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紅鸾霞佩任他着(1)
梨潔已梳妝完畢,她眉目與自己有七八分相似,五彩鸾衣,鳳冠霞佩,襯得明眸皓齒豔壓一春秀色,最是傾國傾城的,是她眉目間的憧憬與幸福。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這麽美好的詩句,他希望梨潔幸福,也希望,蕭戎歌幸福。
天色已明,窗外的桃花漸漸在雨霧中露出了容顏,一瓣瓣花瓣被水浸得豐潤,如幸福盈盈欲滴。桃花落處,有一個腳印深深的印在窗前。
桃花染就,依稀是故人顏,劍潇似又看到那年,桃花箋上,詩兩三行。挑簾一望,他——就在桃花旁。
鑼鼓喧天,可是他結良緣。
他騎白馬而來,打馬過舊花窗前,桃花漫天,如雪般落滿他雙肩,恍如他低眉一眼。
他在門前下馬,綢緞如火,玉顏如畫。一步一步的踏上堂來,眸如桃花帶雨,是昨夜未幹的雨意,卻已滋潤不了萬物。劍潇心在那一刻支離破碎,卻執起梨潔的手放在他手心。
死生契闊,與子成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劍潇将別人的手放在他的手心,讓他們一生偕老。
蕭戎歌接過梨潔的手,手指卻在那一瞬碰到他的掌心,劍潇如遭火燙,未容抽開便覺掌心一痛,似有什麽劃破自己的掌心,愕然望向蕭戎歌,見他桃花眼幽幽亮亮,竟帶着孤魅的狠戾!
劍潇呼吸一窒,他已收回了手指,指尖帶血攜着梨潔轉身而去。背影和諧,才子佳人,喜結良緣。
劍潇僵硬的看着他抱着梨潔出了門,上了花轎,然後翻身上馬,意氣風發,繞過舊花窗而去,終在走過桃花樹下時回眸一顧。脈脈如訴,愛重卻不能言的一眼。
就那一眼,這一生,他注定輪陷他眉間。
房裏賓客盡去,終于不再有鬧心的熱鬧,劍潇僵直的身姿頓時萎蘼了下來,手很痛,他顫顫得伸開,便見血寫得三個字。
——我愛你。
他所有的堅強鎮定終究被打破,頹然跌跪在地上,埋首痛哭!
秦笛是觀罷婚禮之後才來的,經過花窗前為那一株灼灼的華彩驚豔,透過花窗便看到比桃花還要灼灼其華的男子蕭瑟而立。既使在昏迷數日初醒時,他的神情也沒有像此刻這般茫然疲憊。
他用長笛敲了敲花窗,許久劍潇才茫然回首,“來人可否共酒?”
秦笛便知道他根本沒有認出自己,他只是想找個人喝酒。于是進門,桌上一片狼藉,他已喝了許多的酒,卻并沒有醉,卻喝越是清醒,越喝越是痛楚。
酒入愁腸愁更愁,睹物思人只怕更不好,“這裏喝酒少了些情趣,我帶你另找一處再喝吧。”
劍潇想離開這裏,卻不知去往何處,天大地大,似乎沒有一處容身。
秦笛帶着他一路翻牆越壁而去,便到了。只見松姿古撥,怪石嶙峋,懸崖危岸。放眼遠眺,只見煙雨朦胧,雲岚起伏,竟是一處絕壁!
他忽然想起蕭戎歌醉書亭裏的對聯:雪海松風清幾榻,天光雲影護琴書。
倘若在這裏置一榻一幾,便真是那番景象了吧!卻痛苦的一絞眉,拿過秦笛手中的酒脖子一仰便傾倒下來!
他抓酒壺的一瞬秦笛看到他掌心的字,眉頭疑惑的蹙起來,卻不動聲色的與他對飲。很快一壺酒便喝完了,劍潇猶覺不夠,秦笛便将自己的酒壺一遞,本只是試探他真醉否,劍潇與人喝酒已是罕見,何況喝人的殘酒?
而他竟接過便喝,看來是真的醉了。
但這醉全不是因為開心,今天是他妹妹喜結良緣的日子,他緣何不開心?
這一壇喝完後劍潇真的便倒在岩石上,他酒品很好,醉了便睡,那只流血的手掌卻握得很緊很緊,像是要抓住些什麽。秦笛畢竟行走江湖多年,聞出那血不是一個人的血,血裏隐隐帶着咒印的味道,可他一時也分辯不清那到底是什麽咒印,劍潇他自己知道嗎?
雨一直下,劍潇一直睡,他們衣衫早已濕透了,秦笛不好搬動他,又怕他着了寒,于是将自己的衣衫解了下來張開挂在他身上,遮擋住雨水,又将內力逼至石頭中,使石頭溫暖起來,慢慢的将他的衣服焐幹。
直到第二天早上劍潇才醒了過來,是被灼燙醒的。手心裏的那三個字忽然如火般燒了起來!那灼熱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連心都被刀絞一般,劍潇幾乎沒痛呼出聲。
秦笛感覺到他的不适從樹上跳了下來,“怎麽了?”
見劍潇臉色潮紅,雙眸如醉,猛然一震!他那樣子如飲春藥,欲火焚身,媚眼如絲!
“你……”話哽在喉裏。
劍潇驚覺自己不對縱身便走,在山間找到一條河流,把全身都浸泡在裏面!方才那一刻的感覺像那次被蕭戎歌下了春藥,可那藥不是已被師父解了嗎?這回是怎麽回事?又為何會這般痛徹心扉?
