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隔雲端07

謝歸慈稍一動腦子便猜到沈懷之打的主意。他不可能将慕蘅來藏在天鏡城一輩子不讓他離開,  與其如此,不如堂堂正正擺到明面上來。

三百萬金一出,哪怕是慕家親自上門,  都沒有辦法理直氣壯把慕蘅來帶回去。

天下仙門,能一下子拿得出三百萬金的宗門,渡越山不能,  西洲慕氏不能,扶風派也許能,  但是相沉玉不會為了慕蘅來透支宗門底蘊,  付這三百萬金。一則他沒有立場,慕蘅來和扶風派毫無瓜葛,二則慕蘅來遇到的也不是什麽生死危機,  委屈一樁婚事,  能節省三百萬靈石,  別說相沉玉,謝歸慈都想現在就把慕三打包送給沈懷之。

沈城主這一手陽謀玩得漂亮。

慕蘅來也知道三百萬靈石是個什麽概念,  盤算了一番他在他大哥心裏大概一半的價都不值之後,慕三公子深深地痛恨起自己為什麽沒能早看穿沈懷之醜陋的罪惡嘴臉。

他眨眨眼睛:“不能看在江十的面子上再便宜點嗎?”

沈懷之失笑,  覺得慕蘅來實在可愛,  但拒絕他的态度十分堅定:“不能。”

江十的面子也沒用了。

慕蘅來嘆了口氣,他平生頭一回意識到自己這麽值錢。他想了半晌,  發現這件事确實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天鏡城獨立中原的仙門世家之外,  壓根不受制約,在這裏沈懷之說什麽就是什麽,也沒有辦法請仙門裏德高望重的長輩出面調停。

他正欲退讓之時,  謝歸慈忽然開口:“沈城主這賬目,  未必對吧?”

沈懷之掃了手下一眼:“把賬目明細拿給謝公子瞧上一瞧。”語落罷,  他視線再度轉向謝歸慈,和北荒的荒涼、暴力、混亂截然不同的明豔美人站在慕蘅來身後,眼尾挑起幾分似真非真的笑,不閃不避對着沈懷之。

他的眉眼沒有北荒之地常見的冷厲,反而格外柔和,看起來就和從渡越山流傳出來的種種傳聞一樣,是個修為低微、不值一提的廢物花瓶。

但沈懷之卻更相信自己的判斷。偶爾也會有修士帶來只有中原才能見到的白釉瓷,布滿美麗的冰裂紋,漂亮得叫人懷疑是不是真正的巧手仙人才能燒制出這樣的瓷器,一在北荒露面就引起哄搶,價值千金萬金。

珍貴無比。

謝歸慈就像是這樣的一座白釉瓷瓶。

謝歸慈翻了翻賬目,得益于神識的強大,他重新計算一遍這些數據也僅僅只需要片刻的時間。如沈懷之所言,沒有一塊靈石的差漏,以沈懷之的謹慎程度,也确實微乎其微可能在這種細節上出現差錯。

不過他的目的也不是沖着賬本而來的。

謝歸慈粗略掃過幾眼後便合上了賬目,遞給一旁的慕蘅來。慕蘅來迫不及待翻開一瞧,不由得咋舌,每一筆賬都是靈力凝結成的筆鋒,紙是玉山木制成的,哪怕過了千年,也不會褪色腐壞,而且靈力一旦落成,就無法修改。

——所以這确實是真的,不是沈懷之為了糊弄他一時做出來的假賬。

但是一身衣裳上萬靈石算了,一頓飯也要幾千靈石,簡直就是明晃晃地搶錢。

可是想想那些新鮮的靈果靈泉,在北荒,估計還真值這個價。

慕蘅來每看一行頓覺窒息多一分。

眼角餘光瞥見謝歸慈沉靜的神色,他心緒才安定了幾分。……看到謝歸慈,就好像江十也在場一樣,慕蘅來心底的彷徨恐慌,頃刻消散去許多。

……就算他真得留在這裏也沒關系,反正沈懷之也不可能殺了他,大不了再找機會跑,總有一天能跑掉。但是他得讓謝歸慈平安離開這裏,要不是他自己犯蠢,謝歸慈也不會被他牽連。

謝歸慈沉聲開口:“沈城主的賬目是不錯,有理有據,讓人信服。不過沈城主那日帶人擅闖我下榻的客棧,一群人浩浩蕩蕩,吓得我心神不寧,沈城主打算怎麽賠償我?”

他問得慢條斯理,咬字有力清晰。

沈懷之從從容容:“謝公子想要多少賠償?”

“沈城主既然說我是貴客,那一百萬靈石不過分吧?”謝歸慈問。

“不過分。謝公子身份貴重,當得起這個價。”沈懷之笑吟吟擡了擡手,“還有兩百萬呢?”

