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父女
我可能……向來慣于自做聰明。
明明知道郭贽那般作為,他必然發現了什麽,卻還是不想和他有什麽瓜葛,固執着視而不見。我滿心想着只要足夠小心,郭贽那一點兒所謂的憂慮又何足為懼?我将此事一筆借過,還親自送別了大哥。
正月裏,臨行前,我也曾和父親母親嫂嫂一道,在城外和大哥話別。
我自以為提醒的足夠清楚,交代的足夠詳盡。
我大哥只是為人正直了些,平日不愛多思而已。既然有人替他點了出來,再三提醒,他難道還能視而不見,繼續橫沖直撞嗎?
我當時只覺得怎麽可能。枉郭贽自诩聰明,竟也有犯傻到向王府遞帖子铤而走險的時候。明明只是小心行事便可無虞的事。
可是……
真的可保無虞嗎?
我枯坐在帥府的書房,父親坐在我的對面,空氣凝滞了太久,只有桌上的燈芯不解人憂,仍兀自沒心沒肺地招搖。
我不敢擡頭去看父親的眼睛。
剛入三月,本不到邊防遞折的時候,可是北燕和十八蠻部之交偏偏傳來了急報。
大梁商使隊經由蠻部前往北燕時遭伏,使隊至今杳無音信。
朝中人心惶惶、衆說紛纭。
襲香最後的信來自二月底,至今再沒過新的只言片語。
我廢了功夫前去打探,可是只能隐約知道她安好,卻探不到為何斷了消息。
襲香不是冒失的人,若是消息無故斷絕,必然有了什麽不得已的理由。
我把襲香最後一封信翻來覆去,也只看出一句“近日夫君挂懷過甚,雖多甜蜜,也甚煩憂”,和一句“兩邦交好日甚,妾心安穩”。
襲香向來不愛小兒女作态地向我說夫妻之情,也不愛指點江山地嘆兩邦之交,突然如此……
問題究竟是出在了“交好”上,還是“挂懷”上?
我覺得自己可能是煩憂過甚,入了魔障,明知道或許只是自己牽強附會,還是忍不住時時把這些字句拿出來想一想。
“阿濯。”
就在我冥思苦想之際,父親突然出聲,喊的竟是我閨名。
自我出嫁後,父親固執着君臣之禮,逢見必稱王妃,一言不合還想行個禮,我煩擾多時,卻怎麽勸都沒有成效。
如今卻……
我心中已有所感,擡眼望去,就見父親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又沉又亮又悠遠,似含人世風霜,又似拳拳隐憂。
我突然犯了怯。
“你日前跟我說的事情,我想過了,此事和你無關,和平王也無關,你們不要插手了。呈敬他心有不軌也好,是我們虛驚一場也罷,都是帥府、将軍府和聖上的事。”
“父親……您這是什麽意思?”
父親目光未移,卻并沒有答話,只低低嘆了口氣。
“事情還未明晰,父親就替我考慮完了受不受牽累嗎?”我一時心裏憋悶,竟大逆不道地迎上了父親的視線,強硬地回視過去,“一家人難道不該風雨同舟嗎?”
“你真的只是想風雨同舟嗎?”父親的神情沒有在我的視線下松動半分,只是靜靜地看了過來。
“難道不是想站在帥府的船前,只身擋住風催雨折?”
明明是再沉靜不過的眼神,卻仿佛一眼看進了我心裏,赤.裸裸地剖出了所有隐藏的心緒,我一時失聲,只能偏眸躲開了父親的眸光。
“阿濯,你太要強了。”父親聲音很淡,不似斥責,竟像含着滿腔無奈的喟嘆。
“你為什麽把呈敬的信壓下,為什麽只提點守清,卻對我只字不言,直到此時才透露?是看出了呈敬的意思,知道了他怕的人,看懂了他的窮途末路,也發現了自己所行偏差,卻不肯承認你錯了。”
“父親。”我直覺地在這番話裏感覺到了危險,就好像有什麽搖搖欲墜的東西行将崩塌,“別說了。”
“可你還想一意孤行。”父親聲音未停,一如既往的淡,也一如既往的穩,“阿濯,有些事是不能強求的。”
“帥府走到今天,只能往下,不能往上,已至頂峰,再往上就是大逆不道,可是峰頂周邊逆流洶湧,想在逆流中穩住不落,只是自讨苦吃。并不是誰虧欠了我們,而是這世間自有常數,起起落落都是尋常。”
“你和呈敬都是年輕氣盛,他固然自視頗高,你扪心自問,你何嘗不是固執己見?你和他早有龃龉,所以只一心覺得他圖謀不軌,可是他想要的,和你想要的,本質上并無不同,你們甚至可以說是殊途同歸。”
“你們都想在不可能的人手裏捍衛屬于自己和家人的榮光,因為明知不可,所以把對方視為仇雠,好像千防萬防,逼走了對方,自己就能快意自在。可是阿濯,兩只逆流裏的小舟,一只翻了,另一只就真的能安穩嗎?”
“父親是想說,他郭呈敬都看明白了,我依然執迷不悟嗎?”
