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今我來兮之一
大唐武德四年,李世民率軍進駐洛陽,安撫百姓,接收宮室,遣散遺兵,分檢檔案,田畝冊,以茲早定民心,匆匆已是半月之後。
而引天下人競相蜂擁觀之的洛陽城中的這一年的牡丹,卻因為在經歷了長久的戰火後悉數折損殆盡,而淨土寺中的那個僧人,也早已去的杳然無蹤,至他再度踏入這座古城後,便是前塵隔絕的徹徹底底。
探出舊時牆頭的一段桃花謝過春紅,綠葉深深,往日的那株楊柳垂絲,如今全與寂寞晨風作伴,院子的銅鎖上綠黴斑斑,有親兵上前撬開了鎖,他手指微伸,塵封多年的烏漆大門“吱呀”一聲鈍開,一股涼風驟然襲來。
怔怔的望着迎面而來的這番情景,玄瞳一涼,往前踏出一步。
五年了,這裏除了留有過去記憶,也布滿了蛛網,飛塵,和滿目的狼籍。似乎那個飛揚跳脫,眉目含笑的當時少女也只是此刻吹過這荒蕪大院中的一陣清風,風過,了無痕跡。
院中荒草瘋長,綠苔遍地,幾只荒鳥驀地擡頭,睥睨着突然的闖入者。
“殿下……”身後有人勸道。
他揮揮手,阻止了親衛跟随,一步一步小心的往前走去,仿佛是怕驚擾了那個已然沉寂在腦海中多年的女子,亦或是一段過往。
一切如此井然有序,顯見當初她們走的并不匆忙,臨到小樓的那扇門前,他的手指停在空中,卻不忍去推,待得門開了,果然又是一陣冷風……直吹得帷幕上灰塵亂舞,頃刻逼入人的眼眸。
雕花木幾上濃墨半研,墨筆淺擱。鎮紙下卻空無一物,想必曾有的紙頁也是如當日的那張宣紙上的心思般飛落到了不知是誰的腳邊……他望向那面長久蒙塵的菱花鏡,不經意錯眼間,便瞥見一女子一雙懵懂眸子陡然正自內望向鏡外的自己,心中電光一震,待細目分辨時,只有四面清風徐徐透過窗棂而來,微含涼意。
他便走前一步,立在那扇窗前,透過窗骨,看向那牆裏牆外一隔的那棵楊柳,柳枝輕揚,似往日垂落,然再抓不住的,是時間無情的從指間流淌而過後的物是人非事事休!
小樓高處,綠濤陣陣,隐隐的後來傳來的一陣簫聲,綿長的思念如春雨般,無聲落于洛水之畔,恍譬如一顆心跌入一個無底的深淵中,再無浮出出水面的可能,但這樣的簫聲迅即的更被另一陣急促而來的馬蹄聲頃刻間打斷。
“殿下,長安來人了!”小樓外,随侍親兵猶豫着,上來禀報。
門內一陣靜默,良久,秦王闊步邁出這小樓,一雙黑曜石般的瞳子仿佛是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殿下,要不要找人來打掃?”近侍一眼瞥見樓裏
蛛網布結,壓低聲音問道。
秦王黑眸略怔,仍将那道目光一度重投回這當年之所,卻道:“不必!”
就此擡步,離開。
待闊步仍從當日的那株老柳下行徑而過,地上樹影深深,腳步微緩,塵封記憶漸次侵襲而來,秦王足下步子不覺走的更快,遠遠望見這宅子外正候着的人,玄瞳中不禁一凜:“劉公公不在長安伺候父皇,來洛陽所為何事?”
同是舊地重游,李淵身邊的內侍已上前一步,堆起笑意,跪倒道:“陛下得聞殿下收複洛陽,龍顏大悅,特地命老奴連日趕到洛陽給殿下送來黃金甲一副,以讓天下百姓都一睹殿下的英武之姿!”
“如此,回去替我先敬謝父皇!”秦王面上一緩,令随侍接過金甲,見這內監仍站在那裏,顯見還有話說:“陛下還有何事一并交代?”
“殿下……”劉毐嘴中便微頓,面現猶豫神色。
“你不妨直說!”秦王正色道。
“殿下應知,陛下為攏洛陽民心,已大敕天下,欲納王世充的女兒為妃,故特遣老奴來洛陽打點一切,屆時随殿下一同還朝!”內侍此刻留神這年輕皇子面上的神色,小心将李淵的親筆诏書恭敬送上。
李世民一怔,此事他早有聽聞,洛陽才收,民心浮動,此舉雖是上策,卻不免有急功貪色嫌疑,但既然是自己皇父的旨意,他雙眉微蹙,也只得隐忍:“如此,公公便宜行事,切記勿太過擾民!”
“殿下仁善,劉毐定當謹遵行事!”內侍忙急上前一步跪謝,他雖持有李淵的敕令,但說到底,洛陽如今仍是眼前的二皇子說了算。
得了秦王的許可,這內侍離開的便倉促,望着這閹人匆匆去遠的身影,玄瞳中不無思量,唐軍入城不過十數日,長安這麽快就已經頻頻來人,可見那邊對他如此不放心,秦王嘴角一挑苦笑,轉身命令身後的親衛道:“你跟去,若打聽到什麽不妥之處,便行攔阻,就說是我的教令!”
