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番外一:舊憶

所有人都告訴朕,朕是這天下的至尊。

可是為什麽,時至今日,纏綿病榻、行将就木之時,讓朕最刻骨銘心的,是那一段卑賤如泥的時光中的舊事呢?

……

我這一生從未這麽怕過一個女人。

她只要笑一笑,輕言軟語地對着身邊那個高大的男人說上幾個字,就能把我推入地獄。

哪怕那個人是我的親生父親。

我的母親貴為皇後,卻被人奪了鳳印,禁足在宮中不得外出一步。這富麗堂皇的宮殿,于她,只成了一座冷冰冰的牢籠。

我被不由分說地帶走,甚至沒人想到要給我一個穩定的居處,我被人扔到掖庭,和太監宮女混在一起,撿着好心宮女太監省下的剩飯茍延殘喘。

我的父親,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看着他風光無限的寵妃含情脈脈,他說,“弱水三千,朕取一瓢矣。”

可笑。

那我是什麽?那不配被正視的壞水裏可有可無的臭魚嗎?

只配待在不被人承認的角落,不配為人子、不配為人臣、不配為人主,沒有身份、沒有地位、沒有名字,每天看着太陽升起再落下,卻不知道這一天于我而言有任何意義。

我不甘。

憑什麽?曾經我也有父母,我也有名字,我也有身份,我也是這宮中金尊玉貴的皇子。

憑什麽一個狐媚惑主的妖妃,能在這宮中興風作浪、為所欲為?能哄的我那父皇不知人倫、不念親舊、不顧禮數,昏庸至此?

愛?

什麽愛是用衆生做祭,把別人推入泥沼來成全自己的風光?

……

我從掖庭溜了出去,我不想待在那暗無天日的角落,這春日明媚、這笑言人聲,本該頁有屬于我的一份。

我沿着宮牆邊的樹爬上牆,踩着瓦片,扒在房頂上往外望,從這裏可以看見姹紫嫣紅的禦花園。

我只是想賞賞花,用這偷來的一角明媚壓一壓我心中的晦暗。

可是我卻看到了一雙眼睛。

眼睛的主人微仰着頭,面帶疑惑,四目相對之下,她竟然沒有被我一身的狼狽吓得尖聲驚叫,而是微微彎了彎眼,露出一個很淺卻明媚若天光的笑。

我驚的腳下一滑,從屋頂滾了幾寸,險險抓住了片瓦才穩住了身形。

我在劫後餘生的心跳聲中雙目呆滞,愣愣地趴在房頂良久。腦中幹巴巴地什麽也沒有,只剩那雙眼睛,她占的位置好像迎着光,眼睛在光線之下,燦若琉璃。

我鬼使神差地重新爬了上去,偷偷探出一點頭重新看去,她卻已經走出很遠了。

她看上去年紀不大,抓着一個尊貴端莊的夫人的手,身旁站着一個我在熟悉不過的女人——那嚣張跋扈的妖妃。

我心中一跳,飛速低下頭去,順着原路爬了下去,一路跑回了掖庭。

我不知道那雙眼睛的主人是誰,但她身邊的夫人神情端莊、舉止從容,連那妖妃都說的上話,想是十分尊榮。

尊榮?

我看着眼前小太監遞來的碗,是清湯寡水的剩飯。

我沉默地接了過來,強迫自己用既熱情又可憐的語氣千恩萬謝,然後狼吞虎咽。

我從袖子中摸出破爛散頁的舊書,卻忍不住發愣。

尊榮……

尊榮。

……

我還是見到了那雙眼睛的主人。

在母後的寝宮。

母後暗中培植的人手助我們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母後邀了重臣家眷來宮中拜見,征西元帥府的夫人正在其中。

那端莊的氣質無比熟悉,讓我一進殿就定在了原地,我不敢置信地向一旁看去,只見一位小姐溫柔從順,微垂眼簾跟在她身旁。雖然眉眼不見,依然難掩國色。

我竟破天荒覺得心急如焚,我頭一次痛恨這些見鬼的禮儀,憑什麽讓人低眉垂眼?

元帥夫人帶着她行禮謝賞的時候,我從主位看去,借着高度之差,恰能看清那雙低垂的眼睛。

只需一瞬而已。

我重新看見了春日繁花開遍的明麗。

我的心神再也難寧。

母後事後皺眉責怪,只說我初登大位,朝中重臣更該拉攏,朝中齊氏舊黨未清,不可掉以輕心,怎麽如此敷衍?

我沉默良久,問了一句讓一向溫和的母後火冒三丈的話:“國不可一日無後,母後以為?”

