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黃粱闕01
最不對的是, 他不記得有向慕蘅來拜托過這件事情。
謝歸慈的心緒忽然沉了沉。
……天道。
念頭一閃而過,他朝慕蘅來颔首:“多謝。江燈年除了托你找這朵花,還說過別的嗎?”
“他說要拿去求親啊。”慕蘅來回想着自己不甚清晰的記憶, “多的他也沒有說了,不過既然是求親,肯定是給你的。反正估計我回中原也見不到他了, 幹脆直接給你。”
謝歸慈心下一愣,再對上慕蘅來剔透漆黑的眼睛, 便明白他大概是已經猜到了“鶴月君出事”, 只是諒解謝歸慈的難處,沒有拆穿。
慕蘅來是慕氏主支這一輩的幺子,上頭兩個兄長長他百歲有餘, 他出生時是在對魔界十二門的戰場上, 差一點被抓去練成爐鼎, 因為這番緣故,他被養的比一般的仙門子弟要更“秉性純真”。
不過這種赤子心性, 也是他能和江燈年相交的緣由。
于是謝歸慈垂眼笑了笑:“多謝。”
像是三春蘸水的桃花。
慕蘅來耳根瞬間通紅,結結巴巴:“不用、不用謝。鶴月君可是我親兄弟, 不就是一朵花, 我順便看到就順手帶回來……好了,我走了, 要是有什麽事情你就傳音給我, 我讓我二哥來幫你。”
“好。”
慕蘅來揮揮手跳上飛舟,這是一艘約三十丈長、十丈寬的船,懸浮離地, 船身是玄鐵配上天雷木制成, 裝飾以青鳥、孔雀、畢方等的羽毛, 堅固到可以橫跨東川的滄露海。是慕氏給他配備的出行法寶,但是在北荒深處卻毫無用武之地——北荒的沙雪與狂風讓這艘飛舟寸步難行,甚至可能會側翻、墜地、被掩埋。
眼下在這還算安全的北荒邊緣,慕蘅來終于可以用上這艘飛舟。
他站在船頭,朝謝歸慈揮手告別,漸漸地在謝歸慈視野裏成為一個再也看不見的小點,在北荒稀薄的天光下遠去。
慕蘅來站在欄杆邊,直到再也捕捉不到謝歸慈的氣息,他才遺憾地嘆了一口氣,轉身走進船艙。
他終于要回家了。
………………
天鏡城內。
沈懷之指腹撚起那兩頁薄薄的賬冊,上面用靈力寫成的筆跡已經消失,只剩下一片空白。
“謝歸慈。”音節從舌尖上颚滾過一遭,沾染冷意,沈懷之眼神晦暗不明,“鶴月君看上的人,還真是和他一模一樣。”
一個小小的把戲,徹頭徹尾愚弄了他。
屬下:“那位謝公子竟然能以靈力短時間內便做出以假亂真的這兩頁賬目……屬下愚鈍,實在看不出他修為如何?”
“別說你看不出,我也瞧不出來。”沈懷之合上賬冊,“最開始是江燈年,後來是藏雪君,眼下又來了一個謝歸慈——你說,這天底下比我修為還高的,怎麽就忽然一個兩個都冒了出來?而且這三人的關系還如此有趣。”
屬下:“鶴月君和藏雪君都是聲名赫赫之輩,屬下以為,強者之間惺惺相惜也實屬常事。”
沈懷之卻搖了搖頭:“惺惺相惜?焉知不是既生瑜何生亮?”不知想到什麽,沈懷之又勾了勾嘴角,“這位謝公子不遠萬裏來救一個同他并無幹系的人,倒真是心腸極好。”
“夫人畢竟是鶴月君的摯友。”屬下斟酌着說,“聽聞鶴月君與他道侶感情深厚,前來救人也無可厚非?”
“是啊,無可厚非。”沈懷之将賬冊卷成軸,不輕不重地敲在桌子上,“但是你說,江燈年為什麽不親自來?”
“……鶴月君不是……死了嗎?”
“你不提醒我倒又忘了。原來他已經死了。”沈懷之聲音裏意味莫名,“江燈年那樣的人……死了确實可惜。”
“他死了,還有這麽多人惦記着他,倒跟沒死一樣。”
沈懷之說。
屬下默然,未敢搭話。
那位鶴月君活着的時候,也是天鏡城裏的座上賓,寫意風流。城主府內諸多女修敵不過他拈花一笑的風姿,芳心暗許。
可惜鶴月君并不愛美人。
他也不愛金錢、權勢,好像這世上沒有能夠束縛住他的欲望。就像北荒大地上自由自在的風雪。
遠比風雪熾熱。
沈懷之又低低地說了一句。
“他死了倒不如沒死。”
這句話的聲音輕忽地像是錯覺,“派去跟着夫人的人如何了?”
“已經跟上了。一直尾随在夫人二百丈的距離內。”
沈懷之颔首:“待夫人到家,就可以派人登門拜訪提親了。他先前催我,卻又肯告知我真正的家族來歷,眼下正好如他的願。”
屬下心道,夫人哪裏會是如願,氣死還差不多。
“聘禮可都備好了?”
