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觀禮

北燕使團回程時,趙谌作為此次接待使團的總監事,帶着使館的官員在城門相送。

我依舊穿着男裝,和趙谌一起站在城門上,望着北燕使團的車隊走遠。

達爾曾說,大衛人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東西,除了郭将軍還有點真性情。

對于後半句話我好說,但是前半句……或許确實如此。

我的視線落在車隊裏一架突兀的小馬車上,再難收回。

北燕使團來時,并沒有這架馬車,也沒有這架馬車裏的人。

馬車裏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名喚襲香,出身落玉閣,如今是北燕使團裏達爾的心腹随吏摩韋的夫人。

我想起了我最後一次見她,襲香半着紅妝,臉上神色卻很淡,我接過一旁侍女手中的活計,親手給她描眉,畫上豔麗的花钿。

我問她,離鄉背井,後不後悔。

她說,大衛人成見太深,沒人看得起她,與其草草嫁給誰當填房小妾,倒不如選擇一個性情豪爽的異族。

“可是一旦他變了心,你孤立無援,連親友都沒有。”

襲香淺笑望來,“姑娘會不管我嗎?”

這麽久了,她還是一如往昔,笑着喊我姑娘。

“不會。”花钿的最後一筆落下,我放下筆,鄭重向她回應。

“那便好。我為姑娘寬心,姑娘給我依仗,我自己選的路,我願意闖一闖。”花钿在額間盛放,本該襯得人豔麗妩媚,襲香卻莫名顯得落拓又開朗。

我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我心裏不安,自然有熟識的人在北燕,更希望有人成為我的耳目,可是當襲香看透了我的心思,告訴我她的打算時,我的心情卻莫名地沉悶。

只是我一個自以為是的,來源于猜測的不安而已。我憑什麽呢,憑什麽為了一點兒小事看着朋友背井離鄉?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對不起什麽,可是愧疚和厭煩卻止也止不住。

“沒有對不起。”襲香握住我的手,“我還想說謝謝你。”

車隊越走越遠,逐漸化成了視野中的一個小點,我背轉過身,靠在城牆上,心有悵然。

“我好像變成了自己讨厭的人。”我木然地握住趙谌的手,茫然地向他看去。

“嗯。”趙谌眉眼沉靜,手上略微用力,回握了過來,“但還有一個人不讨厭你,夫人失去了自己的喜歡,但又多了另一份別人的,這麽算起來,是不是也不算很虧?”

“你是在說你自己嗎?”我被他的回話趕走了紛亂的思緒,心頭多了點笑意,“夫君油嘴滑舌的功夫真是與日俱增。”

“是啊,就是我。”趙谌牽起我的手走下城樓,“有時候喜歡自己也很辛苦的,如果做不到,也可以像我一樣換個人試試。夫人要不要試一試禮尚往來?”

什麽歪理。我剜了他一眼,“禮尚外來?那夫君看不出來我還的禮嗎?”

餘光中趙谌的嘴角翹了起來,嘴裏卻依舊故意裝腔,“嗯……看不出來啊。”

趙谌嘆了口氣,停下了腳步,向我望來時竟然還眨了眨眼,“不如……夫人還的再明顯一點兒?”

……

郭贽近來倒是沒什麽動靜,加之皇上前些時候松了口風,實在是很好的時機。

我有事沒事就要去帥府溜達一圈,撺掇撺掇父親趕快着手大哥的婚事。

皇天不負有心人,大哥那一波三折、屢多磋磨的婚事終于有了着落。

七月十九,是大哥成婚的日子。

征西元帥獨子迎娶骁騎将軍嫡女,雖然比不上我成婚時的鋪張靡費,在京城中也算得上件大事。

我父親和郭将軍的地位威望都非尋常,兩家子女結親,陣仗自然不小,喜宴這麽一擺,帥府可以稱的上是賓客滿門。張燈結彩之下,你來我往,道喜的說笑的,熱鬧非凡。

不到一年的時間,我從婚禮的主人公搖身一變,成了來赴宴的。

來往賓客大多是父親的關系,大哥的好友雖有,但大多也還沒成家,也只能集中占了席面一角,終究不顯眼。

我和趙谌混跡在一堆長輩中,面面相觑,都在發愁一會兒開了席怎麽坐才能讓自己松快一點。趙谌不想坐到父親輩兒裏陪酒,我又何嘗想坐到母親輩裏聽唠叨。坐在母親輩兒裏遇上一些年紀大些的夫人倒還好說,偏偏有些人娶了續弦,還偏愛娶年輕貌美的,名義上是我長輩,其實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坐在一起真的尴尬的要命。

趙谌他好歹既有身份也有聖寵,就算不給長輩面子也沒人敢說什麽,京中人也大多都知道他的名聲,也不會有人故意找他唠叨,倒也不至于太拘束。

可是我沒有,我不行,我不能。

我站在往來人流之中,幽怨地瞪着趙谌,暗暗咬牙,“夫君,都怪你成婚實在是太早了,害得我莫名矮了輩分。”

“對不住。為了能娶到夫人,被迫趕了一點兒。”趙谌睜着眼就開始胡扯,“夫人風采動人,求娶者衆,怕是等不到我及冠,只好橫刀奪愛了。”

“再說了,我年輕一點兒不好麽,你我年齡相仿,才更知情識趣,日子過起來不更舒坦?”

