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黃粱闕02
劍尖卷起冰雪, 裹挾着極冷、極利的鋒芒,迎面劈下。
穆圖蘭雅将族人護在身後,無形的屏障在她身後張開, 劍氣邊緣掃蕩過腳下厚厚層積的冰雪,斬出一條深不見底的裂縫,快速蔓延開去。
屏障轟然碎裂。
不過是被劍風堪堪擦過。
北荒何時有了如此厲害的人?!她冰冷的豎瞳死死盯着薛照微, 冰雕雪琢的青年面無表情,有種森然的冷寂。
無數長蛇從雪地裏鑽出來, 圍攏在她的身邊, 她喉嚨裏發出“嘶嘶”的低啞聲音,三五個音節做一停頓,像是某種神秘的、古老的語言。
——
這是“靈蛇”部族傳承下來的控蛇的語言。
穆圖蘭雅作為族中地位崇高的聖女, 自幼學習如何操控雪原上的蛇。它們是最為忠誠的夥伴, 也是雪原上上最鋒利的武器。
長蛇們扭曲着身體, 在雪地上游走,朝薛照微逼近, 它們無視劍風,像是沒有痛覺的傀儡, 任由身體被割斷, 前赴後繼地繼續朝薛照微湧去。
狂風卷起雪原部族聖女的頭發,雪白的發絲在風中飄蕩開, 她仰起頭, 迎接再一次落下的劍鋒。
“住手!”
一道急促的聲音遠遠響起,不到片刻,謝歸慈便由遠及近, 飄然落到兩方人中間的位置, 滑退幾步, 擦着薛照微的劍氣鋒芒落定。
“都是自己人,別打了。”
薛照微看清楚來人,眼神動了動,收劍。
謝歸慈苦笑,他也沒有想到居然會這麽巧,還沒有費多少時間就撞上了薛照微和人打架,另一方居然也是熟人。
他轉頭看向靈蛇一族的聖女,眉目深邃、膚色比一般人更加白皙的穆圖蘭雅打量着他。
“我認得你的氣息、你身上有熟人的氣息。”
這一次她換了中原通用語,但因為不夠熟悉的緣故,說起來有幾分艱澀。
薛照微看向謝歸慈。
穆圖蘭雅蹙着眉頭想了想,用“靈蛇”部族的語言喊了一個名字,在中原的音節裏聽着像是“彌蘭落”。
謝歸慈知道這個名字是表示“月亮”的意思,靈蛇一族風俗和中原差太多,他們無法理解鶴月君江燈年的名字,所以用自己部族裏的音節稱呼他。
仗着薛照微聽不懂,北荒上天道也無法窺探和管束。況且此刻否認也再難找到合适的理由,謝歸慈笑着點了點頭。
“蘭雅,好久不見。”
是“靈蛇”一族的語言。
——
恐怕來北荒一趟,他身份上的文章就瞞不住了。
靈蛇一族認人不看相貌,只用自己的秘法辨認氣息。因此穆圖蘭雅和她身後的人都沒有對謝歸慈換了一張和過去不一樣的臉表示什麽異樣。
穆圖蘭雅的表情放松了許多,她不知道鶴月君江燈年代表什麽,但是“彌蘭落”是“靈蛇”一族的好友。對于朋友,“靈蛇”一族給予足夠的友善和熱情。
“我聽中原來的人說你出事了——但是你留下來的生命痕跡一直沒有消散。我就猜到你沒有死去。正好我有族人告知我在月河的盡頭發現了你的兵器。”她說着将懷着一直緊緊抱着的盒子遞給謝歸慈,“我帶人出來找到了它。”
“可惜它已經碎了。”
謝歸慈打開一看,盒子裏的劍劍身冰涼剔透,碎裂成無數塊,不知道靈蛇一族是怎麽找到它,并且把它重新拼起來的。
劍身碎裂後,劍內封印的靈力四處溢出,已經全部潰散,到如今,整把劍都顯得黯淡無光。
他摸了摸劍身,觸到那些裂紋時心緒有些恍然。
薛照微一直注視着他的神情。
交代完重要的事情後,穆圖蘭雅才重新用一對橙黃色的的蛇類豎瞳打量薛照微。
謝歸慈出聲解釋:“這位是我的朋友,他看到你手上拿着我的劍,以為你們是搶奪我的劍的敵人。”
聽到解釋,穆圖蘭雅說:“你的朋友行事實在太沖動了。”但是看着在分不清到底是誰先動的手的份上,穆圖蘭雅決定不再計較這件事情。
她的族人沒有受到傷害,養的長蛇雖然因為薛照微死了很多,不過這些蛇很快就可以再生長起來。
但是假如今日她的族人有一個死在這裏,哪怕薛照微是謝歸慈朋友,也于事無補。
謝歸慈心中也知道這點,慶幸還好沒有正式打起來,否則還真是不知道怎麽收場。他看向薛照微,才和他解釋:“這一位是靈蛇部族的聖女,她和鶴月君是好友。藏雪君先前動手應當是誤會了什麽吧?”
薛照微垂了垂眼,朝穆圖蘭雅道:“抱歉。”
穆圖蘭雅能聽懂一些簡單的中原通用語,聞言點點頭,又對謝歸慈說了一句什麽。
謝歸慈聽後露出一點驚訝的表情。
“沒事了。”謝歸慈對薛照微翻譯了一番穆圖蘭雅的話,“她說沒有關系,你是個很厲害的修士,她問你願不願意去族裏做客?”
