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意圖

提醒過大哥小心郭贽,我卻還是不能安心。如果真的如我所想,郭贽是為了父親手中的兵權,那他必定不會因為這次的失利就輕易放棄。他寧可和外邦親近、寧可讓皇上生疑也要達到的目的,必然在他心中至關重要,值得他煞費苦心。

在宮門前和父親母親還有大哥別過,我和趙谌一起上了回府的馬車。

趙谌不知什麽時候竟已讓人備好了傷藥,我們一上馬車,他就解開之前用來草草包紮的手帕,細致地垂眸上藥。

微涼的刺痛感拉回了我的思緒,我低眸看去,趙谌微偏着頭,看向我手上傷口的目光十分專注。明明他臉上沒什麽表情,我卻無端覺得他不是很高興。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趙谌動作未停,連視線都沒移動半分,卻突然開了口,“夫人,說實話,我其實有些嫉妒。”

啊?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話搞的一頭霧水,只好愣愣地看向他。

趙谌上藥的動作依舊細致,眸光依舊專注,聲音輕緩,仿佛只是在說着什麽不相幹的事:“夫人和岳父岳母還有大哥站在一起時,總是溫馨又親近,無論離的遠還是近,說話還是不說話,看着就像一家人。”

我心間莫名有些複雜。

“這麽長時間,總看見夫人為大哥憂慮,為帥府憂慮,我知道夫人是在為家人擔憂,這是一種幸福的負擔。”趙谌頓了頓,聲音突然低了下去,輕的有些飄渺,“可是,家是什麽感覺呢?”

心間的複雜瞬間翻湧,一時有些酸疼,以至于我明明什麽要說的也沒想好,卻忍不住開口輕聲喊了他一聲,“殿下。”

趙谌擡眼看來,輕輕一笑,像釋然又像無奈,“我那已經過世的母後在世時和皇兄一樣,對我溺寵的很,可是我看的很分明,他們對我更多的是愧疚,或許還有幾分憐惜,看似無微不至、縱容至極,感受起來,卻像離得越來越遠。那種血乳相濡,風雨同程的羁絆,我其實……從來沒有過。”

“夫人,你和我站在一起時,是沒有這種氣氛的。”趙谌眼眸深邃,“我真的很羨慕,羨慕到嫉妒,嫉妒到不稍加克制的話,可能都避免不了自己心裏的惡意。”

“那你……是想在我身上找家的感覺嗎?”我問,心裏卻并不開心。雖然趙谌所說的一切我都能理解,但是……我卻本能地拒絕成為他對家的渴望的替代品。

“或許不是吧。”趙谌輕輕一嘆,“只是嫉妒而已。這種嫉妒只有看見夫人和家人站在一起時會出現,但我卻并不想我和你之間也變成這樣。”

“這種嫉妒很短……”趙谌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而我想要的東西在我心裏待的時間要更長一些。”

藥上完了,趙谌仔細地包紮完,目光在我包好的手上停了片刻,“也更烈。”

“我想要的,不是家的安寧,這些東西不該由夫人給我,既然我已經錯過了,也從沒得到過,那就不必再要了。我不想拿我其他的東西去彌補已經定下的缺憾。家的感覺可以由長久的共處和磨合的習慣得到,而我對夫人的期待不止如此,我希望一份怦然心動的義無反顧。”

“熱烈到壓倒夫人心中其他一切的所在。”趙谌不知在什麽時候突然湊近,他那雙本來淡然無波的眸子盡顯灼熱,透着一顧不依不饒的固執,“哪怕只有片刻。”

“所以……讓我幫夫人一起為夫人的家人分憂,這樣的話,夫人可不可以把省下來的心力分給我?”趙谌的臉近在咫尺,過近的距離使得他的話聽起來莫名蠱惑,“就像之前說的那樣,一直看着我,眼裏只有我,不需要每時每刻,只需要一時半刻就好了。”

趙谌的氣息覆蓋而來,他突然伸手将我整個環抱。我和他一起靠在車廂上,趙谌的下巴輕抵在我脖頸之側,輕聲喟嘆,“就像現在,就要現在。”

我的手在趙谌背上無意識地劃着,思緒有幾分飄忽,卻又有幾分隐隐的躍動。我任由自己和他無聲相擁,在馬車緩緩停在王府門前之時,趙谌松開手将要起身之際,我突然扣住了趙谌的手腕,輕輕一拉,毫無防備的趙谌重新跌了回來,我翻身而起,側身撐在趙谌上方,湊近他的耳邊說道,“天熱了,軟榻逼仄,夫君換個地方睡吧。”

說完也不管趙谌如何表情,我迅速起身,掀簾下車,朝着王府溜之大吉。

……

天熱了,軟榻逼仄,兩個人一張床更逼仄。

我深深懷疑自己腦袋是不是抽了。

在使館兩個人睡一張床睡的還不夠嗎?為什麽要平白放棄獨自占據一張大床。

反正也是各躺各的。

我背對着趙谌,幽幽地盯着牆面,準備盯到地老天荒。

真說起來,或許還是因為少了成婚時洞房花燭那樣的氣氛,所以無論什麽時候開始,都覺得差了一些意思,明明蠢蠢欲動,偏偏望而卻步。

我無聲地嘆了口氣,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對着虛空一陣猛盯。

不經意地偏眸間,卻在黑暗中對上了另一雙眼眸。

趙谌睜着眼看過來,見我看他,還鎮定自若地彎了彎眼。

我陡然一驚,差點兒本能地往後退縮幾寸。

“夫人怎麽還不睡啊。”趙谌輕嘆,我還沒來得及腹诽或反駁,他就接着道,“讓我想偷偷做點什麽都無從下手。”

我:……

“平王殿下,您這麽直白地對着當事人說出意圖真的合适嗎?”我咬牙切齒。

趙谌靜靜地望過來,笑意未減,“那……當事人覺得……合适嗎?”

