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落定

生平第一次,我發現等待是這麽難熬的一件事。

夏日樹蔭下輕晃的搖椅上缺了熟悉的身影,耳邊安靜的過分,我漫無目的在府裏亂轉,看着下人來來往往,卻覺得莫名空落。

府裏的鹦鹉缺了人逗,學嘴學的都不勤快了。往日的笑語少了大半,不經意的恍惚間,我覺得自己仿佛待在一個空城。

父親走後,帥府倒松快了些,沒有那麽多人盯着,嫂嫂時不時也會來看望我。自己哥哥禁足在府裏,夫君又下落未明,她心裏的擔憂不比我少。但即使如此,她每每來見我時也會拿出最好的精氣神,永遠溫和,永遠沉穩,不言是非,不妄揣測。

這才是世人眼裏正常名門貴女吧。我偶爾忍不住會想。或許父親說的對,我性子太銳,哪怕自以為包上了虛假的沉默,依舊難掩我心底叫嚣騷動的不滿和不甘。

縱使被人點出,縱使自己清楚,也難以收斂,不知悔改。

先聖頌心明志時說,“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1]”。可是歸根結底,對于平常人來說,最容易百死不悔的,往往不是志,而是怨。有的人沒有擁有追求志向的權力,卻難以壓抑來勢洶洶的積怨。美好的心緒需要細心養護,惡意卻總野蠻生長。

可是怨起來多累啊,有怨而無力更是無謂的蹉跎。高高的皇權和特權兜頭罩下,怨無可怨,訴無可訴。

直到在我跌跌撞撞地怨和憤的歲月裏,出現了一個願意看見我的怨,接過我的憤,代替我去做的人,就如一汪冷澈的水,兜頭而來,澆在了躁熱灼燙的鐵器上,終于褪去了那在鍛爐中炙烤的焦躁難安,在爐外的世界化堅化韌。

這世間本沒有救贖,卻可以有慰藉,讓怨褪色,讓美添彩,讓溫存融化防備,讓希望取代孤憤。

我好像抓住了濃情蜜意的衣角,于是情意紮根在了我心裏。

如今紮根在我心裏的種子破土抽芽,卻因為少了播種下它的人,開出的都是落寞。

我和嫂嫂漫不經心地話家常,旁敲側擊地請她幫我給她哥哥帶信,又費勁心機地從郭贽那裏套話。

我把和郭贽的書信較勁當成了消磨時光的事業,企圖用它填補我心間無處安放的擔憂。

……

郭贽是個聰明人,雖然他心裏很想把能拿到手的權力都攥在手裏,但是一旦發覺這條路上有了不可逾越的障礙,他很識時務地回頭避開了。

郭贽為他的前途和争權鋪路鋪了很久,取威于武将、取信于文臣,甚至取慎于皇帝。郭贽先前在皇上心裏留下了猜疑不假,可是時至今日,前朝舊勢不算徹底肅清,文臣武官面上互相傾軋掣肘,暗裏卻勾連牽扯,郭贽聰明地把自己放在了朝堂這張大網上,牢牢攀附着各方複雜的關系,盤根錯節、同氣連枝,使得牽一發而動全身。他做的顯眼卻不至目無尊長,雖一心逆流而上卻很識時務,時機到了就激流勇退,穩在了最妥當的位置。

父親的虎符交上後大概再難拿回來,帥府剩下的引人觊觎地東西也不多了,我以勸說父親幫他引薦舊日關系作為交換,換取了他聯系北燕的方式,終于和襲香通上了信。

我也這才知道,這次事端背後,離不開大衛內部的推波助瀾。皇上暗派了使臣和北燕合作,北燕內部緊繃,消息嚴密封鎖,襲香的消息也難以再遞出來。

而郭贽和北燕的聯系之所以暢通無阻,還是因為看出了皇上收權的決心,明白了躲不過這次事端,直接順勢而為,像皇上表明了他的“忠心耿耿”,迅速轉向了支持的一方。

多方消息整合之下,我漸漸能窺見此事冰山一角,只覺手腳發涼。

不得不說郭贽确實狠絕,先前和北燕的關系被他用的恰到好處,不僅和皇上派往北燕的使臣聯合逼反了周邊蠻部,更撺掇外部扣押了失聯的大衛使臣兵将,為這場蓄謀已久的“構陷”推波助瀾。明明之前對近在咫尺的權柄虎視眈眈,卻又能決然放下,甚至對自己的同袍即将受到的不公冷眼旁觀。