靈蛇一族崇尚力量,薛照微展現出的實力,明顯折服了他們。
薛照微看着他,點了點頭,應允。
這真是個誤會。
但也算不打不相識。
謝歸慈哭笑不得地想。早聽沈懷之說薛照微要追尋鶴月君的死因時,他就猜到肯定會鬧出事來。
沒在雪原鳳凰那裏打起來,反而先碰上了靈蛇族。
………………
靈蛇一族居住在月河邊上,這一族的人并不多,不過寥寥幾百人,中原仙門裏一個說得出的名字的門派,人大概都比他們多。
但是這一族能在惡劣的北荒生存多年,其過人之處也不可小觑。比如說他們族中的聖女靈氣強大,足以支撐起一道隔絕風雪的屏障,在北荒凍土上圈出一塊冰風雪雨不敢侵襲的土地,雖然依舊寒冷,但是對于修士們來說不是不可以忍受的了。族人們在這裏搭起氈篷,點燃火焰——他們點燃火焰用的是一根透着碧色流光的樹枝。
謝歸慈捧着陶碗喝了一口熱湯,對坐在身側的薛照微說:“那是梧桐枝點燃的鳳凰火,就算是在寒冷的雪原,也不會熄滅。”
薛照微這才把目光從跳動的篝火上收回:“……你和靈蛇族的人很熟悉?”
謝歸慈“唔”了一聲,“有一段淵源。”
“從沒有聽說過你來過北荒。”薛照微淡淡地道。謝歸慈側眼望過去,看見他被火光照映的半邊臉,臉部線條流暢精致,眼睫垂着,半掩住烏黑的雙瞳。謝歸慈一時心裏頭分不清他是随口一說,還是存了心的試探。
“藏雪君從前也不關注我,怎麽知道我有沒有來過北荒?”謝歸慈随口笑道。
“…………”薛照微去看他,謝歸慈的視線還沒有轉開,一霎那之間四目相對,謝歸慈愣了下,若無其事先一步避開他的眼神,去看圍攏在篝火旁的靈蛇族人,聖女穆圖蘭雅披着一段軟紅的紗衣,邊緣墜着一排金色的鈴铛,和發梢上的金色裝飾遙遙呼應,火光映出她和仙門世家中的女子不一樣的绮豔的容貌,一個族中的小孩跑過來将冰雪、長蛇、野草還有靈力凝結的霜花編織成的花環挂在她脖子上。
——在植物難以存活的荒原凍土,這樣以草編織成的花環是最崇高的贊頌。
謝歸慈眼尾挑過一絲笑意,看着靈蛇一族的人圍着篝火跳起一種舞蹈,口中用靈蛇一族的語言唱着古老晦澀又空靈的歌謠。
他眼底映着這一幕,說出口的話卻是對着薛照微:“我來時途徑天鏡城,沈城主告訴我,藏雪君來北荒是為了追尋鶴月君的死因——”他調子拖得略有些長,混合着靈蛇一族的歌聲和噼裏啪啦的火焰聲,“如果是為了這樣,藏雪君沒有必要繼續追查下去了。”
“為何?”薛照微低聲問。他的聲音是極好聽的,但無論何時何地都像是将化未化的冰雪,冷得讓人望而卻步,只有在這樣酷烈嚴寒的北荒大地上,他的聲音才有了一點溫度。
——他再冷,也是中原的雪。
謝歸慈又飲下一口滾燙的熱湯,才感到僵硬的軀幹與四肢重新活絡起來,他眯了眯眼睛,聲音極輕。
“因為沒有意義。”
“何況江燈年的死,和你有什麽關系呢?”謝歸慈尾調摻雜了些不可名狀的溫柔,“藏雪君,有些事情點到為止,才是對所有人最好的。”
“你這麽說——”薛照微緩慢地吐詞,漆黑勝似琉璃剔透的眼珠清楚倒映出謝歸慈半張中原大家工筆難描難畫的側臉。
“是因為鶴月君根本就沒有死嗎?”
雖然是問句,但他神态莫名地篤定——他心中早已認定了結果。
謝歸慈結結實實地驚訝了一下,他沒有想過薛照微居然這麽毫不遮掩的挑明,太過意外以至于謝歸慈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這片刻的空白,好似恰恰佐證了薛照微的問句。
藏雪君唇邊挑起一點真切的笑。
謝歸慈還沒有找到合适的說辭來緩解困境,穆圖蘭雅突然從人群中離開,走到了他們面前,靈蛇部族聖女的到來讓原本波瀾乍起的氛圍又恢複了心照不宣的風平浪靜。
謝歸慈這才注意到她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另外一個花環,和她脖頸上挂着的不同,手中這個是用真正的鮮花、綠葉還有精巧打磨過的礦石、五彩的絲縧裝點而成。
他并不認識那是什麽花,一時好奇——原來北荒竟然也有花能夠存活,念頭尚未過去,就見穆圖蘭雅深深地俯下身,将花環帶在了謝歸慈的頭上,一條長蛇安靜地如手串套在她的腕骨上,嘶嘶吐着信子,注視着謝歸慈。
穆圖蘭雅将手搭在胸口,垂下頭,低聲說:“感謝您為我們帶來火焰。”
這一句話,為了表示誠意,她用的不是靈蛇部族的語言,而是反複練習過許久的中原通用語。
也因此,薛照微聽得分明。
作者有話要說:
馬甲搖搖欲墜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