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可未必是他的真性情。

傅蛇對衛道笑道:“說起來,這裏外的時間流速差距也太大了些?”

衛道也笑道:“你畢竟和我們不一樣,萬一你死在路上,我可不想收你的屍。”

傅蛇點了點頭,又問:“仙長現在有時間去我房間好好談談嗎?”

衛道問:“談什麽?”

傅蛇笑道:“也沒什麽好談的,就是想到什麽說什麽,總要讓我說幾句話,不然,總是待在這裏,等不到誰,旁人各自有事,我們也算不上熟人,只好數着日子等仙長回來,什麽時候有空,照顧照顧我了。”

衛道心下略有些愧疚,暗道:這倒是也算一件,我和他們是無所謂的,他年紀輕輕就要在這麽一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店裏從早待到晚,出去也沒意思,不出去也沒說話的人,也沒可玩的,算來我的考慮不周。

他又想:說起來,衛嬌嬌不知是不是和他差不多的感覺,他們兩個正好做個伴,無聊還可玩一玩。是時候給他們找點玩具或者游戲,消磨消磨時間了。

傅蛇問:“仙長不願意去嗎?”

衛道搖了搖頭:“走吧。”

傅蛇笑道:“仙長還沒去過我的住處呢。”

就先去了伍疏慵的住處。

衛道看了他一眼。

傅蛇看過來。

衛道收回目光。

傅蛇暗道:仙長還牽了伍疏慵的手,仙長都沒牽過我的手來着。仙長就差拿刀讓我牽着了。可是連遞刀過來的時候也沒有!嗚——

他突然有點失落。

衛道走在他身後,低聲道:“你又不想讓我去了?”

傅蛇搖了搖頭,推開門,請衛道坐下。

他說:“仙長有所不知,我覺得自己沒那麽脆弱,時間流速的調整,等我大限将至前一段時間再說吧。”

衛道蹙着眉:“你大限将至?我既然帶了你來,總不能活活拖死你,我說了,不想收你的屍。”

傅蛇搖了搖頭:“我知道仙長的好意,可是,我從前也沒有這樣的庇護,不是照樣活到今天?”

衛道猶豫了一下。

傅蛇趁熱點火:“我雖然人微言輕,勢單力薄,也有些作用,我也想幫忙,我也想坐在仙長身邊,跟着仙長學本事長見識,不想這樣,好像突然變成了溫室裏的花朵,稍微風吹雨打就要壞死過去了。不好。

若是多年如一日,我都這樣受了仙長的庇護,日後回去了,即使我活着,又還有什麽意思呢?

我殺不了那八蛇,是我後手不濟,讓仙長救了一命,可是,仙長沒有見到我的時候,我也單獨完成任務,聽過怪物的哀嚎,看過血雨腥風的顏色。

仙長,我不是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也不要把我當成人類,來之前世界已經在末世之中了,我?我要是人類,早就活不下去了。看着是個人的樣子,內裏也不能一樣。真要說起來,我與那些末世之前的人類,完全該是兩種。

仙長,我好歹也是個金丹期,再往後,便是元嬰,不說排山倒海,也有上天入地的。”

衛道點了點頭:“也可,不要過于急躁。”

傅蛇點頭,又問:“仙長,最近有空閑嗎?”

衛道:“怎麽?”

傅蛇:“仙長若是有空,我有些問題想請教。”

衛道:“可。”

傅蛇:“仙長……”

又說了一陣,大部分是傅蛇對衛道說自己在店裏的事情。

衛道點頭或者應一聲,直到傅蛇說得有些口幹舌燥,喝了一口白開水,似乎要停下來的樣子,他問:“你有什麽喜歡的游戲嗎?”

傅蛇眉頭一皺:“……仙長,你這是在為難我,一時半會還真想不出來。”

衛道又問:“你小時候幹什麽?”

傅蛇作回憶狀:“修煉?”

衛道再問:“那你沒休息?”

傅蛇笑道:“我着急啊,那麽小的時候,沒點本事,怎麽過得下去?”

