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變數

有時候總是天不遂人願,日前和父親長談時我還滿懷希望,轉眼現實就把我們各自的期許打的七零八落。

大哥依舊杳無音信,郭贽卻來了消息,在遇到蠻部反撲之時,郭贽抱着一絲僥幸派人手逃往了北燕求援,沒想到真的等到了達爾。郭贽在躲避途中遇到了北燕人手,順勢避往了北燕。然而這只是一部分人,另一部分依然沒有消息。

消息傳回之後,朝野嘩然,随即便有人上奏,懷疑郭贽和北燕早有勾結,才能這麽快得到救援。

郭贽上奏,言辭懇切地陳述了自己的一片赤誠,坦然接受朝廷徹查,并由朝廷來使先行“護送”回京。

郭贽自然沒什麽事,北燕是大衛友邦,更是年年繳供,只要沒有切實的不軌之心,都不能看做敵人。既然不是敵人,和友邦親厚能算勾結嗎?最多算擅自結交,卻不會有更大的麻煩。

可怕的是和其他蠻部勾結。

北燕周邊十八蠻部有一部分和大衛關系平常,時好時壞,沒有穩定的關系不說,還時有騷擾。

如果和這些蠻部有什麽交集,幾乎等同于叛國,再說的大一些,說不定還能被扣上謀逆的帽子。

郭贽的事端一出,無差別波及到了商使對和随行的兵将,一大批的“徹查”和“搜證”就此展開。

而我大哥依舊杳無音訊。

時至今日,看不出問題來是不可能的。

我大哥安好與否先不說,他遲遲不見蹤影,那些所謂“徹查”和“搜證”之人拿出來的東西,豈不是讓人百口莫辯?

失蹤的人怎麽能為自己辯駁呢?

捕風捉影的罪證和真假未知的證據一封封上交。由“郭贽禁足”開始,從商使隊兵将而起,繼而波及京中大小武将的徹查就此掀開。

沒有人知道怎麽發展到了這種地步。

也沒有人能再叫停或者阻止。

父親上了一封又一封折子,申訴“救人大于搜證”,卻一次次石沉大海,他本就有官無職,不進朝堂也不理正事,時至今日,本以為自己能為子申冤,卻被人視而不見。

帥府交上的“陳情”被人視若無睹,就算自證也無人在意,沒有人敢在情勢未明時對帥府下手,雖無搜查處置,确實心照不宣地視而不見,仿佛帥府是與京中隔離的第二處世間。

父親氣憤不已,拿着自己的虎符敲響了登聞鼓,以“虎符”作押,自請前往邊境搜尋使隊剩餘的人員和調查此事,立下軍令狀,若是他徇私枉法、辦事不力或是大哥真的居心不軌,他也拿性命來償。

這次有了回應。

皇上準了。

我聽聞父親交出了“作押”的虎符,聽聞長姐在勤政殿外跪了一天一夜。

一年前長姐還在為別人請罪傷心,為別人請罪受牽連,今時今日,時過境遷,竟也到了她。

這幾天倒是沒有大雨傾盆,可是時近入夏,天氣漸曬,長姐她是抱着怎樣的毅力,跪了一天一夜?

是為了大哥辯白?為了父親求情?還是被迫為了自己是帥府出身不得不請罪?

我不知道。

自從這場徹查開始之時,長姐就請了旨,讓我禁足在了王府。

我知道她和父親一樣不想讓我摻和,可是眼見情勢如此,我如何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

還好還有趙谌。

不知道什麽時候,趙谌一點一點離我越來越近,時至今日,他竟然已經成了我手邊最近的人,成了我驚慌震畏時,一伸手就能碰到的那個人。

和父親長談那次,從帥府出來時,我告訴他我父親的話,對他說,“我父親不希望我們管帥府的事,他想讓我們置身事外。”

“岳父說得對。”趙谌附和完迅速轉了語氣,“岳父負責勸告,我負責陪你胡鬧。”

我:……

趙谌這插科打诨的功力總能讓我我啼笑皆非,“他的意思是希望你明哲保身,也希望我不要連累你。”

“明哲保身固然好,但不适合我。”趙谌一副沉思的模樣,對着我反問:“我恣意無狀,無禮無法,難道不是很适合趟渾水嗎?”

“可是這是我的渾水,不是你的。”我看着他不以為意的表情,他甚至還有餘力擺出一副笑吟吟的模樣,“一直都是你在陪着我趟渾水,我卻只能給你帶來一件又一件的事端。按照你的身份和你在你皇兄心裏的位置,沒有我的事,你怕是一輩子都不會有煩擾。”

“也一輩子都不會有波瀾。”趙谌轉身,拉過我指着路上的人群讓我看,“這些人都是普通人,熱熱鬧鬧的,有喜怒哀樂。他們可能會有天降鴻運,也可能會有時運不濟。這才是人,人的日子都是波瀾起伏的,沒有人是亘久不變的。如果有,那一定不是正常的,也不是應該的。世人都想一直安穩無憂、萬事不愁,什麽都不做就什麽都有,可是真的過過這樣的日子就會知道,那日複一日空無一物的感覺和一眼忘盡的餘生,真的會把人逼瘋。”

“你就當我早就已經被磨成一個瘋子了好了。我這個瘋子,就是不安于現狀,不想再天天無所事事,我不怕意外、不怕禍端、不怕失去我皇兄的偏寵也不怕一無所有到連命也丢了。”趙谌兩只手都握着我的手,和我正面相對,就這麽站在人流湧動的街邊。明明是萬分尴尬的姿勢,他偏偏露出了讓人難以拒絕的真誠,“我只怕回到過去那樣。夫人,你把我從過去的日子裏拿出來,我陪着你風雨同舟。你曾經答應過我,要一起走過每一處地方。我們不分你我,更不用講誰牽累了誰。”

