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番外三:經年

說來荒唐,朕貴為天子,卻從未見過朕的表妹,除了她滿月時。

表妹出生那年,朕還沒被立為太子,那時朕住在皇子閣,一年也難得見上母後幾面,太傅甚是嚴格,嬷嬷雖盡責卻也疏離,實在憋悶的很。

表妹滿月宴時,朕一十二歲,母親念朕年齡漸長,應該多見人情世故,替朕向父皇求了恩典,去參加表妹的滿月宴。朕跟着宮中的宮女随從,暈頭轉向地過去,被朕那整日裏不幹什麽正事的皇叔拽着,見了尚在襁褓的表妹一面,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甚是可愛。

不想這一眼後,十六年裏,竟再無緣得見。

母後和姨母不知道為何,總是三番五次阻撓表妹進宮探視,假若非來不可,也一定要把朕遠遠支開,多年來她們避朕如洪水猛獸,恨不得從不肯讓朕靠進表妹方圓十裏之內,仿佛朕就是表妹的瘟神災星。

可是百官都說朕是真命天子,洪福齊天,若能得見天顏,必定福澤綿綿。

真不懂。

朕這一困惑困惑了十六年。

這已經是朕登基的第五個年頭,朕那被千藏百護的表妹終于喜結了良緣,尋到了良人,要于今日出閣。

朕破例親臨,外公一家上下榮寵萬分,就連舅舅舅母都驚喜不已。

朕還是沒見到表妹,新娘子在妝房待嫁,絕無可能出來露面。

朕畢竟是天子,不宜久留,待久了衆人都會拘束,就想着露個面就打道回宮。

卻被個瘋丫頭攔住了去路。

眼前的少女比表妹還要大上一歲,卻樂呵呵地賴在家中不肯出嫁,每天天南海北地瘋跑,仿佛生怕別人不知道她胡鬧。

可不就是京城裏大名鼎鼎的安樂郡主,朕那同樣鼎鼎大名的平王皇叔的親閨女。

安樂一把揪住了朕的衣袍,目無尊長地靠了過來,賊兮兮地要和朕咬耳朵,朕想躲開,未果,只能被迫聽着,“堂哥,你知道為什麽你見不到表姐嗎?”

朕不想知道。

可是安樂不肯消停,她的笑容越發地賊,“因為表姐長的太美,娘和姨母怕你喜歡上她。”

甚至無法無天地笑了兩聲,像是嘲笑。

朕置之不理,如此荒誕的理由,怎麽可能?朕比表妹大一十二歲,朕又不是禽獸。

安樂一臉嚴肅地跟朕掰扯,“我爹說了,歷史上喜歡娶表妹的皇帝可多,所以一定要小心戒備。我娘和姨母告訴過我,千萬不能讓你見到表姐,一定要防患于未然,反正不能讓你拿帥府的女兒霍霍。”

朕覺得朕的表情一定很扭曲,不然為什麽安樂這小丫頭笑的這麽開心,這麽肆無忌憚?

成何體統?

豈有此理?

可是這話聽起來,又莫名像是朕那皇叔和姨母幹的出來的事。

怎會如此?

……

這世上怕是沒有第二個人能膽大包天過安樂了。

朕這個堂妹,自小千嬌百寵,有平王做父王,有皇後做姨母,有征西元帥做外公,在整個大衛,放眼望去,哪怕是朕異母的胞兄胞妹,也比不過她的榮寵。

這等身份、這等做派,按理應該惹人眼紅,一不小心就讓人厭煩,可是這小丫頭偏偏讨喜。

猶記得朕未登基時,父皇薄情,太子懸而不立,朕的日子很不好過。

唯有獨得父皇偏寵的平王皇叔,每每攜妻帶女,時常出入皇宮。

皇叔總愛和父皇讨東西,姨母喜歡去母後宮裏,只有那半大的小丫頭,被姨母身邊的丫頭看護着,滿宮裏亂轉。

甚至敢跑到皇子閣。

朕還記得那年盛夏,小丫頭穿着一身水藍的裙衫,扒着書房的門探過頭來,白嫩的臉上一雙眼睛亮若明珠,靈動又狡黠。

這位小郡主很是會狐假虎威,仗着自己父王在父皇心裏的位置,學的比她父王還無法無天,阖宮上下無人敢惹,就連太傅見了也沒多說什麽,破天荒地允了朕帶她出去玩兒上一時半刻。

朕當時不過十七歲,正是少年氣盛的時候,突然得了空閑,不用再日日對着詩書枯坐,簡直驚喜交加,對這偷來的時光分外珍惜。

安樂踮着腳來牽朕的手,手向上拼命夠着,一抓住就不依不饒,朕看她牽的吃力,幹脆俯身把她抱了起來,這小丫頭得寸進尺,一把環住了朕的脖子,一張小臉上滿是謹慎和認真,仿佛生怕朕把她摔了一樣。

朕難得有如此生趣可看,由衷地開懷大笑,安樂仿佛總是很容易被人感染,也跟着朕笑起來。她耀武揚威地指使着朕左轉右拐,要朕帶她去看魚。

朕心裏好奇,一個小姑娘,不對花花草草感興趣,不對吃的玩的感興趣,偏偏要看魚?

