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黃粱闕03

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居然還能收到花環、因為手裏端着盛滿湯的碗來不及閃避而被套了個猝不及防的謝歸慈自然而然地順手把碗塞到薛照微手上,  才去摸花環上的葉子。

——居然是真的,而不是靈力凝結出來的。

在根本沒有植物的北荒凍土上,這樣一枚能夠在冰雪中自然保持盛開、顏色璀璨豔麗的花環,  價值遠遠比沈懷之的三百萬靈石還要珍貴。

——因為是生機、是希望。

穆圖蘭雅看見他的表情,不由得也高興起來:“是族中的孩子從大荒的另一邊帶回來的花,族中的祭祀用精心挑選的彩色絲線和漂亮的石頭裝點它們,  花環也是孩子們編成的——所有人都十分感謝您為我們帶來了火焰。”

“帶來了漫長冰冷的長夜中的溫暖與光芒。”

謝歸慈的指腹輕輕撫過葉片,仍舊能從葉片邊緣感受到荒蕪之地的寒意。在北荒找到一朵花,  并且将它帶回靈蛇族,  需要的心血可想而知。

“蘭雅,你們已經為我找到了劍,而且……火焰并不是我找到的,  我只是代為轉交。”

他用靈蛇族的語言回答。

皮膚和冰雪一樣白的聖女笑起來,  像是北荒裏開出來的花枝:“但是确實是您将火焰帶給了我們,  願缇塔蘭女神在上,永遠保佑您。”

缇塔蘭是靈蛇族傳說中的女神、先祖和庇護者,  她人首蛇身,不老不死。

以女□□義獻上祝福,  是靈蛇族最高的誠意。

聖女說完這些話,  一個年輕的靈蛇族男子就着急地将她叫走了,族內馴養的蛇忽然開始躁動不安,  只有聖女才有能力馴服它們。

謝歸慈這才想起旁邊還坐着一個薛照微,  不由得看過去,卻見藏雪君垂眼端詳着被謝歸慈強行塞過來的瓷碗,神情沉靜而冷淡,  不知在想什麽。

感知到謝歸慈的目光,  薛照微略松開了手指,  将碗遞還給他。散發着油脂香氣的乳白濃湯微微晃動了一下,随即歸于平靜。

薛照微什麽都沒有說。

這位名動天下、修為深不可測,心思也深不可測的藏雪君,避開了謝歸慈投過來的視線。

……像是不敢觸及什麽似的。

謝歸慈挑了挑眉梢,詫異于薛照微好像忘記了穆圖蘭雅過來前詢問的話。不過這對他來說反而是件好事,畢竟要頃刻間編造一個天.衣.無縫的謊言也不容易。

于是他也很自然地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半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們繞着篝火跳起一種迎面向天空的舞蹈。

金色的鈴铛在跳動的赤紅火焰裏叮叮當當作響,透明的屏障之外,風雪凜冽,掩蓋一切。

………………

相比冰冷荒涼的北荒極地,西洲卻繁花似錦。慕蘅來數年未曾歸家,被他親娘衛夫人強行抱頭痛哭了足足半個時辰,才抹掉眼淚。

“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頭了。”

“沒有沒有。”慕蘅來連連否認,好不容易安撫了他娘,才得以喘息去見自己的大哥和好友相沉玉。扶風派和西洲城地勢上挨得極近,兩人出身的家族門派都是仙門裏赫赫有名的勢力,交情延續數十代,一來二去,相沉玉和慕蘅來也早早相識,關系頗好。

相沉玉不着痕跡打量他一番,見他沒有缺胳膊少腿,才定了定問:“你在北荒秘境裏遇到什麽事了?竟然耽誤了這麽久?”

慕蘅來便把在天鏡城發生的事端删其繁精其要說了一番,着重突出他多麽可憐沈懷之多麽卑鄙無恥。聽得相沉玉按住額頭:“……你打不過便硬闖別人的地盤,落得什麽下場,也怪不了旁人。”

慕蘅來氣呼呼地看他。

“天鏡城的城主知道你真實身份嗎?”

“他肯定不知道。”慕蘅來得意地揚了揚下颌,揚開一把從西洲市面上兩塊靈石淘回來的山水畫折扇,靈力繪就的筆觸上,山巒在霧氣中若隐若現,晨光隐約浮動,馬上金光萬丈便要躍出,“我當時留了一手,沒報真名,告訴他的家族來歷也是假的。偌大個中原,百家仙門,難道他還找得到我麽?”

