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雜亂而不堪。
衛道回過神來的時候,周圍的花已經被他燒得一片焦黑,從前的紅色已經看不出來,白色也熏得發黑發黃,黏液的氣味變成焦炭的糊味和臭味,一點甜也沒有了。
衛道一腳一腳踩過去,這些花勉強動彈了一下,還是不得不屈服在力量之下。
衛道多踩了幾下,沒有別的想法。
他的腦子裏現在空空的。
應該幹什麽呢?
那些聲音又出來了。
“你怎麽還不去死?”
“你好惡心,怎麽敢反抗?”
“不然讓它們殺了你。”
“也許,另一個世界真的有解脫?”
……
衛道不喜歡聽這些話,但他堵住耳朵也沒有用處。
閉上眼睛只會導致這些聲音變成忽遠忽近忽大忽小的狀态。
讨厭的糟糕的話語也沒有停止,他聽得越久,越是清楚到無法忽略。
這樣可不行。
衛道努力集中注意力,眉頭緊鎖,在黑暗的土壤和焦花之中轉了轉。
黑色深淵就在一邊,但他總走不過去,頭腦昏沉起來了。
等他第三次從黑色深淵中脫離出來,面前出現了伍疏慵。
衛道是有點懷疑伍疏慵不過是自己的幻覺導致的幻象而已,但是對方看起來很真。
一舉一動都很正常,沒有沖上來就想殺他的樣子。
表情有點擔憂。
伸出手想扶他一把。
還記得收了自己的魚尾。
穿的是一身藍衣服。
褲子也是藍色。
衛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又看看伍疏慵,伍疏慵的衣服從來都是藍色,但款式會随着他換衣服而更換不同的款式,不是他給的,似乎是伍疏慵的幻術。
随便是什麽術,看起來還算沒有危險。
但是,衛道想來想去,不是很想相信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在面前的伍疏慵。
就算剛剛神志不清希望有一個勞工出力處理事件,也不是希望伍疏慵出現。
倒不是他讨厭伍疏慵,實在是看見伍疏慵會聯想到魚尾,再想到魚鱗,然後不可避免想到一條魚。
他之前連着殺了兩條魚,其實從數量看,一點也不算多,可是一想到之前那兩條魚,衛道就惡心。
他怕自己看見伍疏慵,控制不住自己先把耳後的鱗片挖了。
順便挖出腦花看看,檢查一下自己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就算他不會輕易因為這樣的行動而死也不想身邊有一個伍疏慵看着來。
那算怎麽回事!?
衛道的頭又開始痛了。
他看了看周圍,眼前一明一暗的。
周圍是一片黑色和棕色交錯的蛏子,長得像人類的鼻子,長條形的,上端開了個口,緩慢呼吸,從腳下生長出來,好像一群古怪的植物組成的森林。
衛道看了看伍疏慵,眼前已經發花了。
他皺着眉頭問:“你能殺了它們嗎?”
伍疏慵不解,但是看了看周圍,點了點頭:“如果這是大人的要求,我當然義不容辭。”
衛道的耳朵也開始搗亂了,嗡嗡嗡的,現在他感覺自己頭重腳輕起來,總有些要站不穩的恍惚,然而腳下的土地是平整且穩定的,他的身體看起來也完好無損,之前的傷都好了,血跡都清除了,只是看,看不出什麽問題。
他好像很好。
他就應該很好。
他不能這樣。
這樣?
虛弱和無能是不被允許的事情。
太惡心了。
衛道睜着眼睛,看不見了。
雖然他之前就調整過自己的視力,但他現在确實看不見了。
不是因為能力失效,而是……只用一種能力就沒辦法看見。
衛道的能力,大概是心想事成,比如說,他想,我需要在海底黑暗中視物的能力,于是,他能在海底的黑暗中看見面前的情況,可是,只是這樣,他所看見的,也是根據他的視力而言,在陸地上能看見多少,在燈光下能看見多遠,在這海底也就那樣的距離和寬度。
但是,只在海底能看見,已經不能夠滿足他的狀态了。
他還需要更多……
伍疏慵看出衛道的狀态不好,急忙低聲對衛道解釋起來:“大人?神明大人!