“知情識趣”這幾個字咬的意味深長,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今天分外膩人。”

“新婚燕爾裏泡出來的。”趙谌眼神朝着周圍的大紅裝飾示意,回過頭來對着我笑,“應時應景,不丢人。”

我誇張地對着他癟了癟嘴,趙谌卻突然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道,“夫人你瞧。”

我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卻只是人群攢動,并無特別,不由得疑惑,“瞧什麽?”

“瞧瞧氣氛啊。”趙谌理所當然地接道,“你我成婚之時,各自都被綁着一堆禮俗,不僅要顧着禮儀流程,心裏還晃晃悠悠地揣着忐忑猜疑,夫人怕是都沒好好感受過成親的欣喜甜蜜吧?”

“恰好趕上大哥的喜事,不如借人餘慶。”趙谌退開一步,突然正色地朝我望來,伸出了手,“夫人要不要和我走走。”

大紅的燈籠搖曳出暖融的燈光,趁得燈下的人添了幾分平常沒有的動人。

我心神一動,搭上了自己的手,卻不想在他目光下露怯,于是掃了他一眼,故意揶揄,“這就是你今天執意選套紅色的禮服來觀禮的理由?”

在旁人婚宴上拉着自己夫人穿大紅觀禮,也不怕喧賓奪主,這普天之下怕是只有趙谌幹的出來。

“正是。”

趙谌牽着我往外走,一邊走還不忘對我解釋,“我們先出去,走到街上,到時候誰也不要說話,一起從門口進來,一步一步走到觀禮堂……唔……進去好像不太禮貌,新人還沒拜堂呢,畢竟是我們大哥大嫂,那我們就走到門口……”

趙谌一邊說還時不時停下來想一想考慮到是否周全,倒是十分認真的樣子。我看的,想笑他幼稚,可是看見他望過來的眼睛,又說不出來了。

“夫人覺得怎麽樣?”趙谌滿含期待。

他的眼睛真亮啊。我想。然後就聽見了自己的回答。

“不錯。”我說。

趙谌看起來很高興,拉着我往外走。

我驚訝于自己的回話時的語調,後知後覺伸手碰了碰嘴角,才發嘴角猶自提起,還能觸到凹下的弧度。

這麽無理取鬧的行徑,我竟然這麽高興。

本以為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段路。畢竟這條路我從小到大走過那麽多遍,再熟悉不過。畢竟這路上人影幢幢,各自生歡,既不會為我們駐足,也沒人為之觀望。

只是從來往人群中穿過,相攜着走過一段再普通不過的路而已。沒有儀仗,沒有禮賓,沒有看客,甚至免不了偶爾請人讓路。

可是就是不一樣。

我們停在禮堂側邊,趙谌與我四目相對,他笑的可真漂亮。

趙谌從身上摸出一只簪子,傾身過來,要為我簪上。

“皇家忌諱多,不能用龍鳳紋飾,我找人镂了一對兒比翼,打了只金簪子,金玉兆良緣,顯得吉利,希望夫人不要嫌棄它俗氣。”

我被籠在他的身影之中,仰頭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到他肩上的紋飾,竟然不是親王禮服的繡樣,而是一對鴛鴦。

我似有所感,低眸查看自己的衣服,這才發現這禮服上的繡樣,竟然被人刻意換成了一對兒鴛鴦。

“鴛鴦合和,比翼雙飛。往日裏是盲婚啞嫁,雖然結了連理,始終心有餘憾。今日借着夫人兄長的光,也算了卻我心裏一番執念。”

我愣愣擡頭,就見趙谌已經退開了些微距離,那張臉重新出現在我視野裏。此時還沒到晚上,路旁的大紅燈籠不會透出來溫黃的光,可是即使如此,他的模樣還是顯得那麽柔和,竟然讓我感覺到一陣撲面而來的溫馨。

“我們成親,是你我關系的定名。今天,我想把它作為你我情意的定名。成親那天我們走過了你要走進的地方,今天我們也一起走過了你曾經走出來的地方。那夫人願不願意收下這只簪子,以後也和我一起走過其他所有的地方?”

“你……”我只覺得喉間幹澀,“世事無常,如果最後我們達不到你期待的情意呢?”

“無妨。”趙谌笑意舒朗,“世間萬事,本就是試探和冒險,夫人押上了自己的信任,我就壓上自己的心。能有一個人一起孤注一擲,是我之幸。”

“也是我之幸。”我被他的笑意迷了眼,只覺得神魂颠倒,不由自主擡手環抱過去,卻在他垂下來的目光下重新回神,一時有些臉熱,連忙撒手準備退開。

趙谌擡手環住了我的腰,阻止了我的動作,笑意頗盛,“我剛剛好像聽到有人答應了,是夫人嗎?”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我瞥了趙谌一眼,不甘示弱,“我剛剛見到一個人,簪子都帶在我頭上了才問我願不願意收,是誰啊?”

“啊,這個人我也看見了,夫人要不要我告訴你?”

我看着他嘴角愈盛的笑意,直覺沒什麽好話,面無表情地拒絕,“不要。”

趙谌湊了過來,完全無視了我的拒絕,不依不饒地貼近我耳邊,“是夫人的心上人。”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凨未塵末小可愛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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