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隔雲端06

沈懷之口裏的“自家人”可不代表沈城主會掏心掏肺地對你。中原有句古話怎麽說來的——專坑自家人 。

以謝歸慈和這位城主打過的少數幾次交道來看, 沈城主就是這麽一個不懷好意、不安好心的東西。

沉默的氣氛在房間內尴尬地彌漫開。

慕蘅來悄悄扯了扯謝歸慈的衣袖在他掌心寫字:逃得掉嗎?

字寫得又快又急,筆鋒勾連起幾分潦草,洩露他煩躁焦急的心緒。靈力被封對一個修士來說, 就好比一個正常人突然失去眼睛,陷入一片茫然的無邊黑暗中。即使慕蘅來是一貫沒心沒肺的的性子,也還是難免會有點恐慌。

特別又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謝歸慈不動聲色掃過四周, 二十六個宗師,四個大宗師, 外加一個沈懷之, 滿滿當當地站了一屋子。如此密不透風的包圍,恐怕中原仙門對付魔界十二門的大魔頭,都沒有這樣聲勢浩大的陣仗。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 還能姑且一試, 但是帶着個修為被封的慕蘅來……謝歸慈心底盤算了下, 起碼要加兩個薛照微才有八分把握全身而退。

因此他果斷搖搖頭。

走不了。

慕蘅來眼裏的期待瞬間黯淡下去,他嘆了口氣, 緩緩地舉起手,朝沈懷之說:“我只是出來玩而已, 你帶那麽多人幹什麽?”

沈懷之勾了勾嘴角, “玩夠了嗎?”

慕蘅來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

“那就回家吧。”沈懷之走上前,将人攏在懷中, 慕蘅來瑟縮了一下, 還是沒有推開他。

将人嚴嚴實實摟在懷中,沈懷之才有了一點真實感,這才慢慢看向謝歸慈, 目光比最初要和煦許多, 但那只是浮在表面上的。

警惕與懷疑從不會在三言兩語間打消。

于是謝歸慈就被沈城主以“貴客”的名義請回了城主府。城主府不知用了什麽特別辦法, 溫暖如春。這一晚上,謝歸慈都沒有再見到慕蘅來,他确認了一下慕蘅來還活着,便沒有再擔心——至于其他那些事情,慕蘅來當真不想的話,沈懷之也逼不了他。即使修為被封,但作為西洲慕氏嫡系的三公子,保命的底牌還是有的。

吃點苦頭也好。

謝歸慈想。

第二日的下午,謝歸慈才見到沈懷之。這位沈城主今日心情不錯,倒是有點像剛剛新婚時春風得意的樣子了——如果忽略他頸側被人抓出來的三道血痕。

沈懷之半眯起眼打量這位安之若素的“鶴月君道侶”,确實是個頂頂漂亮的絕世美人,就連北荒的冰雪都要為這世所罕見、受天道眷顧的美貌軟了心腸,不在他身上留下風刀霜劍的痕跡。

“昨夜蘅來私自逃家,天鏡城雖然是我治下,但城中人也是魚龍混雜。我一時心急不慎打擾了閣下,還請閣下多多諒解。”

沈懷之說的這番話既漂亮又誠懇,但是謝歸慈知道,如果他敢說自己不諒解,那麽恐怕下一刻他就要到黃泉底下去後悔自己為什麽不諒解他了。

謝歸慈沒有接他的話,避而不答,只是輕輕地開口詢問:“看來你一早就知道他并非女子?”

沈懷之“哈哈”大笑,似乎是覺得謝歸慈這問題頗有意思:“蘅來他便是穿上女修的衣服,也不像個嬌滴滴的姑娘啊。我的眼力還沒有差到如此地步,閣下實在是說笑了。”

謝歸慈便也笑了一下,沒再多說。果然慕蘅來那點小把戲在沈懷之面前壓根不夠看,不過這也意味着事情更加麻煩了,看沈懷之這樣子,不像是區區“見色起意”。

他暗自思忖着,沈懷之狀似無意地開口詢問:“蘅來說閣下是鶴月君的道侶,這我是知道的。說起來我與鶴月君也曾有過幾分故交,聽他提過有一所鐘之人,只不過……謝公子的性情倒是和鶴月君描述的不太一樣。”

謝歸慈心道,我怎麽不知道我還和你提起過我是個什麽樣的人。沈懷之這人糊弄起旁人來可都是一套一套的。他面色滴水不漏:“那他是怎麽說我的?”

“姿容絕世,修為高強,性情也是一等一的好。”

沈懷之沉吟片刻,緩緩道。

謝歸慈更肯定沈懷之在胡編亂造了,“謝歸慈”對外的人設是修為淺薄,僅僅有一張臉看得過去的花瓶,“鶴月君”怎麽可能說他修為高強?