謝歸慈面不改色繼續道:“我聽說蘅來進城後無緣無故被沈城主封印了修為。這種做法,便是蘅來親口答應許嫁也不妥當吧?若非城主封了他修為,蘅來早該離開天鏡城,十七日這日後的花銷,算在他頭上——沈城主未免太會算計了些。”

“那便除去。”沈懷之颔首,“謝公子,我是個講究規則的人,既然是我的責任,我也絕不推卸。”

“好。”謝歸慈颔首,“既然這樣,我和蘅來便可以離開天鏡城了,沈城主檢查一下賬目,沒有問題吧?從十七日到今日一共是兩百四十四萬金,抵去之後沈城主還應該給我們十四萬靈石。”

“不過看在鶴月君的面子上,我看這十四萬靈石也就算了。”

他聲音含笑。

沈懷之臉色卻倏地沉了下來,他肯一口答應謝歸慈提出的條件,不過斷定十七日之後到今日也不過百來萬的南_風賬目,還剩一百萬,慕蘅來也是拿不出來的。但謝歸慈輕輕巧巧一說,卻翻了個倍。

屬下從慕蘅來手裏拿回賬本,又仔細核算了一遍,才禀告道:“……确實是二百四十四萬。”

“謝公子好手段。”

沈懷之冷笑。

他自己的賬目,必然是沒有問題的。唯一有問題的是過了一道謝歸慈的手。

——果然越是漂亮的人,就越該加以提防。

謝歸慈置若罔聞,“既然賬目沒有問題,那我們便先行離開了。畢竟——”他勾了下嘴角,“唯恐我們在城主的府邸內再多待上片刻,城主便要收我們三百萬靈石的落腳費啊。”

十成十的嘲諷。

“……既然賬目算清,兩位自然随時可以離開。我是信守承諾的人,謝公子實在沒有必要如此懷疑我。”沈懷之微微一笑,“不過我這裏還有一樁事情,同藏雪君有些關系,謝公子或許想要聽一聽。”

“我不想聽。”

謝歸慈斷然拒絕。

沈懷之這種巧言令色之徒,這個時候忽然提起薛照微,肯定沒有什麽好事。

沈懷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像是沒有想到謝歸慈會拒絕得如此斷然。

倒是慕蘅來奇怪地開口:“藏雪君?薛照微?他和我們有什麽關系嗎?他不是成天都在霧山上面閉關嗎?他怎麽會在北荒?”

他的問題一連串兒地抛出來,疑惑地摸了摸鼻尖,一副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的樣子。

謝歸慈才想起來,他剛剛從秘境裏頭跑出來,還不知道鶴月君身死的消息,沈懷之不說,也沒有人會特意告訴他。至于謝歸慈和薛照微定下婚約的事情,慕蘅來更加一無所知了。

見沈懷之要開口,謝歸慈及時截住他的話頭:“你在城外等我半個時辰。我和沈城主說完事情就過來找你。”

慕蘅來一聽到自己可以離開了,也不再多想,反正薛照微怎麽樣和他又沒有什麽關系嘛。

“好。”

修為解封後,他一眼都沒有多看沈懷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沈懷之的視野裏。

“真是狠心。”沈懷之嘆了口氣,似乎又些無奈,不過用不光彩的手段才強留下來的人,走的時候毫不猶豫也情理之中。

謝歸慈對他的遺憾惋惜無動于衷,“沈城主想告知我什麽事情?”他只是随意一問,為了将慕蘅來打發走,倒不是真的有多關心薛照微的境況——天下之中,難道還有能夠困住藏雪君的地方麽?

沈懷之:“先前藏雪君造訪,謝公子知曉藏雪君是為何事而來嗎?”

謝歸慈忽然擡眼朝他笑了笑,這個笑容是真真切切的,足以迷花人眼。

“沈城主覺得如果我知道,我還會坐在你面前嗎?”

不鹹不淡、諷意十足的反問。

沈懷之:“……………”

沈懷之:“藏雪君是為了鶴月君的死而來。謝公子不覺得這件事情很有意思麽——一個是你曾經的道侶,一個是你現在訂親之人。”

他嗓音含笑,掩住對謝歸慈的試探。

謝歸慈早知道薛照微對鶴月君的事情有種莫名的執念,卻沒有想到他居然會一路追查到北荒來。難道是自己之前哪裏出了破綻?

心頭千般思緒轉過,眼神一動未動,“所以沈城主告訴了他什麽?”