……

征西元帥的長女名宋浣,卻非母後眼裏的皇後佳選。

宋元帥兵權在握,積威甚重,哪怕比之昔日齊氏也不遑多讓。

齊氏舊禍剛剛落幕,沒有人想重蹈覆轍。

我也不想。

我自诩清醒,父皇曾犯過的錯,我全看在眼裏,不屑、不恥更引以為戒。

所以我想不通。

我為什麽偏偏執迷,一意孤行,不聽母後勸導,将宋浣立為大衛的皇後?

她明明不合适。

從她踏進宮門的那一刻,就意味着我要提心吊膽、時時不得安寧。

可是為什麽看着立後的聖旨,念着她出閣嫁我為妻方取的小字,我竟每每出神。

輕漣。

水波微動,輕漣有痕。就像是心間無聲輕皺的悸動。

……

我曾自以為我是個好皇帝。勤懇于朝政,清明于後宮。多年來夙興夜寐,為朝事兢兢業業,連後妃也甚少召幸。

可是……這不常踏入後宮的背後,究竟是不想,還是不敢呢?

是我真的勤懇如斯,連為人之欲都一并壓制了嗎?

還是因為想去的地方是不該去的地方,退而求其次便覺得索然無味呢?

我感受着身上的生機一點點消散,看着守在床邊的,那令我牽挂了一生的人。

我用力地擡手,想最後握一握她的手,可是她卻似乎沒有注意到,或許是鼻子發酸了吧,她擡了手去掩在鼻翼,剛好錯開了我的手。

離得更遠了。

我沒有更多的力氣,不得不收了徒勞無功的掙紮。

我想喊她“輕漣”,可是話在嘴邊轉了良久,還是只吐出了一句,“皇後”。

她擡眼看來,或許是她生來端莊,明明這個場合應該悲傷,表情好像也帶着沉悶,她的眼睛竟殊無傷痛。

像一塊又空洞又透徹的琉璃。

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舊疾的原因,我竟然突然覺得心口很疼。

我自知時間無多,便越發貪婪地盯着她,想把她整個人都細致地描摹一遍,永遠刻在記憶裏裝走。

可是看來看去,她帶着華麗的冠,穿着錦繡的衣,貴重無比,可是……

怎麽卻不像一個人呢?

冷冰冰的,像不夠傳神的畫,只得其形,不得其意。

好生蹉跎。

……

什麽是怕?帝王也會怕嗎?

我問過自己很多遍,也告訴過自己很多遍,我不怕,這天下,已經沒有能讓我怕的任何東西了。

可是為什麽每每閉上眼,都能看到那破敗的掖庭?為什麽我每一行,每一事,都帶着記憶中抹不掉的烙印,像是和什麽無謂地抗争。

我自以為自己勝過父皇良多。

我的前朝,權柄收束,盡歸天聽,太平清正。

我的後宮,雨露均沾,安穩從順,和諧平衡。

我的心上人,賢良溫厚,知禮随和,是大衛最好的皇後,豈是那妖妃可比?

可是……

我恍然間想起了天光下那璀璨的眼眸,也曾經燦若琉璃。

我的心上人,也是身份顯赫、千嬌百寵的名門貴女,絲毫不遜于齊貴妃半分。

可是那齊貴妃踩着別人的血與痛開成了堂皇深宮中最嬌豔的花。

可是……

我病重之時,我的皇後端莊持重,言行得當。

我傳位給太子時,我的皇後端莊持重,言行得當。

如今我行将就木,我的皇後依舊端莊持重,言行得當。

毫無差錯,從無差錯。

可是我沒有道理地很是難過。

我沒能抓住她的手,但我還是用力地擡眸看她,我想告訴她……

我的話卻僵在了嘴裏。

告訴她什麽呢?對不起?

話變得幹澀,或許是在帝王之位上待的太久,這句話竟這麽難出口。

我不敢拿着最後的時間玩笑,我也沒有時間再左右猶豫,左支右绌之下,我只好翻遍赤誠、搜索枯腸,拿出了我從未有機會說,卻最想說出來的話。

我在逐漸消散的生機中拼盡全力。

“我愛你。”

沒有回答。

或許是将死之人的聲氣太弱,她聽不見。

一片虛無。

我或許是走了吧。

周圍有人宣告、有人恸哭。

我卻偏偏聽到了那極輕的聲音。

她說。

“可我不。”

作者有話要說:

他好像終于明白了自己在遺憾什麽。

他所痛恨的,被人捧着明媚恣意,他所深愛的,被他親手碾碎零落。

ps:

聽說死後人的聽覺并不會立刻消失,假使這時候人的大腦還能工作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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