“就讓我們一直這樣走下去。”

趙谌的這句話總會一遍一遍響在我耳邊,總有人說患難見真情,之所以如此,大抵是因為猝不及防的變故,最能把人緊緊綁在一起,産生一種親密無間的感覺。

可是親密無間之後就是無盡的擔心。

我從來沒見過有什麽事,是趙谌求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求不下來的。

皇上對他這個皇弟的态度京城人盡皆知,偏寵偏信堪稱極端,他對趙谌從來都是有求必應。

如今趙谌撞了釘子,才讓人後知後覺。

或許“有求必應”只是趙谌太過識趣,所求之事,都是皇上必應的。

只可惜如今他變得不識趣了。

……

每次趙谌回來,說起一切都是避重就輕,只報喜,不報憂。

“皇兄的态度有所松動,看來事情很快就要成了。”

“最近事态沒那麽嚴重,看着是好轉了。”

我沉默着給他夾了一筷子蒜黃,趙谌頓時停了口,盯着碗裏的蒜黃看了又看,幾乎看出了“面面相觑”之感,然後一臉無辜地看了過來。

“這麽多菜,夫人偏挑配菜夾,我不喜歡吃。”

“嗯。”我挑眉地夾了一筷子蒜黃盤子裏的主菜放進碗裏,“所以不是讓你吃的。”

“那是讓我算了嗎?”趙谌語氣更委屈了,“夫人你好狠心。”

“我出不去,又不是別人進不來。天天拿我當小孩子哄,嫌不嫌累?”我嘆了口氣,“你說十句話,八句能把壞的說成馬上要好的,剩兩句能把剛有起色的吹成普天同慶的。”

“我知道。”趙谌理直氣壯,“他們說話是為了向夫人彙報情況。這事兒已經有人做過了,我還做來幹什麽。我說話只是為了讓夫人高興。”

“這樣說話才好聽啊。”趙谌夾起蒜黃吃了,“我把它吃了。我的話算不了,也黃不了了。哪怕是假的,只要說的多,聽的人和說的人都會多開心一點兒。”

“那你可以只說說,不做了嗎?這麽多天,你去了那麽多次都無功而返,什麽情況我大概也知道了。趙風這幾天都跟着你伺候,我問過他,你皇兄根本就沒打算同意。”眼看趙谌表情微變,我連忙補上一句,“你別怪他,是我逼他說的。”

“他告訴我,你想和我父親一起去,也想在你皇兄那裏立軍令狀,你皇兄沒答應。”我看着趙谌,只覺得心間滞澀,又酸又悶,“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你沒有這個責任。如果可以,我有責任為我的父兄犯險,但你沒有。你應該先保護好你自己。”

“可我是你夫君,為了你,我就有責任。”

“責任難道比命重要嗎?”

“責任的話,很難說。”趙谌一笑,難得有幾分羞怯,“但加上情,就不一樣了。”

他眼眸半彎不彎,眼睫半垂不垂,眼神似在游離,卻又偏偏只落在我身上。

我眼眶發酸,也不管面前的碗筷飯菜了,走過去抱住了他,“可是你這樣我很怕。”

“不怕,給你這個。”一個冰涼硬質的東西被他塞到了我手裏。

我低眸一看,驚的說不出話來。

金質的小牌精致非常,設計卻十分簡潔,簡單的線條勾在了外面,裏面只有一個“赦”字。

“這……”

“你問的太早了,消息已經過時了。”趙谌攬住我,把下巴壓在了我肩膀上,輕聲道,“今天皇兄已經同意了。我說他态度松動,不是騙你的。”

“這是他給我的,也是偷偷給的,他說對外就說是早就賜下的,萬一有什麽事,也可以頂一頂。”

“那你收好。”我試圖把金牌塞回他身上,上上下下摸了一通,卻覺得哪裏也不是十分的穩妥。

“我想讓你拿着。”趙谌握住了我的手,阻止我繼續在他身上亂翻,“我走了之後顧不上京城,我怕你出事。”

“我在京城好好地待着,有什麽能用得上它的地方?扔給我你出事了怎麽辦?”我覺得趙谌簡直瘋了,這麽重要的東西塞給我。

“我不安心。你沒事我就沒事。”

“我才不安心。”我掙脫了他環抱的手,把金牌甩在了他身上,“你自己拿好,哪有拿這個來送人的,皇上親賜的東西,給誰的就是誰的,你亂送就是目無尊長。”

“大衛律哪條寫了不能送人?這東西不是誰拿着誰就能用嗎?”趙谌狡辯。

“那你就給我好好拿着。”我看着被他随意放在了桌子上的金牌,“你要是敢扔給我,我立刻跟你和離,讓你此去師出無名。”

“我們是賜婚,離不了。”

這時候倒尊重起他皇兄了。

我咬牙,跟趙谌講理完全講不通,我索性直接把手拍在了桌子上,兇神惡煞道:“收了!”

桌子随着這一掌一陣輕搖,趙谌碗上的筷子不幸被吓的一個翻滾,翻下了碗,滾落桌底。

我順着趙谌看去的視線掃了一眼,不管不顧地轉了回來,無視了這根跟他主人一樣不讓人省心的筷子,繼續逼視,“收!”

作者有話要說:

應該馬上就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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