相沉玉點了點頭:“既是這樣也好。另外我有樁事情同你說——有個孩子手持你昔日贈予鶴月君的那塊慕氏令牌,上門來了。”

慕蘅來一聽就知道是謝歸慈和他說起過的那個徒弟,他送給江燈年的令牌落在謝歸慈手裏頭,再轉贈給他的徒弟也正常,便點點頭:“我知道,那孩子現在在何處?我還沒有見過呢!”

“你知道?”相沉玉蹙了蹙眉梢,看過去。慕蘅來眼神亂飛了一瞬,他還記得謝歸慈和他提過不要告訴別人在北荒見過他的事情,遲疑片刻,相沉玉便懷疑地投過來目光。慕蘅來靈光一現,想起一樁事來,急急轉開話題:“……對了,我在北荒時碰到了魔界十二門的人?”

“你确定?”

魔界十二門的事情更重要一些,即使知曉慕三心裏有鬼,相沉玉也不再追問。

逃過一劫,慕蘅來心下松了口氣,點點頭道:“我肯定是魔界十二門的人。”

“他們去北荒做什麽?”相沉玉沉吟,“西洲城與魔界十二門的交界處也不太安穩……這件事頗為棘手。”他突然看了慕蘅來一眼,“如果事不得已,恐怕還要聯系天鏡城的城主。”

慕蘅來:“…………”

風雪終于停了下來,但是溫度卻沒有因此回升,梧桐枝點燃的火焰依舊熱烈,細細密密地迸發出火星。

弦月高升。

歌舞散去,靈蛇族的人在圍繞着火堆的氈篷裏安然入眠,作為貴客,謝歸慈和他的“朋友”藏雪君也分到了一頂帳篷。

不過兩人都遲遲沒有入睡。

“穆圖蘭雅還沒有回來。”

細聽下,謝歸慈的聲音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擔憂。在這變幻莫測的北荒荒原上,修為再高深的人也只能體會到自己不過肉.體凡胎的事情,稍有不慎,謝歸慈和薛照微這樣的頂尖高手都會葬身極地的風雪。

薛照微閉着眼睛打坐,那柄随身不離的劍此刻安靜陳列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你在擔心?”

謝歸慈坦然承認:“有一點。”

“為什麽不去看一看?”薛照微睜開了眼睛。

“因為她是靈蛇一族的聖女,她要保護她的族人,也要得到她的族人的信服。”謝歸慈輕聲道,“而且如果她沒有辦法解決的麻煩,必定棘手,她也不想為難我。”

“你和靈蛇族的聖女交情很好。”

“難得投緣。”謝歸慈微笑了一下,作為一個身負諸多秘密的人,穆圖蘭雅這樣性情更加直白的人确實和他更為投緣。

他的笑容裏透着一抹少見的輕松,薛照微緩慢地又閉上了眼睛。

——看起來,對謝歸慈來說,這片荒蕪的土地反而比繁花似錦的中原仙門讓他更自在。

謝歸慈是個有很多秘密的人。

但是天底下誰沒有一點隐秘的、不能為人所知的事情呢?

他眼前忽然浮現出了那日上渡越山求親時的場景,渡越山的掌門和長老是副什麽樣的性情一眼便能看穿,不需要薛照微點頭,他們就能把謝歸慈打包好雙手奉上,如此作态,也難怪這些年來渡越山日漸式微。

便連謝歸慈的那些同門師兄弟,傲慢自負,對他仿佛也不太親近。

在這樣的宗門裏成長,同輩的師兄弟們冷眼相待,師長卻只冷漠地作壁上觀……謝歸慈縱然有一身天賦,也只能藏鋒,隐而不發。若是他的天賦實力顯露于人前,結果也不會多好,渡越山只會将他敲骨吸髓。

……他這麽多年,應當過得很不好吧。

氈篷外,火光漸漸熄滅。

氈篷之內,謝歸慈屈腿支頤坐着,垂落眼睫覆住眼睑,不知在想什麽。

薛照微望着他,心中驀然升起一點微不足道的、難言的,或許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柔軟情緒。

就像外面的微弱火光。

很快隐沒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

【沒有存稿了的我好悲傷,不過還好這篇文很短,然後明天還是晚九點更新吧(我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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