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今我來兮之二
夏夜的顏色酽酽的,便如一壺沏了很久的茶,而此刻這壺茶早已涼透,殘透,但端着的這杯茶的人卻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四面望去,闕影深深,自洛陽城降,這昔日的繁華宮邸便成了一間間的囚室,默默囚禁了當時的王侯,今日的降客。
然,這卻并不是全部的結局。
綠衣宮外,夜色之中,短短幾步路,王世充便行的極慢,微擡目,綠衣宮中的那座竹樓上,孤燈殘影,窗紙上便映出一個凝固了般的美麗剪影。
洛陽最後一戰,城未破,她的女兒也被僥幸救回,但曾那樣一個美好的少女,卻至此有了糊塗之狀,時而清醒,時而迷障,如今更要被他的父親送往唐都長安。
湖心小樓內,此番說出,柳夫人身子一軟,五內俱殇,遽然扶住了身邊桌沿。
昔日的洛陽王頹敗盡顯,這一刻睜着一對目望向面前的婦人,眉宇間極盡艱難:“長衫如今既已出家為僧,當時的定親便不能踐諾,如今,大唐皇帝欲立六兒為李唐的妃子,三日後以皇家禮儀迎娶她入長安,此事,已昭告天下,鴻宇俱知。”
“阿蘿,六兒若是入長安,李淵自不會坐視不理,必然會遣人醫治她的病症,于她,也是一件好事,總好過身陷囹圄!”男子勉力勸慰道。
“行滿,是這樣認為?”柳夫人一雙眼中哀恸,喃喃問他,那樣一種綿柔中藏了無數針尖,瞬間将洛陽王周身紮透無疑。
洛陽王不由得将目光移開,再不敢看她,他尚對她有隐瞞,惜惜是否安然,對李唐來說并非最是重要,不過是做給天下人看的一樁事,也是這幾日,單雄信等一批城敗後不肯出降的洛陽将士将要被斬殺在洛水邊。
李唐王朝,要的是對天下人的恩威并施,是從此的江山一統,人心歸一!
綠衣宮另一隅,燈火幽暗處,隔着一道金烏冷畫屏,柳墨憐倏忽停下奔出的腳步,呆呆立在原地,竟至仿佛不能相信這樣的一番話會從自己父親的嘴裏說出。
忽覺後頸倏涼,她陡然想到什麽,猛的一回頭,便看到燭光跳躍,半轉的樓道處,那沉默了半月之久的洛陽宮的小公主此刻悄然的正立在晦暗處,半幅面目被幽暗遮住,神情恍惚的猶似在夢中。
“惜惜……”無端的感到害怕,她開口低低喚自己的妹妹。
她的妹妹木然望了望姐姐喃喃分合的雙唇,美麗的眼睛仿佛連動一動都疼,片刻,徑自往前走去,走出那道熒光冷畫屏,開口道:“爹爹,這件事秦王殿下知曉嗎?”
洛陽王回身時已驚住,只得艱難望了柳夫人一眼:“此事已大召天下,秦王自然知曉!”
大鄭宮的小公主
聽到這裏,竟忽然莫名笑了起來,那笑容濃烈的似一堆灼人的火焰,炙燙逼人,片刻愣了愣神,又徑自自顧自的走開:“既然如此,這門婚事,惜惜是同意的,爹爹盡可放心!”這樣輕快答應着,仿佛說的是別人的婚嫁。
子夜時分,風吹墨荷,卷起蛙聲一片。這小樓上,一燈如豆,一如過去十餘日的倒影出一張女子側影,五指撚起,細細的繡着一個字,大幅的絹面,卻仍只繡了一個,其餘的空白便愣在一雙美麗眸子,良久,将雙手中一方絹帕徐徐籠上燭光,那一方未成的絹帕便化成火光中的灰色蝶兒,飛舞着散成絲縷,飄盡在空中。
燈下刺繡的女子呆呆望着風中淩落的那截未燃盡的絹帕帶着星星之火,掠過宮牆,往夜色深處飛去,愣了片刻……随即又撈起另一塊綢子,又開始繡那一個字,一針一線莫不細致。
那樣的一個字,仿佛不知何時,就占據了這個洛陽小公主的全部心思,竟至不食不飲,不眠不休。
桌上,那紅燭結了長長的花,紅淚一滴滴的垂下,這屋子中便一分分的黯了,淡了。
柳墨憐在這廂久久望着妹妹那張神思恍惚的臉,走前幾步,将那燭心撥亮,她妹妹便擡起一雙滿是倦色的眼眸,看向她,雙頰卻泛着異樣的潮紅,異樣的笑意,笑道:“姐姐看,六兒繡的好不好?”
