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隔雲端05
謝歸慈:我真傻, 真的。
他怎麽會相信慕蘅來能夠遇上什麽生死危機?
謝歸慈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遏制住捏碎手裏頭鈴铛的沖動。
慕蘅來在外面使勁地拍窗子:“江十,讓我進去!!”
因為顧及着會引來追兵, 他沒有敢放開嗓子吼叫,但是架不住他一直拍窗子,“砰砰”作響。
謝歸慈面無表情地推開窗子, 慕蘅來匆忙跳進來,也不顧石榴紅裙被窗戶邊上的石頭棱角割破一道, 拍着胸膛喘了口氣:“江十, 你太不給我面子了吧,這麽緊急的情況你居然把我關在外面!”
他喊江燈年“江十”倒不是因為江燈年在家中排行第十,而是當初慕蘅來第一次見江燈年, 脫口而出“江湖夜雨十年燈, 你的名字是來自這裏嗎?”, 從此後慕蘅來便時常将他名字喊成“江十年”,久而久之, 便簡稱“江十”。
普天之下,只有一個慕蘅來才會這麽叫他。
謝歸慈淡淡地瞧着他:“你認錯人了。”
“不會吧!”慕蘅來擡眼看過去, 這才借着燭光看清楚了謝歸慈的臉, 美則美矣,卻截然不是記憶裏的那張臉。
“!!”
他“噔噔”後退了兩步, 肩胛骨徑直撞到身後的石頭牆壁上, 睜大了一雙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謝歸慈。
“可是我是定位到江燈年的鈴铛在這裏,才找過來的!”他說着視線緩緩下移,落在被謝歸慈捏在手心的金鈴铛上, “如果你不是江燈年, 那他的東西為什麽在你這裏?”
他有理有據, 且理直氣壯,竟然令人無法反駁。
竟然忘記了,鈴铛的定位功能是雙向的。他當初也沒有告訴慕蘅來這回事,但他自己摸索出來,并且活學活用。
謝歸慈看了眼手心裏泛着金色流光、周圍隐約有靈氣流動的鈴铛,決定再維持一下自己編造出來的謊言。
“我是江燈年的道侶。”
他這句話甫一說完,慕蘅來眼底就閃過恍然大悟的神色,不等謝歸慈再開口解釋什麽,慕蘅來已經為他自動補全了邏輯。
“哦,我知道了。一定是江十現在有急事不能趕過來,所以才讓你幫忙來救我!我一早就聽說他有個絕色道侶,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他打量過謝歸慈,不覺露出親近的表情:“江十是我兄弟,你是江十的道侶,自然也就是我的兄弟了!你放心,等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回到中原,我一定帶你吃香喝辣,在整個仙門橫着走。”
他眉眼跳脫,言語間肆意灑脫,有着西洲城最頂尖世家才能養出來的底氣。
還有天真。
慕家慕蘅來,是個天生的自來熟。都說鶴月君交游甚廣,可是在謝歸慈自己看來,他哪裏比得過這位慕家的三公子人緣好。
——天下間沒有慕蘅來相處不來的人。
謝歸慈頭疼地揉了揉眉心:“你先把這身打扮換掉。”
北荒之地,因為紅色的染料難得,所以會穿紅衣、穿得起紅衣的人極少。慕蘅來這麽一身紅衣,可不就是個明晃晃的靶子。
慕蘅來眨眨眼睛,順從地點頭:“我早就想把這身衣服換掉了。”
一柱香後,慕蘅來穿一身降紫色滾着銀線邊的圓領錦袍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他許久沒有穿過男裝,就連先前在秘境內的時候也是穿的绫羅裙,不為別的,就是女修的裙裳更加華美精致,色彩也更加豔麗,更符合慕蘅來的喜好。
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子,又摸了摸束頭發的玉冠,慕蘅來拉過謝歸慈,毫不見外,就開始“叭叭叭”地說起來:“我們得趕緊離開天鏡城,不然沈懷之那個神經病的人很快就會追上來,我們就跑不掉了。他手下養了一批宗師境的死士,實力可以比肩大宗師,如果我們被這群死士發現圍攻,後果不堪設想。”
“我本來想自己找機會逃跑的,但是沈懷之用卑鄙無恥下流的手段封住了我的修為,害得我別說回中原,能活着走出北荒都不可能!我實在沒辦法了才向江十求救的!你知道沈懷之是誰吧,就是天鏡城的城主。”
他語速飛快,不帶停頓地說了一籮筐話,又沒有很清晰的條理,幾乎是想到哪裏說到哪裏,縱使是謝歸慈,也都用了還一會才勉強理清楚其中的條縷。
謝歸慈給他倒了杯茶。北荒之地的茶葉自然沒有中原那麽好,都是陳茶,不知道煮過幾遍,茶水顏色已經淡了。好在慕蘅來也是少年時就離家歷練的人,對外在之物并不挑剔。何況是謝歸慈親手倒的茶,對着這麽一張昳麗絕色的臉,就算是黃連煮成的藥,慕蘅來也能面不改色喝下去。