“已經備下,都是按中原娶親的風俗備的。”屬下恭敬答道。
“嗯。”沈懷之颔首,又說:“謝歸慈算計我一回,我也如約守諾,放他們離去。這世間世風日下,也只有本城主才如此誠實善良啊。”
屬下:“…………”
如果他沒有“履行約定”後又派人跟随慕蘅來,這話或許幾分可信。
“城主君子風度,旁人哪能相比?”屬下違心恭維。
“去吧。”沈懷之吩咐,“照看好夫人,務必送他安然離開北荒。”
“是。”
屬下走出房門前,又聽見沈懷之低聲說了一句——“我記得鶴月君之死的源頭是為了給謝歸慈找洗髓丹,原來謝公子竟也用得上洗髓靈丹?有趣,有趣。”
屬下心中一驚,不敢多留,疾步縮地成寸離開。
………………
天鏡城再往北,才是真正的北荒腹地。謝歸慈思索着該如何追索薛照微的蹤跡。
北荒之大,即使他放出神識也覆蓋不了全部,而且他也無法用傳音法術聯系上對方——傳音術有個弊端,頭一次使用必須交換兩人的一縷神識作為媒介,否則無法啓用。他和薛照微維持着表面的“未婚夫妻”情意已經頗為不易,更別提啓用傳音術了。
怕就怕薛照微和雪原鳳凰碰上,一照面就打起來。
還是得在薛照微之前找到鳳凰前輩。謝歸慈想了想,而且他有一些疑惑,也許需要在北荒找到答案。
鳳凰是上古時的神獸,和普通的妖物并不相同,在傳聞裏,鳳凰因為觸怒天道早已滅絕。居住在北荒雪原深處的,是世上最後一只活着的鳳凰,僥幸逃過當初的滅族之禍,實力極其強悍,資歷也極老,人族的大宗師在它面前都要乖乖叫上一聲前輩。
但因為同族死絕,北荒之外處處都是天道的氣息,這一只鳳凰心灰意冷下,便避世雪原不出,偶爾殺幾個惹得它不高興的家夥,久而久之,竟然傳成了“北荒雪原深處有一只十分厲害的暴虐大妖”。
而謝歸慈知曉這麽多,是因為鳳凰于他有半師之誼。
——
他那時不知天高地厚,修為也淺薄,不甚闖入雪原,得罪了這位前輩,差點沒被鳳凰一翅膀扇了個半死,無意中露出真容,才得以保住一條命——沒錯,這位前輩對長相符合它心意的人總是要寬容幾分。
謝歸慈占了天生一張好相貌的便宜,和雪原鳳凰的緣分結下,還當了雪原鳳凰有實無名的徒弟。甚至雪原鳳凰知曉他手中有一段鳳凰骨,也沒有多問,但是薛照微拿着就不一定了。
昔年同族死絕,絕對是雪原鳳凰心裏的沉疴。
………………
風雪大了起來。
北荒上的雪不如中原那麽柔軟如鵝毛,反而每一片落在臉上都如最冷厲的刀鋒,修為淺一點的修士落到這裏,當真是要被割得皮開肉綻。
在這樣的天氣裏,根本無法禦劍飛行,任何被中原能工巧匠打造出來的行駛的法寶都派不上用場。
北荒的風雪用最為惡劣的方式告知來到這裏的所有生靈,一切外力都是虛妄,唯有最原始的方式,才能依仗。
唯一的辦法——只能徒步走出風雪。
一路上人影也越來越少。
以薛照微的修為,應對這樣的寒冷還好,他面不改色沿着河流繼續往前走。
北荒只有兩條河流,熹河和月河,但是這是兩條流向截然不同的河流,誰也不知道它們的交彙處在何處。但好像北荒之上的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地說它們必然在雪原之上的某一處交彙。叫人意外的是,既然天氣如此嚴寒,河流裏的水卻沒有結冰,還在緩緩地流淌着——這也是氣候惡劣的北荒還有人生存的重要原因之一。
薛照微手心握着那枚打磨光滑的鳳凰骨戒指,鳳凰骨在這樣的氣候下還帶點溫熱,緊緊貼着薛照微的皮膚。
他只瞧了一眼,便将戒指重新收攏。
一道“嘶嘶”的蛇吐信的聲音穿過厚厚的雪層,鑽了出來。
是一條約莫兩指粗的長蛇,全身布滿黑色鱗片,黃色豎瞳冷冷地反射着光。它踟躇了一會,不知是感應到了危險還是什麽,繞過薛照微的腳邊,朝更遠的風雪中蜿蜒爬去。
蛇,能在北荒活下來的蛇,只有一個意義。
——
“靈蛇”部族的圖騰。
凡是有蛇出沒的地方,就會有“靈蛇”一族的人,傳聞他們對北荒上的一切秘聞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天生不用修煉,就擁有中原修士難以企及的修為和力量。
風雪中出現了一隊人。他們穿着色彩豔麗的服飾,在一片冰天雪地中格外顯眼。為首的是一個光裸手臂的女子,她似乎并不畏懼寒冷,手臂上除了三個金色臂钏,沒有其他東西。她的頭發編織成一條一條的辮子,發色并不是常見的黑,而是和冰天雪地遙遙呼應的白,遠遠看上去,就像是滿頭的白蛇披在她肩頭,不停扭動。
最引人矚目的是她懷中抱着的一個長方形木盒子。上面刻着繁複花紋,盒身裏隐隐約約有靈氣溢出。
薛照微忽然握緊了手中的劍。
他在那盒子上,感受到了江燈年的氣息。
——是江燈年從前随身所配的那柄劍,據說和他的屍骸一起遺落在北荒廣袤無際的土地之上,沒有被人找到。
…………
“聖女,前面有人。”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從隊伍旁邊擠到中間,說道。他們用“靈蛇”一族的語言交談着,在外人聽來,就像是毒蛇嘶嘶吐着信子。
沙啞而古怪。
為首的年輕女子,“靈蛇”一族的聖女,穆圖蘭雅擡起一雙和蛇類幾乎無異的冰冷豎瞳看向前方。
冰天雪地中,白衣烏發的青年凜然而立,隔着風與雪,一切都看不清,只能看見他劍尖反射出來的冷光。
遙遙指着他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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