安樂蹲在禦花園湖邊,抱着腿伸頭張望,看得認真極了,朕饒有興趣地盯着她看,只見她看了許久,又一臉困惑地轉過頭來,“堂哥,娘說你很聰明,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魚是怎麽看的啊?”

“什麽?”魚還能怎麽看?朕同樣困惑。

安樂一臉懵懂地撓了撓頭,“可是爹和娘總能看好久,說好多好多話,我聽不懂,也看不懂诶……”

安樂一臉期待地轉向朕,“我問他們,他們也不說,堂哥你知道嗎?你能不能告訴我?”

朕無言以對。

恩愛夫妻相攜看魚,說些什麽,甚至做些什麽,朕怎麽會知道?

朕那時不過十七,尚不太通人事,被這童言無忌問的左支右绌,難以為繼,只恨不得落荒而逃。

天底下竟有如此的父母,調情打趣也不知道避着孩子!

朕那時只以為朕那皇叔已經荒唐到了極點,後來才知,這區區童言怎能完全透露他老人家的功力,分明只是冰山一角。以至于朕在後來的多年裏,被迫聽着小魔頭講大荒唐,那般光景,怕是說出來都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世上大多孩子都戀家,對父母更是依賴萬分,除了安樂。這小丫頭越長越大,性子就越來越跳脫,不跑舅舅那裏玩玩,就來母後那兒住住。

這小魔頭九歲的時候,就曾扒着朕的胳膊,大言不慚地對着朕發她父王的牢騷,說她爹只知道沉溺風月,不務正業,跟着他混沒什麽前途,于是毅然跑到了舅舅家忽悠舅舅教她舞刀弄槍。

如此一來,這小魔頭放着自己家不住,可勁兒地東頭轉西頭跑,學拳腳還學的不亦樂乎,時不時拿出來唬唬人,還真能把外行吓得逃之夭夭。哪怕是到了宮裏,也最多收斂三分,頂天了能做到不在宮裏和人大打出手,其餘的宮規禮儀指望她守,不如指望禦花園池子裏魚修成精。

這小魔頭空頂着個郡主名頭,形式作派不像王公貴族,倒像山頭土匪。朕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朕那皇叔再荒唐不經,也是個文雅人,朕那姨母更是與母親一母同胞,早有才名。怎麽養出了這麽個混世魔王?

琴棋書畫不知道會不會,女工管家不知道精不精,倒是上可爬樹,下可摸魚,武能拳腳相加,文能花言巧語。

真是令人……沉默。

朕剛登基那些年頭,母親對朕教管甚嚴,前朝事多,朕剛剛繼位,事多不熟,難免左支右绌,心浮氣躁。

這時朕就習慣去禦花園的湖邊看魚。

若是那小魔頭碰巧進了宮玩,一準兒能碰上。

當初她第一次見朕悶悶不樂,破天荒地前來開解。

朕心緒煩擾,雖然覺得她年紀小,對她傾吐多有尴尬,但耐不住這小魔頭油嘴滑舌,竟被她哄的和盤托出。

安樂笑嘻嘻地拍上朕的肩,對着朕情深意切地建議:“這娘啊,都是要哄的。你整天這麽刻板,見了姨母就是行禮請安,報備這禀告那,家庭怎麽能和諧?”

這話雖然聽着不着調,可安樂故意端出來的老成語氣卻莫名的老神在在,竟讓朕一時鬼迷心竅,忍不住發問:“怎麽說?”

安樂神秘一笑。

朕至今仍在後悔,朕為什麽要問這種東西。

安樂湊近,輕聲向朕分享了一大堆甜言蜜語,上到溜須拍馬,下到濃情蜜意,無所不包。

安樂得意洋洋地總結陳詞,“我爹教的,用來哄我娘可好使了,自打我學會,從此沒在我娘那兒遭過冷臉,偶爾誇誇姨母,姨母也贊我貼心。”

朕情郁于中,愁腸百結,五味雜陳。

朕想不通,究竟是怎樣的爹娘,養出了如此這般的女兒。

作者有話要說:

到這裏就沒有啦,再次感謝小可愛們的收藏和營養液,感謝看文和評論~感興趣的可以看看下一本待開的預收,存存稿後會開新文,争取下本勤更不咕咕~同時會不定期填填現言的舊坑,争取填上舊坑,感興趣的也可以去瞅瞅~感謝小可愛們一直看到了現在,有緣再見*^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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