“藏雪君問我鶴月君生前曾去過北荒何地,我同鶴月君乃是君子之交,自然沒道理窺探的行蹤,便對藏雪君據實以告——鶴月君曾經同雪原上那位大妖交情極好,或許知曉一二。”沈懷之說道,“這便是事情的全部經過了。”

沈懷之看了眼謝歸慈,又繼續說:“不過雪原上那位前輩,聽說脾氣素來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

簡直是糟透了。

雪原那位碰上薛照微,一人一妖都不是什麽好脾性,倘若一言不合,不打得昏天黑地、非死即傷、山崩地裂都算好。

而且薛照微還拿走了他的鳳凰骨戒指,這下不出事都不可能了——那位雪原前輩的真身就是鳳凰啊。

上古之時最後一只鳳凰。

雖然雪原大妖的真身沒有幾個人知道,沈懷之不在知情者之列,但謝歸慈還是認為沈懷之十成十是故意引薛照微過去的。

謝歸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聲音誠摯:“沈城主,藏雪君一定會牢牢記住你據實相告的恩情。”

他咬重了“恩情”兩個字。

沈懷之唇邊笑意極深:“那就借謝公子吉言了。”

………………

城外,解封了修為的慕蘅來一掃前幾日的悶悶不樂,重獲自由,他眉眼間神采飛揚,左顧右盼,一見謝歸慈出城門便沖上來。

“謝兄弟!我的飛舟已經準備好了,你要跟我回西洲城玩麽?我們西洲城可有意思啦!”

“不了。”謝歸慈搖搖頭,“我還要在北荒多留一段時日。另外……請慕三公子回去之後,不要和人提你在北荒見過我的事情。”

慕蘅來有些疑惑,但又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善解人意地沒有多問:“我知道了……要我留下來幫忙嗎?”

“你再留久一點,又遇上沈懷之的人,就真要一輩子留在這裏了。”謝歸慈笑了下,“你離家數載,早點回去和你娘大哥團聚,北荒的事情不要多管了——不算大事,你也幫不上忙。”

慕蘅來品了一下他這句話,琢磨着大概有什麽事情,而且準和那位藏雪君有關。

“行。你回去後記得來西洲找我玩啊,我好久沒有碰到像你這麽投緣的人了,簡直一見如故!要不是江十不長你這樣,我還以為是江十呢。”

可不就是故交。

謝歸慈心下好笑。

“有機會我一定去。正好我有個徒弟在西洲參加仙門試煉,下榻慕氏,若是遇上,請慕三公子替我照拂幾分。……此外記得聯系慕氏的人,報個平安,我讓我徒弟告知你被困天鏡城的事情了,如果晚一些恐怕慕氏的人便動身來北荒了。”

他本以為需要慕氏出面,沒想到沈懷之送了個機會上門讓他們平安離開。

“我剛剛已經聯系過家中的人了,飛舟離開北荒,到了平雲城,我二哥會在那裏接我回家。”慕蘅來說着聲調都不由得輕快幾分,“對啦,那本賬冊你是怎麽做到的?靈力寫成的賬目不是不可以更改麽?”

他出來後很快意識到是謝歸慈動了手腳,但是沒有想通他是怎麽做到的。

“确實不能改。”謝歸慈輕描淡寫,“所以我往上面添了兩頁。”

沈懷之自己的定下的規矩,抓不到謝歸慈的把柄,哪怕種下苦果也要咽下去。好在沈懷之雖然狡詐,但确實是守諾之輩。

如果不是知曉沈懷之人品,他也不會使這個計謀。

但慕三最好早日回到西洲,不然這件事還有得糾纏。沈懷之想要什麽是不會輕言放棄的。但看慕蘅來一副高興的模樣,謝歸慈想了想也沒提醒他。

只要順利回了西洲,便不會有什麽事情。

讓他放松一陣也好。

聞言慕蘅來眨了眨眼睛,心下明白了。這确實行得通,只是在那麽短的時間內,能以靈力寫下足足兩頁的賬目數字,不僅耗費靈力極多,而且對神識的要求也極高。

起碼他自己就做不到,他大哥也做不到。慕蘅來想了想,一般的大宗師應該都沒有辦法在那麽短的時間內完成。

江十這個道侶,真是深藏不露!

他笑起來:“沈懷之發現後一定氣死了。對啦,先前江十托我尋一樣東西,我在秘境裏頭正好發現了就給他帶回來了。還好遇上沙雪的時候沒有遺失。”

慕蘅來說的随意,但是在身上其他東西全部遺失的情況下,這東西卻還始終被他護得周全,必然費了許多的心力。

謝歸慈想着看過去,見他手心出現了一朵六瓣純白花瓣、花瓣向四周敞開,花蕊晶瑩剔透,猶如一片輕薄雪似的花。

聖潔純白。

“雪銜月。”

謝歸慈下意識脫口而出,他分明從未見過這種花,卻沒來由知道它的名字。

他暗自垂了垂眼。

……有些不對。

“你果然認識啊。”慕蘅來說,“這是江十托我找的,說是什麽聘嫁八禮之一,他要拿去求親用。反正我翻遍了慕家的典籍,沒有找到西洲哪裏有這樣的風俗,大概是你們渡越山的風俗?還是江十那邊的禮節?既然你剛好在這裏,我就不多麻煩了,直接把東西交給你。”

不,渡越山也沒有這樣的風俗。謝歸慈将花攏在手心,垂着眼想道。

作者有話要說:

第2卷 身為江海客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