那侍衛忙領命而去,而秦王再度回望這身後大宅最後一眼,人也在洛陽夏日漸高漸毒的日光中策馬離開。
懸于西天一角的雲色墨紫,大灘大灘的挂在含涼殿的檐角,便如那過去幾月中被風漸至吹幹的洛陽城無數死去人的血跡……如今,這大鄭宮的夜晚仍如往夕一般寧靜,只是守在這宮城高牆下的人卻已換了另一撥,短時便是滄海桑田,世事無常。
夕陽成暮,當年的洛陽王微微阖目,沉沒在這一片金色卻已然失去溫度的陽光中,仿佛如此便能将浸入雙目的滿眼瘡痍盡數掩藏起來。
一陣腳步聲正從含涼殿外傳來,他無奈動了動睫。
當初他将楊侗幽禁
在此,大概從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會被囚在同樣的這座空冷的宮室中,腳步聲已停在殿門外,便依稀感覺到一雙異樣的目光冷冷的,帶着獵人般的氣息徜徉着自己……這種感覺依稀熟悉,此時的洛陽王卻突然不願去回憶起這目光可能的主人。
“王兄,多年不見,你是清減了……”果然,片刻後,那熟悉尖細的聲音瑟瑟傳來。
他猛的睜開眼睛,劉毐那張陰而冷的臉便沖入他的眼珠深處,昔日大政王的心一時也沉的不知底處:“讓劉兄見笑了……”如此客氣道出,眉目間尚不及掩去嫌惡和驚亂。
長安來的內侍這刻緩緩背手踱進這殿來,在他面前徐徐坐下,左手捧起桌上那碗殘茶,指尖便慢慢在茶蓋上一圈圈摩挲着,似在獨自小心回憶着從前那段恩怨:“當年劉毐臨走曾跟王兄說過,某日,劉毐定會回來這洛陽城,如今劉某踐約而來,王兄卻并未有欣喜之色,這豈不是讓劉毐心寒不已!”說罷,竟是陰陰一笑。
昔日的洛陽王聞言,也只得徐徐的走回桌邊,對端坐定,薄冷道:“行滿如今淪為階下囚,又哪有劉兄另尋高枝富貴不可限量!”
李淵身邊的內侍不免冷呵一聲,眉眼卻俱堆出些異樣笑色,不緊不慢道:“王兄為前朝鞠躬盡瘁,先帝地下有知,也一定會感動于王兄的忠心……至于越王侗,怕早已将過往那段事都說的清楚,王兄他朝再見先帝時,便是一切該了之時,王兄于劉某來說,又豈是望塵莫及四字可以比的上的!”
這一番話說出,王世充便覺眼角冷涼,突突直跳,卻又聽面前這人繼續說道:“良禽折木而栖,這本是無可厚非的事,王兄若不再跟劉某計較當年之事,劉某也不願再傷了你我兄弟二人的情義,既然如今王兄舉城而降,已決意與我一道為李唐效勞,我便有一件事欲與王兄商量,還望王兄成全!”
劉毐仍是刻意笑出,打量着對面之人臉上的神情,果不其然的,那樣一張立意平靜的臉上立時便浮過一陣顫。“小弟我應該恭喜王兄,當今的李唐皇帝看上了柳夫人的女兒,如此,王兄重享榮華富貴之日定當不久矣!”他斟酌着,片刻涎臉笑道。
往時的洛陽王不由得攥緊雙拳,直身而起,怒道:“劉毐,當初我以步兵都尉的職務予你的義子,以此交換小女入宮之事,你今日豈可出爾反爾,再害我小女!”
“王兄也說是當時之事,如今天下都已異姓,舊時之事又怎能再拿到今時來說!”內侍仍是一臉笑意莫測:“況且王兄的女兒入宮,于王兄也是百利而無一害,王兄為何執迷不悟呢!”
王世充盯緊眼前之人,更冷笑:“這雖是實情,
但免不得讓我王某人的女兒從那洛陽幾十丈的城頭再跳一次,這樣才真正合了你劉毐的心意吧!當年既是你我之争,如今你要落井下石,便仍向我來,何辜連累這婦孺小輩!”
劉毐不聽則已,這刻面上笑意更盛:“王兄只怕是将事情想的太多了,都是淪落,你我既同是洛地人,朝堂之上多個人照應,與劉某便是天大的利處,況……劉某今日來,一為見見昔日故人,這二來,不過是告知王兄,如今大唐天子的敕令已傳布天下,王兄的女兒若不從,便怕真的只有從洛陽的城頭再跳一次,只是這樣,長安若是不小心震怒,免不得更要無辜累害更多性命,到時候便再不是劉某可以為王兄擔當的!”
話說到這個露骨份上,洛陽王面上再是怫然,也只得強抑心神:“既是如此,此事關系小女終身,還望你能多寬限些時日!”
“王兄能明白事理,自然甚好,明晨,我再來拜會王兄,希望從王兄口中聽到的只會是好消息!”李唐皇帝身邊的內侍撩眉一笑,轉身離開之際,似忽然又想起什麽道:“秦王殿下如今掌控洛陽之事,□無暇,已将此事全權交托于我,王兄若要谒見怕是諸多不宜,便不要徒勞生事了!”說罷,不免冷笑而去。
一語擊中心中最後希冀,洛陽王臉色霎時跌白,緩緩坐倒原處,目光恍惚的看着五年之後再度踏入洛陽城,踏入這大鄭宮的前西苑總管就此冷笑離開。
更遠遠的,那個聲音又陰魂不散的繼之傳了過來:“王兄,她二人既非你親女,如今便是獻出去了,又有何妨!”這話音落,王世充的臉色忽愈發白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