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來客
郭贽一直是我心裏頭等的需要提防的人。
直到冬月裏他去了西塞。
西塞邊境貿易初興,周邊小國爾立,大衛西北邊防不及他處,小國林立之地也來不及各個都與之建交實力。前些年天災之時,民生凋敝,朝中派出了朝臣出塞外交,剛打通了西北商路。此時貿易初興,邊防未穩,真是需要大将的時候。
但也沒到一定需要郭贽這種品階的程度。
我不知道這是郭贽自己有心,還是皇上存心而為。明明郭贽離京是再好不過的消息,可是朝局就像緊繃的一根線,哪怕我身處局外,依舊覺得心驚。
北燕太平無事,襲香私信月月都來,常說的也是一些日常小事,看得出新婚情濃。看她安好,我也算略微寬心。她出嫁前我教導過,無事只報平安即可,只是與好友的書信,不必把自己置于險境。
帥府靜的像一潭死水,毫無波瀾,卻讓人難以心靜。
戰事不起,我父親的帥職便有名無實,大哥也是有官銜無實職,最多也只算是軍中待命賦閑的将軍之中的兩個。
可是我父親手中握着兵權,實在燙手的很。
兵權這東西,皇上想要,武将想保,父親左右為難,交也不是,不交也寸步難行。既沒有交的由頭,不交也膽戰心驚。
交了武将勢微便成定局,不交就會始終成為皇上的眼中釘。
雖然皇上時時按兵不動,但朝中無人不心知肚明,這位萬人之上的帝王從沒把心思從兵權上挪開過。
不然皇後誕下嫡子多年,儲位也不至于空懸至今。
臘月中旬,百官休朝,年節将至,郭贽沒有回來。
聽聞西塞商路正好,郭贽分身乏術,上折子請了年節回京,彼時将帶上周邊小國繳納的歲貢。
我理着近些時日京中的動向,和趙谌在府裏圍着火爐閑扯。
趙谌不愛看這些,他雖然時時搭手幫忙,卻極知分寸,做事點到為止。就像他自己說的,處在他這個位置,只有一直庸碌下去,才是對所有人最好的。
趙谌之前移回府裏的臘梅熬到了冬天,此時開的正豔,他最近好奇的很,又嫌天冷不肯出門,就時時扒在窗口,隔着窗子探頭張望。
“夫人,府上好像來客人了。”趙谌望了片刻,突然開口。
我從一堆雜亂無章的消息信件裏擡起頭,掃了一眼窗外飄着的雪,只當他瞎扯,“來了誰?夫君的出走已久的賞景之心成了精,今天回來拜故人?”
“等我看看拜帖再說。”趙谌朝外望了一眼,竟還真的喊了府中侍從的名字,“不用進來了,到這兒給我就行。”
裝的還挺像。
趙谌一天不找點兒新鮮樂子就閑的難受,今天不知道又琢磨出來了什麽點子。
我看着他裝模作樣地鼓搗了一陣,竟還真作勢從外面拿出來了一張拜帖,當着我的面打開瞧了瞧。只是掃了一眼,趙谌就表情一凝,煞有介事地巨高巨遠又拉回,活像在瞻仰連中三元的狀元的文章。
我索性推了手上的信件,好整以暇地等着,想看看他能說出個什麽來。
趙谌看罷,一臉凝重地收了拜帖,朝我望來,“夫人,是鄭侍郎的拜帖。”
我:……
我氣的想笑,這都猴年馬月的事兒了,趙谌這時候來翻舊賬?就鄭侍郎那古板樣兒,有閑心來王府溜達?
我起身走過去,正準備擠兌他幾句,心中滿不在意地想着。
趙谌眼疾手快地把拜帖一展,伸到了我面前。
我的念頭戛然而止。
鄭侍郎的大名明晃晃的寫在上面,真是看的我眼睛疼……臉也疼。
我宛若見鬼,轉臉看着趙谌,在他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轍的一言難盡。
“夫人,我們可以不見嗎?”趙谌委屈。
我和趙谌面面相觑,開口幹澀道:“怕是不能。”
鄭侍郎為人刻板至極,是個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既然此番遞了拜帖,那就必然有他遞拜帖的理由。
……
我和趙谌到時,鄭侍郎正坐在前廳喝茶,态度之自然,表情之從容,仿佛這廳堂不是在他前未婚妻的家中,而是他自己府上。
做人做到這種兩耳不聞心外事的份兒上,實在也是一種能耐。
我和趙谌都是俗人,沒有這種定性,趕往前廳落座,彼此都有些無言。
鄭侍郎倒是單刀直入,他抽出了一個沒有落款的信封推向我和趙谌,“今日冒昧拜會平王殿下和王妃娘娘,實在是有要事相告。”
我的視線垂落在那空無一字的信封表面,沒有言聲。
看我和趙谌沒有動靜,鄭侍郎只好再度開口,“實不相瞞,我和郭将軍曾相談甚歡,引為知己,還曾不巧沖撞過王妃,也和殿下生過龃龉,但舊事已然過去,眼前我受郭将軍所托,有一事必須和殿下還有王妃相商。”
“事關王妃家人,不可馬虎。”鄭侍郎看向我,“此話是郭将軍專門囑咐,還望殿下和王妃暫且放下舊怨。”
我望向趙谌,趙谌伸手撚起了信封,掃了一眼,語氣很是漫不經心,“是嗎?郭将軍言辭如此懇切,這裏面是什麽?”
