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番外二:人禍
我應該是一個壞人。
我一直這麽認為。
他們說我有着舉世無雙的美貌,說我有着最清澈透亮的心,說我一塵不染,如仙臨塵。
那便讓他們以為好了。
我換上最潔白的衣裙,佩戴最簡單的首飾,挂上最無害的笑意,練出最純淨的眼神。
我騙過了所有人。
……
我的父親是我族的王,他手握權柄,至高無上。
我是她的女兒,我卻無人問津,卑賤如塵。就因為我的母親出身卑賤,不配與她的王後相提并論。
她們說母親美的像一朵花,心善性溫,這才有如此福報,能得父王垂青。
垂青?垂青就是空有我這個不值一錢的女兒,遭受着那些妄想高攀而不得的人的妒忌、那些閑的無聊說三道四的人的指摘、那高高在上的王後王子和公主的冷眼?
明明幹着和仆從一般的事,受着和仆從一樣的待遇,優渥在哪裏?幸運在哪裏?
我想不通。為何我人人可欺,他們還要我以德報怨,要我像我的母親一樣,做這草原上聖潔的精靈。
淪落到這般地步的精靈嗎?
十五歲時,有個貴族垂涎我這張日漸長成的臉,誘拐我到他的私帳,意圖對我不軌。
他沒有得逞。
我假裝驚恐又隐含嬌怯,趁他湊近,用我腰間的小刀劃開了他的皮肉,割斷了他脖頸上最粗的血管。
我沒有失手,我平時裏最擅長殺牛宰羊,閑來無事,喜歡盯着來往的每一個人,研究我能看見的每一寸。
我看着倒下的人和地上的血,沉默着扔掉了匕首,我突然意識到我該做些什麽,于是我尖叫,我崩潰,我驚慌失措。我痛苦,我狼狽,我驚恐顫抖。
我成功了。
我那從來都對我置之不理的父王沒有看穿我,他震怒于藐視王威的貴族,痛斥侵犯公主的惡行,讓我這個惡人逍遙法外,成了被人憐惜也受人指點的幸存者小可憐。
看吶,原來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有人想起來,我也是公主。
……
我是公主,所以我有義務為部族奉獻。
可笑。
只有在無人願意撿的差事面前,我這個公主才這麽引人矚目、無可否認。
于是我不得不奉獻。
她們逼着我學習梳妝、學習歌舞、學習如何拿出一個公主的做派……
仿佛我是今日才出生,在短短幾月裏,就該把作為公主的十幾年走完。
我“喜歡”梳妝、“喜歡”跳舞、“喜歡”他們教我的一切。
畢竟在不久的将來,遙遠的他鄉,我将靠此安身立命。
我只好乖巧、只好懵懂、只好“一無所知”地對着這些把我推向未知的深淵的人歡笑順從。
順便把使人躁郁的藥,千方百計地送入這些人身邊。
我精心為我父王準備了慢毒,借着遠行的借口對他百般依戀,飲必同席、食必同桌。
我熟讀醫書,精通奇門,各種偏門奇方多有涉獵。
我自信,他們必将萬分“受用”。
……
我用我勤學苦練的舞蹈作為見面禮,和我餘生即将“依靠”的人見了面。
他坐在異朝高高的王位上,顯得既高不可攀,又不近人情。
我想笑,像聖潔的雪蓮那樣笑。
還想殺了他。
不為什麽,只因為這個人的權柄,讓我背井離鄉,讓我淪為祭品,讓我不得不為我族犧牲,作為一個被交易的物品,嫁入這陌生冰冷的皇廷。
那就既來之則安之好了。
反正我總也會讓這裏雞犬不寧。
我有的是方法一點點耗盡他的生機,讓他在我眼前從一顆無可撼動的大樹,化為幹枯皺縮的枯槁朽木。
我興致盎然。
可他戒心太重了。
他從不親近、從不相信,哪怕留宿,從不共膳、從不同飲。
我竟無從下手。
怎會如此?我生平第一次感到茫然,我絞盡腦汁,搜索苦腸,苦苦探尋能突破的路徑。
直到我見到了一個人。
她坐在高高的後位上,端莊尊貴,占據着這深宮的頂端。
曾經有個人,拉着情郎偷看我跳舞,她自以為聰明地揣測我,又自以為了解地定論我,我冷眼旁觀她,饒有興致地配合着她的“誤會”。
本以為只是萍水相逢的一段逗弄,不想臨入宮前,她卻告訴我,“如果在宮中遇到什麽難處,可以去找皇後,她是我長姐,為人寬厚仁穆,有什麽事應該會幫你的。”
皇後?就是這皇廷的另一個主人,那必将逃不脫我手下的天子的妻子?