柳墨憐一震,呆呆的望向妹妹,只得道:“六兒繡的自然好!”
她妹妹這刻卻擡起一雙沒有煙火色的眼眸愣愣的看住她:“姐姐騙我,我連他是誰都再記不起了,又怎麽會好!”一言既出,粉頸一垂,那張臉上默默淌出清冷的懷疑:“我一直記得清楚的,如今卻忘了,他若知道了,一定要怪我了,更加再不肯回來了!”
柳墨憐聽到此,眼角無端一潮,上前輕扶了妹妹的雙肩:“六兒乖,忘了就忘了,他不會怪你的!”
“果真他不會怪我?”大鄭宮的小公主不由得懷疑着眨眼笑出,原本迷亂的眸子中閃爍出明烈如燒的光,整個人便都籠在一種詭異的刺目美麗中,卻又俄而訝異道:“莫非一直都是我一個人的胡思亂想,直到現在六兒都有些累了……”伸手拾過桌上的那支羽箭,指端小心的撫觸着那箭尾的“秦”字,一遍又一遍……
“秦王李世民”,櫻唇中無由的迸出這幾個字,雙睫上忽有長淚滑落,哽道:“原來是他!”
“惜惜!”柳墨憐此刻聽的似懂非懂之際已赫然驚住。
六公主的眼神一抖,遽速黯淡如燈的熄滅,斷然搖頭道:“不,我不認識他!”淚水卻就此滾落不絕,霍然站起,獨自一人推窗,仰目望進夏夜蒼穹中。
臨近中秋
,那月輪是銀盤,光潔無比,當中就有過往種種悉數倒影而過,清透刺眼。
偌大的大鄭宮,即便曾經遠在天邊,此刻不過幾道宮牆縱橫相隔,德陽殿中燈火通明。
于燈下運筆如飛,短暫停手一刻,桌上的燭花無端“吡啵”一聲燭心炸開,幾絲灰燼恰落在他的手背上,隐隐疼意,不由得他愣住。
“殿下,夜深了,不如早點歇息!”旁邊就有親衛勸道。
秦王擡頭望大殿外,夜色果已不淺,他些些走出幾步,倚身在這德陽殿的窗口眺望遠處,竹葉婆娑,傳來風之竊語。
如此靜夜,他目中卻忽落入沉重。
遠處高樓,就有一點燭光,忽然飄搖着落進他的眼中。……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複何夕,誰人與他共此一燈燭光?
“那是何處?”他便開口問道。
“回殿下,那是柳夫人所在的綠衣宮!”一旁小太監忙回禀道。
“綠衣宮……”他嘴中一度輕輕念出。
墨辛平從德陽殿外踏入時,一眼望見這男子倚窗而立,便靜靜的候在門口……是如此這般夜色,而如今天下事畢,卻又有另一番風起雲湧在當下,眉目間思量,這當初洛陽邙澤中的墨先生望着夜色,眼中一時也有了怔仲。
“墨先生……”一聲低喚将他震醒。
“殿下!”他回神揖道。
“墨先生,坐!”那男子将墨辛平迎入大殿。
“殿下,蕭瑀、窦軌兩位将軍已封守府庫,房大人,長孫大人已清點完各宮,就請殿下過目”,墨辛平遞上手中冊本。
秦王伸手接過,一路看罷點頭道:“有勞先生了!”随即關切:“從洛口倉運來的糧食可已到達洛陽?”