鄭侍郎一陣尴尬,臉上表情幾番扭曲,看向趙谌的表情滿是:這種話真的要大敕敕地說出來,不怕隔牆有耳嗎?
“侍郎堂而皇之出入王府,怕是要叫京城人看笑話了,殿下不滿是正常的。”我順勢挽住趙谌的手臂,對鄭侍郎笑道。
都敢這麽明目張膽地來府上拜會了,滿京城有心的人都能看見,見面就是摸袖子掏信封,就算真有什麽事,沒人的表現比大人您自己更可疑吧?
“不過大人不必介懷,王府沒人嚼舌根,至少這小小廳堂,我們還是收拾的幹淨的。”我對着鄭侍郎挑明,“王爺剛剛的話,只是想問你郭将軍開了什麽條件,給我們這封信的條件。”
鄭侍郎還沒接話,趙谌突然湊了過來,在我耳邊咬耳朵,“夫人你收着點兒,你這樣搞得我有點兒害羞。”
我偏眸看他,只見趙谌眸光若有若無地掃向鄭侍郎,對方或許是被我們兩個氣的,臉色青紅交界。
“少胡扯,說正事。”我收回視線,暗自瞪了他一眼,趙谌并不介意,彎着眼睛收勢坐正了,只是手又偷偷摸摸地從桌子下摸了過來。
他怎麽總對當着別人的面黏黏糊糊這種事情有獨鐘?
“沒有。”鄭侍郎搖了搖頭,不屑地看了一眼我們,似是在對我們這種“眉來眼去”表示看不過眼,“将軍說了,各憑本事。”
我的心沉了沉,郭贽能這麽說,至少證明這信裏要說的不是什麽好事。
八成是有什麽棘手的,不是禍水東引,就是暫且共禦。
……
信裏是兵部初拟的輪值名單,我不知道郭贽的手是怎麽伸的這麽長的,甚至也不能完全确定這份名單的真假。
但是郭贽送它來的目的無疑達到了。
看到未來西塞和北燕的輪值人選中,大哥和郭贽都被排了好幾遍時,我鎮定不下來。
守邊其實沒什麽。沒有将士可以一輩子不守邊。問題是我大哥真的能只安安生生地守個邊嗎?
尤其是在開春,朝中就有意把他派往西塞,和郭贽一道,護衛由西塞打通北燕商路的使臣。
如果這是真的。
大哥新婚燕爾,這才過了多久就被派去西塞,遠離新婚妻子,心中難免郁結,又是和郭贽一道,此時若有人說什麽做什麽,他真的提防的了嗎?遠在京城的父親、長姐或者我,能顧得上嗎?
郭贽此時送來這封信的意圖,怕是并非完全好意的提醒。
郭贽志不在邊防,他此番戍邊,或許是對皇上的略微退讓,但對之後的安排,他絕不會無動于衷。做臣子的,和別的臣子較勁沒什麽,和皇上較勁卻是大忌。郭贽不傻,他看的很清楚,所以他送來了這個。
他想找人替他出手。
如果成了,兩方歡喜。如果不成,這“好意”的“分享”就成了“威脅”來臨前的“警醒”。
他若不能從皇上手裏保下他的利益,怕是就要從別人手中搶了。
我一邊将信在火上燒了,一邊講給趙谌聽。
趙谌從窗外的紅梅上收回視線,“夫人怎麽想?”
“不做。”我松了撚着信紙邊沿的手,看着紙張在火中化成灰燼,“有些事只能暗防,不能出手。他郭呈敬不敢的事,我們平王府當然也不敢。稍微遞出一點兒漁利,就想讓我當出頭的刀?”
“我如果真的如他所想一頭撞上去,豈不是把你往火坑裏推?你皇兄畢竟是皇帝,他信你是因為你多年來一直表現的很識相,如果我拉着你一起不識趣,他還會無動于衷嗎?”我看向趙谌,見他那凝眸靜聽的模樣,不由有些生氣,“這種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錯的事,你怎麽就只問我?我要為了我家人棄你于不顧,你難道也甘願嗎?”
趙谌湊了過來,或許是在窗邊待的太久,身上還裹挾着一陣冷風,我被冷氣逼的縮了縮,伸手想把他退開,卻被他不由分說環抱了過來。
微涼的氣息嚴絲合縫地将我籠住,竟也沒有想象中的凍人。
“那又怎樣?”趙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一個人過的無聊的緊,日子寡淡死了,好不容易抓住了夫人,眼看日子終于有了盼頭,有什麽好怕的。夫人這麽為我考慮,我心裏當然熨帖,可若是夫人一意孤行,我也樂意奉陪。”
“君子不立于危牆下,你竟然還色令智昏。”涼氣漸漸退去,擁抱傳遞來的溫度讓人安心。
“那怎麽辦?”趙谌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可我不是什麽君子,我是個只想夫妻合樂的庸人。就勞煩夫人給我這個庸人分分憂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依舊感謝凨未塵末小可愛的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