痛持續了半個時辰忽然便好了起來,劍潇從水裏浮了出來便看見秦笛,一時尴尬,然後秦笛道:“你的手可否容我一觀?”
劍潇脊背一顫,手握得更緊了,目光戒備的盯着他。秦笛一目坦然的對視,“我想方才……與你手上的字有關。”
心又如絞的痛,劍潇略一猶豫終還是伸了出來,血寫的三個字赫然入目,雖然在溪水裏泡了這麽久,卻沒有被水沖掉一點,可見他是多麽珍重這三個字,——我愛你!
秦笛心竟莫名的酸澀,“這裏有咒,叫……雲雨引。”
劍潇眉角一挑,不明所以。
秦笛鎮了鎮神色,“這種咒術出在……勾欄柳巷……”劍潇臉色已變了,接下來的話似乎很難啓齒,秦笛咬了咬唇,“是青女……勾引男人的手段,一人情動,則另一人也情動,……一人歡好……另一人也要……”
劍潇臉色頓時蒼白如死!那麽說他方才是因為蕭戎歌在與人歡好!似有十七八雙手在揪擰自己的心,劍潇痛不欲生!
他最後的那一眼那麽孤魅狠戾,原來是在自己身上下了這麽一種咒!蕭戎歌,你,你怎麽可以用這麽龌龊的方式對付我?你就是這麽折磨我嗎?你自己不痛嗎?
秦笛看着他腳步全不由己的走去,心裏一時五味陣雜。能在劍潇身上下咒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誰。蕭戎歌,原來你竟喜歡男人嗎?當年有那樣的經歷,你還敢愛男人?這個咒如果當即便擦掉血跡便不能成功,而劍潇一直保留到現在,他其實心裏也愛着你的吧?可是你卻娶了他的妹妹,生生毀了你們。
昨晚洞房花燭夜,劍潇卻沒有咒發,顯然你并沒有洞房,那麽方才是見他一夜未歸而懲罰他嗎?
劍潇沒有回問鼎閣,他不知道該如何與蕭戎歌見面。也沒有回缙雲山,怕師父會擔心失望。更沒有打聽雲雨引如何解除,因為他知道根本就解除不掉,身上的痛遠不及心痛,就算沒有這個咒,他一樣會心痛如絞。
這一走又是三年,蕭戎歌沒有像上次一樣給他寫信,平日裏折子也從來都是公事,蕭戎歌想他回,他不願回,他們就這樣對峙着,看誰先妥協。
咒發之時依然很痛,身上痛得久了也就習慣了,可心卻越發痛得厲害了。
蕭戎歌無愧風流之名,每個月總有二十幾天會痛,有時痛得厲害了劍潇都忍不住詛咒他腎虧。
這三年問鼎閣的勢力再度增加,蕭戎歌沒看錯劍潇,他是個極有才華的将領,南征北戰,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江湖人自悔不疊,若當日沒有幫蕭戎歌滅了名劍山莊,使劍潇投靠到蕭戎歌門下,也還有一個人可以為蕭戎歌一抗。
三年彈指過,這年桃花盛開的時候劍潇又籌劃着擴建問鼎閣勢力。
這日正在和衆弟子廳中議事,手心忽然灼燙起來,劍潇早已習已為常命人散了去,浸身水潭,可這一次咒發卻比往日都厲害,劍潇痛得死去活來,恨不得提劍殺了蕭戎歌。
這一痛便是三天三夜,終于緩過來時竟收到北谛密件,說是蕭戎歌病倒,被降服的各派弟子蠢蠢欲動,請他回總閣坐鎮。
因何病倒劍潇自是比誰都清楚,憤憤的将密件捏成齑粉,可終究梨潔、劍淩在他手中,只得安排好一切回總閣。
回到問鼎閣時已是數日之後,這一路走得頗是不太平,但他早已不再是七年前初出江湖的劍潇,六年南征北戰,即使千軍萬馬也攔不住他!他安排好一切,見了梨潔、劍淩之後才去看他。
到了白樓之外反倒在院外徘徊數步,病痛之時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心早跑到九霄雲外,見白樓依舊,樹木郁蔥,忽然便想到一首小詩:嶺外音書絕,經冬複立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他此時便是情怯麽?恰有房中伺候的丫頭出來了,見了他很是吃驚一番,劍潇揮手免了她行禮問:“他如何了?”
“閣主正在休息。”
劍潇一時想回去,一時又想趁他睡着看他一眼也好,省得醒時尴尬,左右思慮了一陣,倒是小丫頭好奇,傳聞劍公子一向雷厲風行,怎麽反在這件小事上猶豫不決了?
終于還是念想占了上風,他腳不驚塵的進了房中。
他的卧室與三年前又有不同,進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副畫屏,素筆潑墨,畫技娴熟。
畫得卻是一個竹傘銀簪的女子,布衣掩素顏,青絲涼繞肩,雨色天青,木屐印苔過天街。極素極素的一副畫,劍潇看着畫中人背影依稀有些眼熟,卻并沒想出是誰來。
這麽素的畫,背景卻是桃花。也是用素筆勾抹的,可他就是知道畫裏的桃花開連城風月。
轉過畫屏才是蕭戎歌的卧室。碧紗窗下,紅帳如夢。帳中男子背朝碧紗窗面對他而躺着,青絲如碧縧鋪繡,朱被紅帳,一時只襯得他蒼白的臉如紅梅漫山焚皓雪。
劍潇忍不住在心裏暗嘆:蕭戎歌,又三年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