城的寶石工藝品,經過巧奪天工的精心打磨之後,越發灼灼耀人眼目。
然後,一條魚接着一條往外跳,跳進水裏,上半身浮出水面,對着還在美食店櫃臺後的衛道揮了揮手,作出戀戀不舍的樣子,又頭也不回,紮進水裏,擺一擺尾巴,游走了。
最後剩下一條魚,死裏逃生那條,還在店裏坐着,一邊吃,一邊往外看。
衛道半阖着眼睛,像一團在陽光下即将融化的冰淇淋球,渾身上下散發出好聞的食物的味道,坐在櫃臺後的躺椅裏,出聲道:“想走就走。”
死裏逃生似乎吓到了,連忙搖頭,一邊努力加速往頭發底下倒食物,一邊嗚嗚咽咽試圖早點騰出喉嚨對衛道解釋,聲音只是稍微沙啞些,比之前好多了:“不是,不是,大人不要趕我走。它們只是回家去拿東西了,好不容易入了大人麾下,絕不能空手。”
它終于咽下去了,口齒清晰些說:“我們附近也有些自稱為神明的東西,那些東西總要收受供奉,還說我們得了它的庇佑,胡扯,我們從不願意承認它們是神明,它們不是,它們不能救我們的命,也沒有庇護過我們,不僅如此,我們被欺負的時候,它們不在,我們說出來,它們說不知道,我們被它們麾下的東西欺負,它們就開始裝聽不見了。”
它慢吞吞說:“我們雖然不承認那些東西都是神明,卻也不能不承認,那些東西的力量在全族之上,我們無力反抗,一個月裏都總要被闖進家裏搶幾次。
每次都很氣,之前有好多同族都是因此而死的,食物沒有了,餓死了,藥材沒有了,病死了,能量沒有了,傷重死了,總有各種緣故,想來想去,也不就是因為總被搶家。
直接氣死的都有。
比我們強壯的,保護我們,死了。比我們聰明的,被針對,死了。
比我們老的,堅持不住,死了。比我們年輕的,心氣盛,死了。
我們活着,還想活下去,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