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世界:090 更新1
森林中光線暗淡, 聳立的高樹組成了無盡的迷宮,蝼蟻在其中奔波逃命。
人在奔跑。
巨大的黑色怪物在他們身後姿态悠閑的跟随,樹木紛紛避讓, 枝條撞在黑色皮毛上, 喀嚓着繃斷。
巨大的腳掌落地, 只有樹根雜草被壓進泥土的聲音,這聲音很輕,卻令人頭皮發麻, 逃亡之人不免跟着這些聲音幻想,幻想自己被踩黏的聲音。
正因如此,這聲音如影随形的追該,他們就只能不斷奔跑,片刻也不敢停下。
始終都在奔跑——他們分不清時間的流逝, 氣力流逝, 最後頭腦中剩下的唯有疲勞和幹渴。
喉嚨幹得似乎要裂開了,肺像個漏風的破舊風箱,呼哧呼哧的喘息不停。
每次擡足邁腿都是在錘煉意志....奇怪,怎麽這麽快就沒力氣了?沒有多餘的腦力思考, 也沒人願意停下,盡管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奔跑, 哪怕什麽都不記得了,內心深處對生存的渴望依舊鞭策他們繼續前行。
生的折磨仿佛沒有盡頭。
他們為什麽要遭受這些?他們為什麽會淪落到這樣的境地?
不知道。
腦子全然是空的。
茂密龐大的樹冠連成一片樹葉的深海,只有細微的光束能夠照射下來。
在無盡樹海的陰影之下,記憶和過往在恐懼中慢慢溶解, 只留下人類最初最原始的恐懼。
奔逃之人不記得自己的姓名, 不知曉曾經的過往,但在模糊而遙遠的記憶中, 似乎有一座莊園。
對了,莊園!
一個想法被填進了他們空空的大腦——他們是莊園的勞工,因為冒犯了主人,逃進了森林。
身份認知如同陡然落下的光束,照亮了勞工心中的迷惘,驅散了他們的恐懼——勞工們突然意識到,哪有什麽黑暗中的怪物,有的只是莊園裏的黑狗。
因為他們冒犯了主人...至高無上的主人啊,不知他是否願意寬恕他們的卑劣狹隘,是否願意原諒他們的過錯?
勞工們突然停下腳本,他們向後看,目光穿過後面的黑狗,那座古樸的莊園就在後面。
而英俊的黑狗則停在原地,吐着舌頭看向他們,褐色的眼珠的人類好朋友顯出忠厚的樣子。
勞工知道了,黑狗肯定不想咬人的,它只想讓迷途的羔羊回到羊圈。
不在奔跑,不在畏懼,勞工們如同信徒,虔誠的走向莊園,回歸了他們的工作地點。
看着自己過去堆砌的圍牆,工人們感到悲痛莫名,這樣的拙劣的半成品如何能出現在高貴主人的莊園?
這是玷污,是他們身死也不能彌補的過錯!
懷着這樣悲痛的心情,勞工們匍匐在男管家面前,他們無比哀痛的忏悔自己的過錯,恨不得撞死在這篇歪斜的圍牆上。
莊園的現任男管家,過去的私兵隊長正神色複雜的看着他們。
勞工們哭的越真誠,越為了磚石的不規則忏悔,男管家就越覺得荒誕。
他們過去是服務于貴族的士兵,這是一份光榮的職業,因為雇主是貴族,他們在有些場合也算的上貴重了。
現在連貴族小少爺也跪在塵土上,往日的尊貴雍容都是過眼雲煙,雲家小少爺和其他人也沒什麽不同,都在地上卑微哀戚,為了圍牆上不整齊的磚縫祈求莊園主人的寬恕。
哈哈,磚縫。
男管家蠕動嘴唇,依照受到的命令,他對這些勞工宣布,“主人寬恕你們的過錯。”
沾滿了淚水的臉上立刻放了光,充滿希望的笑容洋溢在他們臉上,并伴随着難以描述的感激之情。
他們正全心全意的,真摯的,崇敬,感激,愛戴這裏的主人。
至于其他的,他們的名望,過往,家庭,快樂與痛苦,一切都消散了,前塵皆休。
男管家的嘴角抽動,終于遞出一個悲涼的笑容回應勞工。
哦,高貴主人的男管家原意對他們笑!
勞工們感恩戴德。
也許從走進森林的那一刻他們就死了,雲家少爺、過去的戰友,還有他自己。
此時此刻,男管家心想,我成了管家,他們變成了沒有姓名的、被填滿忠誠的、卑微的勞工。
那我變成了什麽?管家盯着這些跪着的人,他們對工作的熱情的仿佛一群螞蟻,毫不吝啬自身,用死而後已的熱情拼盡全力的工作,看上去似乎沒什麽不妥,卻令人驚悚莫名。
男管家目睹這一切,頭腦中思緒混亂,只覺得冷意深入骨髓。
他渾渾噩噩的轉身,向莊園的宅邸走去。
***
在散步之後,荊楚喜歡在書房裏呆一會兒,随便讀點什麽。
為了充分接觸并理解人類的感情,詩歌或通俗小說是他的第一選擇。
實話實說,荊楚并不是每次都看得懂,所以他讀的很潦草,經常一頁看好幾天。
今天是詩歌。
我們期盼生命從絕色中繁盛,這樣美之薔薇就不會消失,但既然物過盛而衰皆有時令,
就該為年輕的後代留下記憶....