我看向她,思忱些許。
若是這樣,對這位皇後娘娘手下留情一些,倒也不是不可以,權當是戲弄這位自以為是的小姐的報酬了。
于是我說:“你放心,我去了之後,一定會好好保護她的。”
她似乎不置可否,又或許是根本不信。
無妨,無人知我,無人須知我。
我依言經常去皇後宮裏坐坐。
她比她妹妹還要天真,又冷又木,我甚至有些瞬間,會突然覺得,她或許不是一個活人。
只是被吊在這深宮中的一個木偶,不得不在,只能如此。
但也就是這麽一個人,給了我新的希望。
我發現那個詭計多端又多疑的君主,竟然會對這個木然天真的皇後娘娘放下心防。
雖然也沒有多麽濃情蜜意,但總會有那麽些天待上一時片刻,或者飲些茶水,或者用些小食。哪怕是争執和冷默,寧可不歡而散,也從不肯缺席。
有趣。
也真是有利。
我按兵不動,用心調配着我的大禮,花了心思和皇後相交,等着這位皇後娘娘能為我所用的契機。
契機果然如期而至。
那日我在她的宮門苦候,看着她被宮人扶着回返,我知道她在殿前跪了一天一夜,我看着她蒼白的臉色和憂心忡忡的表情。
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我在她的眼裏看到了茫然和失望,這些苦和怨,只需一點機會,就能被碾碎重黏,組合成絕望和恨。
或者也根本不需要這麽決絕的心緒,只需要一點點的不甘,再加上一些積怨。
……
我很快開始了我的動作。
我更頻繁地找她聊天,和她“交心”,陪她同游,讓她空落的生活能被我略微填補,也讓她發覺她的人生除此片縷慰藉之外,是多麽的乏善可陳和空洞無望。
我對她講我母親的悲慘,我父王的冷漠,我對她講我所懷念的母女的深情,我所厭惡的深宮的閉鎖,我講我的百無聊賴,我講我天真的疑惑和憧憬。
我看着她沉默,也看着她眼裏的光消寂和失落。
直到後來我要為她改換香料、推薦菜色、為她布置迎駕的準備、為她推薦陪駕的餐食。
她看了我很久很久。
她沒有拒絕。
我得償所願,滿意地看着這異朝的君主日漸衰敗,看着他勤醫問藥,看着他仔細清查,看着他總是在同一個地方罷手,看着他可笑的信任和無用的掙紮。
他們說他勤政過甚、身體漸衰。
說的人多了,或許他便信了。
我曾看着他在皇後宮門口停留,卻又只是悄然靜立片刻便起身而去。
我不知道他是否知情,我也不想知道。
正如我不想知道那天真的皇後娘娘是否看穿,我只想靜靜地……
看場熱鬧。
造場熱鬧。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這個文文選了用了第一人稱來寫,所以其實正文都是按照阿濯的視角在寫,所以有些事也只是阿濯眼睛裏的有些事orz某些判斷也可能被阿濯的個人情緒帶跑哦~(無良咕丢下話後飛速遁逃)
ps:
感謝綠檀香小可愛的多瓶營養液~感謝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