他垂着眼睛說:“我很小的時候,世界就在末日裏了,周圍的人還沒有那麽少,別人怎麽樣,我也不知道,我從這個地方到那個地方,挨打的時候,被人捆起來,被人拖着腳踝往屋子裏拉,打得我只想去死,明明外面是有人的,我喊救命也沒有用。

如果我是個女孩子,哭也很正常,但是我不是,我挨了打覺得痛,不許哭,不許喊,他們還要嫌棄我膽小。說我不像個……”

傅蛇沉默了一下,對衛道笑道:“後來,他們都死了,不是我殺的,反正,沒有我活得長,現在說這些也就是說說而已,沒什麽用處。讓仙長見笑了。”

他說:“我跟一群年紀差不多的小孩湊在一起。

做事的時候,速度慢了,他們要嫌棄。

修煉的時候,進度差了,他們要埋怨。

說起來,好像還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可我不喜歡。

人類真是讨厭極了。

只可惜末日沒有更嚴重些,摧枯拉朽弄死了,倒也幹淨。

反正,人類要是沒了,世界肯定會更好的。

他們要排名,要分數,要團結和睦,想也知道,不可能。

我小時候,成績不怎麽樣,排不上名,沒多少分,也不和別人好。

過一日是一日。

努力的時候,他們說,聽見就覺得可笑。

懶散的時候,他們說,什麽都做不成。

我的天賦,算不上好,要說中等,也是偏下。

可是,他們都死了,只有我活着,只有我還活着。

當然,我什麽也沒做,他們是自己死的。

後來,宗門收了我,我從外門弟子,到內門弟子,到親傳弟子,再到……”

傅蛇本來皺着眉頭,說到這裏,擡眼看了衛道一下,笑了笑。

他說:“再到現在,沒有人的時候,我是很快活的,有人的時候,我就總覺得不舒服,好像處處都是眼睛,唯恐行差踏錯一步,我很難過,好像活不下去,然而我是活得最長久的那個。”

傅蛇看着衛道,笑了笑。

他大概知道自己現在的笑容不好看,所以很快就收回去了。

不是好看不好看,他當時笑起來的樣子,好像默不作聲流淚之後,假裝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的笑。

他的眼睛是幹淨的,沒有眼淚,也沒有紅血絲,沒有黃斑,也沒有別的。

白底黑瞳,瞳仁邊緣一圈深黑,中間一點淺黑,填充的顏色是深棕,眼神是哀戚和漠然。

哀而不傷,清秀隽永,會說話,會寫字的眼睛。

一半是過去的情緒,一半是現在的回顧。

過去的傅蛇還會難過,現在的傅蛇往回看,冷漠且淡然,仿佛無視,又仿佛溢出更深切的悲哀。

衛道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都有空,你随時可以找我。”

傅蛇笑道:“好啊。那就這麽說定了。仙長可要說話算話。”

衛道點了點頭。

傅蛇就跟着衛道好長一段時間。

衛道坐在船板上吹風,傅蛇坐在他身邊。

衛道站在船舷上眺望,傅蛇看看他,再看看海。

衛道抽刀準備戰鬥,傅蛇也拿出自己的刀站在一邊。

衛道半躺在美食店櫃臺後的躺椅裏,傅蛇就坐在櫃臺邊上的餐桌角落。

衛道抽集伍疏慵族人的鮮血,傅蛇站在衛道身邊,笑眯眯捧着器皿等。

衛道煉制奇怪的武器,傅蛇屏氣凝神看着随時可能會導致自己生命危險的試管晃動。

衛道一時興起,用溫香玉給傅蛇做了個骰子,送給他無聊玩。

雖然傅蛇說了謝謝,但是他的臉上的表情好像更接近于哭笑不得。

傅蛇收下了衛道給的骰子,逐漸心不在焉。

于是,在那一段時間裏,衛道總是能收到傅蛇用水果刀創造的各種形狀的食物。

小兔子蘋果,笑臉沙拉,洋娃娃橘瓣裙,愛心巧克力……

這一段時間過去之後,傅蛇不給衛道送東西了。

他翻書去了。

今天念:“《周易》無妄卦,九五……”

傅蛇看了衛道一眼。

明天念:“《送別》離心何以贈……”

傅蛇看了衛道一眼。

後天他問:“有一個骰子,不如做一個簽子?”

傅蛇看看衛道,搖了搖頭,喃喃自語:“不合适,不合适……”

直到某一天,他說:“我也沒什麽東西,要送給仙長,實在不能,想來想去,什麽都配不上,不是累贅就是無用,雖然想了這麽些日子,還是想不出來,仙長可否提前答應我,日後我若想起來了,送了什麽東西給仙長,仙長別當我的面嫌棄我?”

衛道笑道:“沒什麽可嫌棄的,我也沒多少東西,你若真送了東西,我怎麽會不要呢?”

說是這麽說,真到了時候,他還未必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呢。

事情就算告一段落。

馬群那邊就熱鬧起來。

因為衛道外形還是人,他們就照着衛道來幻形,看起來就個個都像衛道,過一段時間有點變化,再過一段時間,再變化一點,後來就沒有剛開始那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樣子了。

那些時候,面對衛道都是用本來面目,怕被發現。

後來,熟練了,馬群選出一個首領,特意用人形去見衛道試探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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