每個字荊楚都認識,至于含義,他猜了半天,估計是說時光短暫,美好的事物容易消逝一類的話,人類總是有這樣的擔憂。
這也正常,他們壽命短暫,而且非常脆弱。
在這方面荊楚多少有點共鳴,第四神主離開莊園也有些日子了,他離開的越久,荊楚就越發意識到人類的脆弱。
從好的方面說,恐懼是人類最初的情緒,荊楚認為這是好的進展。
但相對的,他也意識到第四神主這樣脆弱,自己或許并不應該放任他在外活動。
将對方護在手中,灌注力量不是難事,他或許不樂意束縛...但人類的意志也很容易擺弄,看勞工們就知道了。
只是荊楚不希望他的意志遭受摧折。
不單單是生命,人類的靈魂也很脆弱,剝奪意志灌注力量,可能有利于安全,但顯然不利于意志的穩定。
無論從什麽角度看,人類都是一種脆弱至極的生物。
而他正為了像個人類,在不斷的削弱自己,哦,有個女孩的姐姐為了穿上鞋子削掉了腳跟,這和荊楚現在做的差不多。
他從各個方面削弱自己,試圖将自己鎖在人類的軀殼中。
這種行為有悖深淵生物的本性,深淵生物生物從不違背本性。
将書放下,男人起身緩步離開書房。
書房呆過就算了,在午飯之前,荊楚會找女仆們聊天。
她們情緒豐富,樂于表達,是非常合适的觀察對象。
觀察和模仿,是學習開始的第一步。
作為普通人,女仆們反而沒有覺醒者那樣敏銳,這使她們沒那麽畏懼荊楚,同時她們不同尋常的适應力也讓她們迅速适應了對方。
只要工資到位,主人是不是人很重要嗎?
最大的障礙是對方只會幹巴巴的尬聊,好在女孩們發覺他并不介意自己說了什麽,話題逐漸随心所欲起來。
最近莊園裏最值得一說的,正是剛剛誕生的死靈男仆。
說是男仆,實際上他的地位相當于幫工,然而他長得不錯,舉止和善,還會逗女仆們開心,備受這兩位歡迎。
死靈仆役在一個月前還是個鮮活的神祇,他保留了過往的記憶,傲慢的神自然不會對莊園中的女仆真心親切,一切都是利益趨勢。
他暗中觀察,發覺在這裏神祇的力量并沒有帶來尊重,當然,他們要是尊重神祇,他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倒黴樣子了。
總而言之,在這個莊園中,衆人各司其職,女管家等舊人地位穩固,新來的兩個女仆不僅在莊園系統中找到了自己的職務,她們存在本身就給荊楚創造了情緒價值。
至于闖入者,他們是能夠輸出勞力的活人,而且被操控的十分聽話。
而死靈自己,他連活人都算不上,只是莊園中最廉價的勞動力單位。
而且他還有莊園的附屬生物創造,生死被操控,依附在莊園的體系中才能被存活。
如此一來,擁有過往記憶的亡靈立刻抛棄了過往的輝煌,他務實的低下頭,變着花樣的讨好女仆,試圖給自己創造更多的價值。
現在被女仆們提起,荊楚才想到這批新人他還沒接觸過。
就在這時,新來的男管家從建築右側出現。
男管家神色緊繃,陰沉沉的走來,小鳥般的女仆們乖覺的放低了音量。
她們還沒有搞清楚男管家的地位。
在莊園中,只有女傭最不起眼,他甚至沒有留心這兩個姑娘,男管家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黑發的男人身上。
以往他刻意回避,今日心神恍惚,竟迎面裝上了這位莊園之主。
見到了主人,無論如何都應上前見禮。
管家神色不變,沉穩而恭敬的走向荊楚,站在臺階下俯身作禮,“早上好,老爺。”
黑發男人勾唇做出笑的動作,他的神情并不僵硬,卻透出一種詭異的虛假來。
莊園中沒有稱呼老爺的習慣,荊楚認為這是對方過去的習慣。
而且馬上就要吃午飯了,哪來的早上。
示意女仆們退下,荊楚沖男管家招收,詢問道,“過來聊聊?”
男管家上前,他每一步都十分謹慎,身軀僵硬頭顱恭敬的低垂着。
“你從圍牆回來的?”
“回老爺,是從圍牆回來的。”
荊楚不大能分辨對方此刻的情緒,但他想知道對方的想法,所以他直接問,“你怎麽想?”
這個問題無疑負載了巨大惡意,管家低垂的臉孔上神情扭曲,過了許久他才說道。
“回老爺,我想您的圍牆很快就會修好的。”
意料之外的答案,聽着就像個忠誠盡職的男管家,荊楚覺得無趣,結束對話,準備離開。
見荊楚要走,男管家暗中松了一口氣。
望着荊楚離去的背影,就這樣離開吧,他心裏想,作為仆人,他沒有向前任主人盡忠的勇氣,作為戰友和領隊,他也只能看着自己過去的袍澤受難,他是個軟弱的人。
他的目光上揚,看向陽光透亮的湛藍天空。
尖銳的突刺突然從天空插入,藍天白雲間,出現了一道黑色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