而大衛的皇帝,這些臣子們兢兢業業地尊崇着的聖上,為了君權集中,不惜親自下場謀奪,甚至構陷自己的臣子。

暗中織就的大網兜頭而覆,多的是不明所以的人倉皇擡頭,卻發現早已身在其中,逃無可逃。

何等滑稽。

我為君王保太平,太平君王棄我等。

強加之患,逃無可逃。

我不敢把襲香卷入這等争端,只能請她盡量照應趙谌和父親一二,若是力所能及,或許能略施援手,哪怕不能,若是能見上一時半刻提點叮囑幾句,也好他們過一無所知地悶頭亂撞。

父親和趙谌這一去實在太久,我不知他們究竟查證了什麽,或者周旋了什麽,是真的據理力争後洗了冤,還是無可奈何後妥了協。

在我一無所知也觸不可及的地方,或許有人已做出了取舍和交換。

……

趙谌回來已經是幾月之後。

整個夏日無聲流逝,秋意将近時,邊防遞上了折子,父親和趙谌終于功成身退,不日就能回京。

趙谌派人送來了家信,我驚喜又懊惱,既為這個消息忍不住期待,又恨自己禁足未解,此時還不能出城相迎。

我只好一天天數着趙谌返程的時間,恨不得兩個時辰縮成一個過,讓返程的人馬快點進京。

……

時間越來越近,我卻越來越焦躁,可能是人心中有了期待就會過分注意時間,我覺得時間越過越慢,仿佛凝滞一般,任憑我怎麽急都不動一動。

我開始不由自主地去門前的空地上踱步,漫無目的,一圈又一圈,明知毫無用處,腿卻像不聽使喚一樣,死活也停不下來。

弄影總會一遍一遍地勸我,“王妃,您歇歇吧,您轉的我都暈了,多累啊。”

我視若無睹。我發現,每每這個時候,我心裏的焦躁都讓我難以自抑,克制不了,壓制不下,無處排遣。

可是這回好像有點不一樣。

我正心煩意亂地揣着手亂轉,弄影勸告的話卻像被什麽打斷了一樣,戛然而止。

明明周圍沒有聲音。

身後有涼風吹來,風帶着塵土的氣息向我罩來,我被人從身後環住了腰。

弄影不會這麽做。

明知時間還沒到,我的心中卻陡然生出一種近乎直覺的本能。

我的心突然劇烈跳動了一下,我猛地轉身,那張朝思暮想的臉撞入了我眼中。

我覺得我的眼睛有些幹澀。

明明趙谌的頭發被風打的有些淩亂,臉上挂着難掩疲憊,幾乎可以稱得上儀容不整,可是他的眉眼清晰地映在我眼裏時,我竟然有種鼻尖發酸的感覺。

明明今天不是他回來的時間的。

我撲過去抱住他,或許這一路确實風塵仆仆,他整個人都透着一股舟車勞頓的氣息。

可是我只覺得安心。

“怎麽這個時候就回來了?”我這才發覺自己情緒過頭,聲音都帶上了鼻音。

“思歸心切,就不守規矩了點兒,快馬加鞭趕的急,所以提前到了。”趙谌在笑,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又輕又柔,近在耳畔。

熟悉的聲音入耳的一剎,我差點熱淚盈眶。

我的手本來只是環着他,卻明顯感覺他消減了不少,于是仔仔細細地摸了摸,終于徹底确認,“你好像瘦了。”

“衣帶漸寬終不悔。[2]”趙谌這句話說的聲音綿長,無端缱绻,手又緊了緊,“我遵着前人的囑咐,按着一日三秋仔仔細細的數,距離我離開夫人,已經整整九十年了。”

我聽的心間發暖,又感概又心酸,嘴上卻不由自主地挑剔着他的字句,“胡扯。時間那麽久,你對我的情意難道要跟着入土嗎?”

“怎麽會。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3]我對夫人的情意怎麽能用年來算。”趙谌突然彎腰一攬,把我整個帶離了地面。我猝不及防,本能地環上了他的脖子,就見他低頭湊了過來,在我耳邊輕語,“應該綿綿長長,永無絕期。為了這份亘久動人的情意,不如我們即時共剪西窗燭,卻話春宵帳暖時?”

我:……

強詞奪理,牽強附會地亂用也不是這麽個亂用法吧?