“他明白什麽?”父親突然無奈地笑了一聲,“年輕人,誰能舍下自己的雄心,誰又能甘心認下‘不可能’?”
“有些事是勸不回來的。你自幼性子棱角太甚,十幾年倒是學會了面上收斂,可實際上仍未磨去分毫,在你心裏,除了自己,你還肯認誰是對的?”父親語似打趣,眼裏卻不動聲包了滿滿的勸慰和柔和。
此情此景,竟讓我莫名覺得溫柔,這一字一句就像年幼時揉在頭頂的大手,猝不及防地敲破了我固執着的心防,我一時竟有些茫然,“可是人不都會覺得自己是對的嗎?連自己都不信了,還怎麽繼續呢?父親多年來随遇而安,萬事皆不想理,不也是堅持自己以為的嗎?難道只因為此時此刻我所認為的陷入困頓,就能證明父親認為的才是唯一的正确?”
“不是唯一的正确。沒有人永遠正确。只是一個人立于世間,不只有自己,還要多看他人。不是從自己的眼看他人,不是從自己心裏給人和事都定下論斷,而是放開自己的腦,只用眼看一看,再去用心體會一番。”或許是見我情緒低落,父親突然拿過一旁的紙張,折了一只小□□,手指在上面輕輕一壓,它就沖我跳了過來。
我看着這小東西,忍不住笑了一聲,父親手下卻沒停,手指再度伸了過去,壓着小□□跳遠。
一次又一次,父親的手幾乎伸到了我近前,□□也靠近了桌沿。
我看得皺眉,父親卻依然例行伸手,壓着□□一跳……從桌沿掉到了地上。
“□□折來就是要跳的,可是一味地不管不顧,也會猝然跌落。”父親走過來撿起紙□□,放在了我手心,“人生來都是有自己的性子的,并不是生來就活該被打壓磋磨,可是必要之時避上一避,也不見得是壞事。你和守清都是我的孩子,守清身在帥府,躲不過諸多牽累,可你不一樣,如果可以置身事外,父親并不希望我的女兒為家人犯險,有時候人可以自私一點兒。你想做什麽,我沒有立場攔你,可是作為父親,我還是想勸你。”
“我只是想讓你們都好好的。”我握緊了手裏的□□,擡眼望向父親,“我所有一意孤行的插手,只是為了讓我的家人不被欺負而已,無論對方是平平凡凡還是高不可攀。”
父親爽朗一笑,竟像小時候逗我時那樣蹲下身來,我坐的凳子并不矮,這麽一來,他看着反倒比我矮了一截兒,父親輕輕拍了拍我放在腿上的手,擡頭仰視着我:“我的阿濯啊,永遠在自己的世界戰無不勝,可是這樣太累了,父親也希望你可以歇一歇。有時候矮一頭可能也不是被欺負,或許是心甘情願呢?”
我固執地把父親拉起來,語氣卻松動了許多,“哪有您這樣心甘情願地矮一頭的。”
父親在我肩上輕拍了拍,“對着阿濯是心甘情願。”
“那也對誰都心甘情願嗎?”我故作嗔怒,擡眼瞪着父親。
“不啊。”父親眸帶釋然,“對外人,那叫識趣。”
“識時務者……”父親像個孩子一樣沖我眨了眨眼,這麽一句話還說的七拐八繞,抑揚頓挫的,“為俊傑。”
笑完了,我才後知後覺有些不是滋味,連說話都莫名忸怩了起來,“那您怪我之前瞞着您嗎?”
父親聽了一陣大笑,我又惱又羞,在心裏暗罵自己被父親三言兩語忽悠的心智退回了三歲半。
“怪啊。”父親故意繃了臉,哪怕繃的一點都不用心,“怪你自己單打獨鬥,連通風報信都不肯。自個兒折騰這麽久,不累嗎?”
“也還好還有個人陪着你。”父親說着朝門口望了一眼,“人家記挂着呢。你在這待的時間稍微久了一點兒,就不放心了。”
父親練武多年,別的不說,這耳朵倒是靈,明明我半點聲響都沒聽見,怎麽他偏偏就能聽見腳步聲?
“守清的事我心裏有數,你父親我活了這麽多年,不想争不代表連自己兒子也保不下。我和你母親沒什麽大志向,你哥哥和你嫂嫂也不是什麽貪功的人,我們不求什麽,一家人好好的就行,不會出事的。”
“你顧好你自己就行了。平王殿下是個有心的,我剛剛聽着,腳步聲在階下就停了,關心還不亂,是個好孩子。”父親面朝門口,面露贊賞。
“您這什麽耳朵,這都能聽清。”我被他說的很是不好意思,只好蓄意反駁,“還說什麽好孩子,我看您就是滿意他三天兩頭拐着您喝酒。”
父親立刻露出一副“不敢茍同”的表情,“亂說。剛剛還說你不要總用自己的論斷看人,現在倒是又亂看起你父親來了。”
父親的表情擺的實在心虛,我忍不住犯了幼稚,沖他扮了個大鬼臉,“那女兒就聽您的話,找好孩子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滾回來了。
這章沒有鵝子,下章放他出來O_o
ps:感謝輕夏小可愛的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