我确實是伍疏慵沒錯。
請不要誤會我。我不是別的東西,也不是假扮來的。
我是通過大人耳後的鱗片找來的,您已經離開船上三月有餘了。
衛嬌嬌急得不行,傅蛇又不好下水,我就想找找看,沒想到您在這裏。
可以跟我回去嗎?現在大家都很關心您,而且,這裏也太危險了……”
他希望衛道聽了解釋之後,不要用那麽懷疑的目光看着他。
畢竟,他并不是來害神的,要是衛道對他的出現一直保持将信将疑的态度,之後的事情,不管做什麽都不大可能特別順利,除非他直接以下犯上,打暈了衛道帶回去,但是如果他敢那樣做,能不能成功都是未知數。
衛道是絕不可能同意來了就這麽空着手輕易回去的。
如果伍疏慵想打暈衛道,即使是衛道一時不備,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再說了,衛道現在不太清醒,又不是之後都這樣,但凡等到衛道清醒了,伍疏慵簡直不願意接受事實,不管是衛道怒氣沖沖興師問罪冷淡他一段時間,還是就這麽慢慢疏遠了,以後都不相幹了,他都不願意接受。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想一想都希望,還是不要出現那樣的情況比較好。
衛道冷笑一聲,擡刀指向他:“少來!你,要麽殺了他們,要麽,我殺了你。”
說着,衛道真動了手,刀尖往下一紮,穩穩當當站在伍疏慵面前,冷着臉看他。
衛道忽然就很平靜了:“憑你說幾句話,我就要相信?知道點事情有什麽好說的?讀取記憶又不困難。誰知道是不是幻覺。如果你不願意,我就是殺了也無所謂。”
伍疏慵欲言又止。
衛道說:“伍疏慵,你覺得自己不是假的,也沒有別的目的,那麽,我問你,你不是當我是全族的神明麽?
你為什麽連為神明做一件事也不肯,還想推三阻四,還想以下犯上!”
伍疏慵藍色的瞳仁倏忽間紅了,就像一團忽然燒起來的火焰。
一躍三尺高的火焰。
衛道循循善誘笑道:“對啦,就是這樣,去,幫我殺了它們。”
紅瞳仁的伍疏慵轉換成人身魚尾的狀态,一擺尾巴,翻身沖了出去。
蛏子們晃動起來,地面也晃動起來。
衛道差點沒站穩,心頭惱怒,舉起刀尖往地下一紮,抽出刀尖的時候,那地下竟噴出血水來。衛道抹了一把臉,清醒不少,笑道:“哎呀呀,原來是傷着了?”
他看起來就不太正常的樣子,低頭問:“小乖乖,怎麽藏起來?躲到哪裏去了?快點出來呀~”
那個語調詭異且愉悅,像極了小紅帽裏的狼外婆,或者某個故事裏坐雞籠、吃人手指、在樹下喊小乖乖的熊外婆。
衛道一邊低着頭說話,一邊笑眯眯對着攻擊過來的蛏子下刀,說一個字,紮一刀。
不能說毫不留情,只能說欣喜若狂。
那邊完全死掉的伍疏慵躺在地上,只有瞳仁是紅色的,別的地方,和伍疏慵一模一樣。
衛道看也沒多看一眼,只是找那跑掉的蛏子,挖出來殺掉之後,丢在蛏子群裏,笑眯眯站起身來,吐出一口血,偏偏還興致很高,一刀接一刀砍出去。
一次殺一條蛏子,任憑對方怎麽逃跑都不換目标。
他殺光那些蛏子之後,看見了一地的鼻子。
力氣費得有點多,喘了一口氣,只覺得昏頭昏腦的,鼻子裏什麽味道都有。
衛道搖了搖頭,站起身要往黑色深淵去,身後忽然又有人喊住他。
“大人!”
衛道沒搭理。
“仙長!”
衛道還是沒回頭。
“主人!”
衛道心想:肯定是假的喽。
他眼看着要進去了,一只手忽然拉住他。
轉頭一看,果然又是伍疏慵。
你究竟為什麽總是來搗亂呢?
衛道看着伍疏慵剛才死在不遠處的熟悉的臉,蹙了蹙眉,又笑道:“也好。”
他這話說得莫名其妙。
伍疏慵一頭霧水,還沒來得及提別的,張了張口,只覺得手上傳來一股力道。
衛道已經抓着他的手腕,直接把人拖到了下一層。
穿過黑色深淵的時候,衛道的神志稍微清明了一些,不過離開黑色霧氣之後,他又恢複“原狀”——進入黑色深淵之前的原狀?不,是殺光蛏子怪即将落入黑色深淵前的原狀。
伍疏慵還在他身邊,一只手被他緊緊抓住,某些部位的鱗片都似乎要炸開,遍體鱗傷,流出許多血來,跟進入黑色深淵之前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衛道心想:難道黑色深淵或者黑色霧氣不情願放過別的東西?
我是個例外嗎?
他也不能确定,但是看見伍疏慵這麽渾渾僵僵,就覺得不行。
就算不上去擋刀,也好歹清醒點,別這麽拖後腿。
衛道拍了拍伍疏慵的臉頰,伍疏慵半睜着眼睛,眼神迷迷瞪瞪的,好像沒睡醒。
衛道抓住伍疏慵的肩膀,使勁搖晃起來。
伍疏慵勉強握住衛道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