我伸手推開了他的腦袋,“你還是先接點兒夜雨洗洗澡吧。”

……

重逢的喜悅還未散,見到大哥後的心疼就讓我心如刀割。

大哥落入“敵部”已久,身上大傷小傷遍布,被嫂嫂強行勒令卧床靜養,可即使如此,他擡眼看我時,依舊笑的沒心沒肺。

我心裏難受,他這麽奔波勞碌地走一遭,又兇又險地飽受折磨,卻因為蒙在鼓裏,還很能自我開解,當個天生的樂天派。

我聽着大哥添油加醋地講述他的“兇險”經歷,講着他的“孤勇”戰績,看着他向嫂嫂炫耀的眉眼笑言和嫂嫂回瞪的嗔怪。

我無言以對。

大哥依舊自覺忠勇,自嘆運氣當頭,有神福庇,難道我要煞風景地拽着他的領子,對他潑盆冷水,告訴他,“你在被你英明神武的陛下算計,你在被你誠摯熱愛朝廷算計”嗎?

我沉默着出了房門。

父親站在階下等我,像是看透了我的心事重重,父親走上前來,邀我一起在湖邊走走。

湖風微涼,我們父女很久沒得空一起散步了。

“我有點難過。”我低頭看着面前的湖水,人的倒影映在裏面,顯得模糊扭曲,開口對父親傾訴。

“多想無益。”父親嘆了口氣,“如果無法阻止變動,就得在變動中适應下去。”

“合該如此,世事無常,帥府也不必覺得委屈。”父親目光沉靜,從身上掏出一塊質地絕佳的白玉,“你看,這是我歸來面聖時,聖上還回來的東西。”

是大皇子趙铮的玉佩。

我心間驚訝,擡眸向父親看去。

父親面無異色,平靜地把玉佩收了回去,“有取有還,不過如此。你姐姐和铮兒受帥府牽累的夠久了。”

原來,所謂同氣連枝,不過如此。

……

我在湖邊坐了很久很久,看着天邊的晚霞一點點被夜色侵染。

身上落上一件外衣,趙谌在我身邊坐下,揣着我的手放進了他手心裏,“要入夜了,天涼。”

“嗯。”我輕聲應了一個字,把頭壓在了他肩上。

“事情過去了。”我開口,語氣濃的是我自己都忍不住發笑的不甘。

“我們還有未來。”趙谌扣緊了我手,嚴絲合縫,“所有人都還有未來。”

我微側過臉去看,趙谌眉眼微垂,半掩着的眸光和湖水一樣溫柔。

“未來也會像你一樣美嗎?”我被他的神情所惑,擡手撫上了他的臉,“能不能像你的眼睛一樣清?”

趙谌目光在我的話語中漸漸濃稠,無聲逼近之間,溫存近在咫尺,我聽見了他的呢喃:“會,會像我對夫人的心一樣,永遠清澈,永遠明朗,永遠奮不顧身,永遠熱烈如一。”

作者有話要說:

[1]屈原《離騷》[2]出自柳永《蝶戀花》[3]出自李商隐《無題》[4]“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出自李商隐《夜雨寄北》—正文完—

這本大綱做的有點短,到這兒就沒有了,後續會有三個番外,應該是配角視角的,感謝小可愛們的收藏和營養液,感謝看文和評論,有緣再見~ps:

待開文《人在江湖,心善手毒》求預收,是個古言武俠,預計是第三人稱噠~文案如下:

無厘頭江湖風,1V1,BE(介意勿入)

ps:非正統武俠,無腦小白文

身為相府庶女,身份低微,前程黯淡,是嫁低門為妻,還是入高門為妾?

沐箬:都不,我要跑江湖。

半路出家入江湖,是逆流而上,勤補不足穩紮穩打,還是安于現狀,抱緊大腿混吃混喝?

沐箬:都不,我要另辟蹊徑學煉毒!

江湖傳言,無妄派掌門收了個怪徒弟,毫無根骨,武功低微,卻寵的像個心肝寶貝,其待遇,連昔日那最得意大徒弟與之一比都要遜色三分。

江湖人士無不眼紅,聞風而動,絞盡腦汁想一嘆究竟。

結果……

前去挑釁找茬的被人打出了山門,還身中奇毒,凄慘無比。

意圖挑撥離間的,被那傳聞中大師兄揍的鼻青臉腫,逃之夭夭。

身處風暴中心的沐箬本人卻依舊歲月靜好,醉心于抱着自己的藥爐四處抓人霍霍。

沐箬: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們,嘗嘗我新鼓搗的駐顏丹?

衆弟子瞬間僵硬,衆弟子目光呆滞,衆弟子一哄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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