我偏開了頭轉向另一邊,置之不理。

“那要看怎麽意圖。”我良久,我才悶聲回道。

一只手輕輕環過腰側,趙谌無聲靠了過來,将我攏入懷中。

“倒也沒有不軌。”趙谌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極近,他的語氣也更輕,“只是覺得,天氣熱了,有些念頭或許要趕趕。在相擁也成為一種負擔前,或許我應該試試膽大包天。”

“那夫君考慮的還挺周到。”我突然翻身面向他,敏銳地感覺到趙谌的呼吸滞澀了一下,我把手伸向他心髒的地方,探聽着我為之好奇的律動,“禮尚往來,我也需要為非作歹一下。”

趙谌沒接話。

我隐有所感,擡眸望去,看見了一雙深邃專注的眼眸。

“夫人,你真美。”趙谌聲音很輕。

我感覺到趙谌離我的距離近了些許,卻強迫自己坦然着無動于衷。

“你也很美。”我輕聲道,生怕聲音高一點兒都會突兀,以至打破這份缱绻,“美的好像一場夢。”

“夢沒有夫人這麽美,夢裏的人也沒有我這麽幸運。”趙谌緩緩湊近,鼻尖相碰間,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灼熱的呼吸,“夫人像天際的光,灑向荒蕪,荒蕪就開出了花。”

真膩人。我在心中腹诽,卻忍不住彎了嘴角。

情話就像過于黏膩濃稠的蜜糖,遠看覺得荒唐,近觸卻為其所困,一旦沾染,不得掙脫。

我本能地沉論于趙谌的呼吸,困溺于升溫的旖旎。我擡手環上趙谌的脖頸,卻被他轉而扣住了手腕。

意亂情迷間的四目相對時,我終于幡然醒悟。

差的才不是什麽名正言順的契機,只是一個義無反顧的對視。

……

清晨的陽光一如既往的晃眼,清晨的氣氛卻異于尋常的微妙。

明明不适感還清晰可感,我卻擋不住記憶回籠,忍不住笑出了聲。

想起來昨夜拿着我某些嫁妝苦翻的趙谌,我頓覺尴尬褪去,心情甚好。

我戳了戳旁邊裝睡的趙谌,湊近他幾分,趴在他耳邊道:“殿下真是辛苦,不僅勇于嘗試,還勤奮苦學,現下困的賴床,似乎也能理解。”

“夫人。”趙谌頓時睜眼,翻身轉向我,故作嚴肅的表情依舊擋不住他的惱羞成怒,“恕我直言,這種時候,雙方都應該羞澀一點兒。”

“本來确實是這樣的。”我配合着故作嚴肅,“可是一想到夫君,我就羞澀不起來了,反而開懷更多一點兒。”

“莫欺少年窮。”趙谌咬牙,“明明我學的很好。”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撐手支起身子探到他面前,俯視過去,“這句話好像不是這麽用的吧?”

趙谌臉色微變,突然認真地扣住我撐在床上的手,“小心,傷還沒好,少用這只手。”

“少轉移話題。”我收回手,依言躺倒回去,收了笑重新開口,“不過夫君,我實在有些好奇,你好歹也是皇親貴胄,真的沒人教過你嗎?”

趙谌沉默了。我好奇地偏頭看去,就見趙谌神色複雜,“夫人你知道……我名聲不是很好。”

所以……我在趙谌複雜的臉色中頓悟,所以縱容溺愛着平王殿下肆意生長的太後娘娘和皇上恐怕也沒想到他還需要基本常識。

“明明夫人也一無所知。”趙谌咬牙,目光幽幽,忿忿地轉頭過來,“本就是攜手共進,共同學習,夫人卻單方面取笑,真是過分。”

“對不起。”我看着趙谌的表情,真誠反省,嘴角卻依舊忍不住彎着,“沒忍住。”

“不過……不是取笑。”我伸手碰了碰趙谌繃着的嘴角,重新望向挂着一臉不怎麽甘心的表情的趙谌,“只是開心。”

“沒有誰願意和別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哪怕有時候迫不得已。與之相比,細枝末節算不了什麽。”

“你的意思好像是在說所謂的細枝末節并不過關。”趙谌突然莫名敏感,竟然還揪起了字眼。

“……沒有。”我狡辯。

趙谌探身過來,剛剛我俯視時還笑的開懷,這回俯視的換了人,我卻只覺危險。趙谌表情固執,“來日方長,勤能補拙。”

我:……

“倒也不必這麽勤。”我讪讪,“适可而止,憂勞傷身。”

作者有話要說:

《倒也沒有不軌》小學雞互啄的夫婦拉扯趙谌:本來是沒有不軌的,故事還要從一只手說起……

宋濯:閉嘴。

ps:

回來了,碼字速度太慢,沒趕上昨天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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