“剛已到達,按照殿下的吩咐,尉遲将軍,秦将軍和徐将軍正連夜将它分給洛陽的百姓,殿下不必擔心!”
二皇子聞言,終舒出一口氣,眉間郁冷稍解。
墨先生便笑道:“殿下未破洛陽前,倒不似現在這般憂慮?”
秦王微微一嘆,已朗聲笑出:“攻城池易,守城池難,如今這洛陽城萬餘百姓俱都是我大唐子民,若是對他們不聞不問,任其餓殍而死,豈不是将和當初隋炀帝的後果一樣?”
墨辛平點頭稱是:“百姓得了糧食,先前的暴亂也少了許多,這樣下去,不出半月,洛陽就可恢複從前模樣!”
“若真是這樣便最好……”秦王複嘆道,垂首想了片刻,又擡起郎目笑道:“我命玄齡收隋圖籍,将大鄭宮中無關的宮人都散出宮去,先生是洛陽人氏,還請先生助他一臂之力。”
雖則常年同帳而謀,墨辛平自問和長孫無
忌他們卻一直不算深交,此刻明白李世民的心思,遂點頭清淡一笑:“明日清點大鄭宮,我會與房大人一同前去!”
“王世充既是降臣,只羁押他至親數人,随我入長安聽候父皇定罪,其餘一些無關妃嫔等就收在洛陽就地看押,先生可酌情治理。”秦王又是斟酌道。
“辛平明白!”墨辛平颔首點頭。
“既如此,夜已深,先生也早點休息吧……”李世民揚眉,關切道。
墨辛平退出大殿時,遠遠又望了身後一眼,卻見李唐的二皇子并未自行歇息,此刻再次羁留在一窗風中,眉目間若有所憂,忍不住心中還一聲嘆息。……五年後,當當時的洛陽少女再無蹤跡可尋時,這攻城掠地如探囊取物的世間奇男子又是為誰獨立風宵中!
淨土寺中從此人去寺空,故人不再。德陽殿外,再無人時,二皇子徐徐步向夜色風中,信步走去……很久後,“殿下,回宮吧……”身後侍衛鬥膽道。
大鄭宮中更聲傳來,已是子夜時分。
二皇子微微點頭,路徑一處宮闕,風吹過這宮內的一海竹林,竹葉窸窣如舊人的低聲囑托,他的目光穿透竹林,落進遠方的記憶中。
也曾是綠竹如海……美人如花……卻當真是有緣無分,不可再得麽?二皇子的掌心一度的握緊,再握緊,耳畔風依舊,終吹不散眉彎。
眼前一絲暗影卻忽然逃離竹葉的牽絆,飄飄悠悠的跌過他目光,徑自落在面前一截花樹的枝條上。
借着燈籠微光下,卻是一方未曾燃盡的絲帕。
二皇子信手從枝上揀下,觸手溫熱,不知是火光的熱度,還是這繡帕主人尚遺下的溫度……好端端的,又何故要将這帕子毀去……玄色目光猛地觸到帕腳繡着的字,細細看去,一個藤枝花蔓的“李”字突的撞入視線,玄瞳中頓時愣住。
猛地擡頭,便見那竹樓之上星點的燭光依然燃着……往門口望去,宮門深閉,宮梁之上繪着“綠衣宮”三字,他忽的提步往這宮門走去。
“殿下留步……”宮門口劉毐帶來的長安內侍跪前禀道:“柳夫人的六公主養病在這宮中,怕會沖撞了殿下!”
秦王的墨瞳不由得短時怔住,當中既有錯愕,更有無端惋惜:“那日在城頭的女子……竟真是瘋了?”
腳下的步子卻已停住。片刻再度仰頭,望住這五年後的洛地星空,看清那一粒粒微光搖曳過目,依稀眼前這竹樓的那一點光也是何時散進了這星空中……而月輪光潔,清輝一度灑下,便将那星辰之色何時遮蔽的再無跡可尋……再分不清哪一粒是那少女曾會有過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