“我倒從不知他是這樣看我的。”謝歸慈淡淡道,“或許他說的是旁人,只不過沈城主會錯意了。”

“謝公子既然這樣說,那或許是我記錯了。”沈懷之面不改色,“不過我聽聞鶴月君已經死了,而謝公子也另覓良緣,将要與藏雪君喜結連理。”

圖窮匕見。

沈懷之的言辭終于露出來了他今日真實意圖的冰山一角。

“原來沈城主在北荒之地,竟然也對中原發生的事情了如指掌。”謝歸慈唇邊露出個笑容來,無論沈懷之說什麽,他都舉重若輕,從容在握。

沈懷之倒是有些相信他和江燈年關系匪淺了,這性情不能說一模一樣,起碼也像了個八分。

沈懷之:“蘅來出身中原,我意欲上門提親,順便聽到了這麽一樁事。說起來還要怪藏雪君的聲名太盛啊,一舉一動都有天下人關心。”

到了他口裏,竟然好像全盤都成了薛照微的錯。

“對了,不知謝公子是否和藏雪君事先商議過,否則怎麽如此心有靈犀,藏雪君前腳剛離開,謝公子後腳就成了我的貴客?”

薛照微來了北荒?他來北荒做什麽?謝歸慈不動聲色地蹙了蹙眉頭,這對他來說完全是個意外的消息,但是這種情緒不能在沈懷之面前洩露出來。

“藏雪君也來拜訪過沈城主?不知是何時的事情?”

“不過昨日的事情。”沈懷之微微一笑,“那時尚未想起謝公子和藏雪君之間的關系,一時疏忽忘了告知。不過我猜藏雪君應當是知曉的——昨日謝公子抵給我換作三萬金的那枚鳳凰骨戒指,呈上來時恰逢藏雪君在場。”

“那枚戒指如今還在你手裏嗎?”謝歸慈問。

“被藏雪君帶走了。”沈懷之撫掌笑起來,“謝公子你說這是不是緣分。”

孽緣還差不多。

這下等見到了薛照微,自己還要花心思編造理由,解釋他為什麽好端端的渡越山不待着,要跑到北荒來。

謝歸慈指尖點在松耀石桌面上——這是北荒特産的一種特殊石頭,極為堅硬,放在中原是鑄劍的好材料,但是在北荒,在沈懷之這裏,也不過是做一張桌子的用途罷了。

“那沈城主可知道藏雪君離開天鏡城後,去往何處了嗎?”

沈懷之笑得如沐春風:“我與藏雪君萍水相逢,他的行蹤豈是我能過問的?謝公子這問題可就為難我了。”

他在說謊。

謝歸慈馬上斷定。

但是知道沈懷之在說謊也沒有用,沈懷之不願意說的時候,想撬開他的嘴比登天還難。

不過薛照微也用不着他擔心。

謝歸慈垂了垂眼:“原來是這樣。”

……………

篤定慕蘅來跑不出天鏡城,沈懷之也就放心地讓他和謝歸慈見面。

這一次慕蘅來沒有再穿石榴紅裙,換了身男子的錦袍,但依舊是鮮豔的紅色。他托着臉,精神有些萎靡:“……我想回家了。我已經好幾年沒有見到過我娘和大哥他們了。”

暗中六個宗師守着他們,謝歸慈想了想,還是沒有把他已經托徐圖之向西洲那邊傳信的消息告訴慕蘅來。

人多眼雜,不能輕易打草驚蛇。

他只問:“沈城主絕無可能放你離開嗎?”

沈懷之講究“規矩”,在慕蘅來的事情上,也應該存在可以打破困境的“規矩”。

“我和他說過了。”慕蘅來趴在桌子上嘆了口氣,“但是沒有用。”

還差點把自己賠進去。

說話之間,被沈懷之指派到慕蘅來身邊伺候的圓臉女修盈盈走了過來:“夫人,謝公子。城主說怕夫人無聊,便請了人間的戲班子過來唱戲。說如果夫人喜歡,到擺喜宴的時候也可以請他們唱上一出。夫人可要去瞧一瞧?”

“戲班子?”慕蘅來眼神亮起來,“我倒是聽過人間有唱戲為生的人,但是凡人是怎麽來到北荒的?”一般的修士在北荒都活不下去,更別說和仙途無緣的凡人。

“這就要夫人親自去問城主了。”女修笑吟吟地說道。

“我才不去問。 ”慕蘅來一撇嘴,不過戲還是可以看一看,拉着謝歸慈就往前頭去了。

兩刻鐘後,謝歸慈頭疼地按住了眉心。

他不懂沈懷之怎麽想的——為喜宴準備的劇目竟然是《梁祝》,還偏偏是《化蝶》的那一段。

婚宴上唱這個……謝歸慈心道,沈懷之的腦子大約是壞了。

慕蘅來卻看得津津有味。

“謝公子不喜歡這出戲嗎?”沈懷之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不知何時,他已經挨着慕蘅來坐了下來。

謝歸慈委婉道:“沈城主……不覺得這出戲不合适嗎?”