趁着他喝茶,謝歸慈才終于找到能夠插話的機會。
“你先說一說事情具體的前因後果。”
“好。”慕蘅來喝完茶,颠三倒四把他從北荒秘境裏出來後到今日為止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期間穿插對沈懷之卑鄙、無恥、狡詐的控訴十數遍。
他在秘境裏被困了好幾年,終于碰到了秘境入口打開的日子,結果剛一出來,就遇上了北荒數十年難得一見的沙雪。
——北荒最惡劣的天氣之一,酷烈嚴寒,是中原來的慕蘅來根本想象不到的。冷得滴水成冰,定火咒、恒春咒等等用來保溫的咒法根本施展不開。許多修士直接被活生生埋在厚厚的沙雪下,倘若半柱香沒有挖出來,就會因為嚴寒和無法呼吸的雙重因素迅速成為一具凍僵的屍體。
慕蘅來命大,沒死成,但丢了儲物袋,流落到天鏡城的時候根本拿不出幾千靈石的進城費。他當時動了心思硬闖,結果太高估自己的實力,被一群宗師團團圍住,捆成了個大粽子丢到天鏡城城主面前。
他稀裏糊塗和天鏡城的城主說了幾句話,城主就說可以不計較他擅闖的過失,但是想要在城裏待下去,那進城的六千靈石一塊都不能少。慕蘅來當時身無分文,拿不出這六千靈石,也不知怎麽想的,再加上沈懷之一哄,中原來的慕家三公子稀裏糊塗就把自己抵給了沈懷之。
慕蘅來天真的以為不過是給沈懷之做做苦力,就能在北荒蠻荒之地得到不輸中原家中的待遇,委實是筆劃算的交易。直到有人給他試成親的衣裳,而且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就無法動用靈力,意識到修為被封之後,慕蘅來也終于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怎麽一個可怕的境地。
但這個時候已經不是慕蘅來能夠反抗得了的。他被壓着按照中原的風俗拜了堂、成了親。只差最後一步、也是最重要的合籍大典時,慕蘅來絞盡腦汁才編造出來一個理由,非要沈懷之去他中原的家中提親,得到家中應允後才肯心甘情願。
“我知道他只想拖着我,拖到我認命,根本不會真正派人去中原。”慕蘅來揚了揚下颌,“我才沒有那麽蠢。我也沒有告訴他我出身西洲慕氏,随便編了一個身份,到時候等我回到中原,他就算想找我也沒可能啦!”
“趁着他騙我,以為我會暫時忍耐的時候,剛好我能感受到你的位置,就跑了出來。”
慕蘅來說完長長一段話,口幹舌燥,也不嫌棄茶水寡淡,又灌了兩盅冷茶。
“他應該還沒有發現我已經跑了,我們趕快離開天鏡城回中原吧。萬一被他抓回去真的成親,我一定會死的很慘!”
“為什麽?”謝歸慈不太理解他做出這個判斷的來源。
“因為我和他見面的時候穿的是女修的衣服,他一直以為我是個女子,所以才會娶我。要是被他發現我根本不是嬌滴滴的小姑娘,他肯定會惱羞成怒殺了我。”
慕蘅來捂住了眼睛。
謝歸慈欲言又止,暫時沒有告訴他,修士看人可以用神識分辨男女,以沈懷之謹慎的性格,估計早把慕蘅來的底摸得七七八八。
“反正先別管這些了,我們先跑吧。”慕蘅來抓住謝歸慈的手腕。
謝歸慈默默地把手抽回來,另一只藏在衣袖下的手握緊了匕首。
他冷靜地開口:“可能走不了。”
話音落下,房間的大門就被撞開,力道之大,連帶着屋頂上的燈都搖搖欲墜。
一群宗師境的死士魚貫而入,将他們團團圍住,而在盡頭,燭影飄搖,沈懷之披着雪白的狐皮大氅,下半張臉埋在毛領裏,聲音仿佛含着笑,但是一聽就令人頭皮發麻,有種不寒而栗的森寒感。
“夫人想去哪裏啊?”
慕蘅來緩緩地、緩緩地沉下身子,試圖把自己藏在桌子底下。
謝歸慈看他一眼。
兩人四目相對,面面相觑。
“…………”
見慕蘅來開始裝鹌鹑,沈懷之輕笑一聲,這才正眼看向謝歸慈,天鏡城內多出個絕世美人,他自然有所耳聞,他也向來欣賞美人,可是那是建立在“美人”識相的基礎上。
——
“閣下是準備帶着我的夫人私奔嗎?”
謝歸慈還沒有反應,慕蘅來已經跳了起來,他極力撇清:“你可別冤枉我,這是江燈年的道侶,要是被江燈年知道我敢挖他的牆角,他會打死我的!”
“鶴月君的道侶?”沈懷之口吻不明,挑了挑眉梢,“那就都是自家人,方才我這些不懂事的手下多有冒犯,還請閣下諒解。”
“自家人?”謝歸慈臉色古怪。
“內子和鶴月君是至交好友,那我與閣下也算得上妯娌,自然是自家人。”沈懷之氣定神閑地說。
“…………”
謝歸慈閉了閉眼睛。他上輩子是不是罪大惡極,否則為什麽要攤上慕蘅來這麽個倒黴玩意兒。
作者有話要說:
慕三(無辜):不關我事。
【我的小可愛在哪裏?(探頭探腦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