“有什麽不合适?”沈懷之挑了挑眉梢,“我倒是不懂這些,不過這一出戲鶴月君曾推崇過,我想大抵是好的,才特意請了人間唱得最好的戲班子來。原來竟然不合适嗎?”

他的驚訝情真意切。

謝歸慈:鶴月君沒推崇過在喜宴上唱這一出。

再待下去,鶴月君所剩不多的身後名都要被沈懷之霍霍完了。

謝歸慈:“沈城主喜歡,自然沒什麽不合适的。”

他輕描淡寫。

沈懷之眯了眯眼。

“你說鶴月君這位道侶奇不奇怪?”沈懷之站在桌案前,提筆描摹一幅畫作,“派去的人打聽到的消息都說他除了貌美外一無是處,實力低微。可是府上這個——”

他語調微停。

“安然無恙只身來到北荒,昨夜被一群宗師圍攻也面不改色。”

“着實有趣。”

屬下揣摩半晌:“也許是傳言有誤,在中原真正見過這位謝公子出手的人,我們也沒有找到一個。”

“那就更有意思了。”沈懷之笑了笑,忽然改換話題,“你說江燈年的情人和死敵,都在這裏,那他本人,又到哪裏去了?”

“鶴月君不是死了嗎?”

“是啊,他死了。所以道侶也跟着死敵跑了。”沈懷之落筆,素白宣紙上一道嫣紅的筆鋒,“我可千萬不能死這麽早,免得蘅來也和人跑了。”

屬下沒敢說話。

沈懷之又重重嘆了口氣,“是不是鶴月君和他這個道侶關系不太好,否則為何我提起鶴月君的舊事,謝公子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梁祝》确确實實是江燈年親口說的。”

“……屬下記得鶴月君說的好像并不是今日演的這一段。”

“原來是我記錯了。難怪謝公子目光如此奇怪。”沈懷之連連搖頭,“這不就丢大臉了嗎?”

“…………”

屬下不覺得沈城主是個在乎顏面的人。

畫作最後一筆落成的時候,慕蘅來推門闖了進來,氣勢洶洶:“沈懷之,我不成親!你放我走!”

謝歸慈跟在他身後,迎上沈城主的視線微微一笑。這可不能怪他,得怪沈懷之自己。慕蘅來聽完“化蝶”這一出後,得出結論——強求來的姻緣是會死人的。為了避免他也落到觸碑而亡的地步,慕蘅來決定早日逃離龍潭虎穴。

“我聽聞蘅來不過是欠了城主幾千靈石的進城費,城主便要他以身相抵,是否有欠妥當?”

謝歸慈避開了慕蘅來的姓氏,笑吟吟對上沈懷之,不緊不慢地說。

沈懷之握緊手中的細狼毫,忽地笑了:“既然蘅來不願意,我也不強人所難。不過我這城中,一紙一物都是明碼标價,我的家産也沒有給除了我夫人之外的無關緊要之輩随意花費的道理——只要謝公子替蘅來結清這段時日以來在天鏡城中的所有花銷,我便恭送兩位離開。”

慕蘅來心道,就算他身上的錢財都遺失,但只要能離開傳信給家中,還怕出不起這筆錢嗎?

“多少?”

他揚了揚下颌。

沈懷之示意屬下,屬下拿出金質算盤撥弄了片刻,聲線平穩,毫無起伏:“一共三百三十七萬四千七百五十一枚靈石。”

“看着鶴月君的面子上,後面的零頭我就抹去,算作三百三十萬。”沈懷之不僅不慢道,“兩位也不要覺得是我獅子大開口,天鏡城的物價謝公子來了兩日應當清楚,單說蘅來前日弄壞的那一身衣裳,便值一萬金。”

“兩位拿出這筆錢來,就可以走了。”

三百三十萬。

氣氛沉默了。

恐怕把整個渡越山賣掉都湊不出這麽多靈石,賣掉西洲慕氏倒說不定能湊出來,但慕三再重要,也不可能拿整個慕氏來贖他。

謝歸慈緩緩轉過視線,看向慕蘅來。

慕蘅來:“…………”

他這輩子都再不會有這麽高的身價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小可愛說感覺三十萬太窮了,所以改成三百萬。我沒有想到修真界的物價也膨脹的這麽厲害了x】

啾咪。更完這張明天晚上不更,後天晚上再更新。因為要上夾子。正好我沒有存稿了,休息一天攢一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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