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今我來兮之三
王家舊宅,因是倉促而來,殘梁敗跡,青苔深埋,入目深冷,處處都能看到那往時五年歲月在這處人去樓空的宅院中留下的痕跡。而這樣一處長久空置的宅子,便連閣樓邊的那棵老柳,也是平添了多少落葉殘枝……即将嫁往長安的六公主卻偏偏執意要在離開洛陽前回到這樣一處所在。
過窗之風,拂起裙衣漣漪。
“姑娘,聽說你找老奴!”生性謹慎的劉毐在甫踏進這高處女子閨閣時眉目恭謙,打量着倚窗而立的女子片刻,才提腳上前道。
憑窗而立,六公主就此聞聲轉頭,眉眼間冷寂,但水眸微動,便現出當中星河燦爛之色,依稀不改當初少小模樣,舉手投足間卻已見風韻漸成,饒劉毐一介閹人,四目驀地不其然相對,也輕易不能移開目光。
然,自古紅顏多薄命……他心下不免一陣惋惜,這樣的一個女子,奈何情深怕緣淺,是注定要因那個功高震主,威懾儲位的秦王所累。
“劉公公,皇家嫁娶,禮節上也應不異于尋常人家,三媒六娉也總該齊全……”窗前,虛無的如煙柳般無依的女子這一刻神情清醒,淡淡就此說出。
內侍不料她說的會是此事,心中松動,臉上已是堆上笑意:“這是自然,老奴已然準備妥當,姑娘若覺有不妥,不妨直說……”
“公公辦事穩妥,惜惜自然放心,只是我既是鄭的公主,雖然鄭已亡,但我這聘禮卻不能與尋常女子一般,李唐的皇帝陛下若能答應了我的請求,惜惜才會甘願進宮……”王世充的女兒這刻微微側身,擡眸,也是認真打量着眼前唐宮內侍的臉色。
劉毐不由得微愣,心中無數念頭頃刻轉過,陪笑道:“六公主不妨先說說要的是怎樣的聘禮,若是可能,老奴必定冒死為姑娘尋來?”
六公主彎唇一笑,三分清冷笑意:“并不要公公遠道去尋,只是我既然嫁入李唐,李唐陛下允諾不會動我王家的人!”她認真道:“單雄信與我雖非血親,卻是護住了我王氏多年的安然,還請李唐陛下能寬懷一命!”
內侍不防如此,沉聲斟酌道:“單雄信若能伏首認罪,或可赦免,但如今他既已放出話來,寧肯絕食而死,也不食我大唐一粒粟米!這樣的人若是赦免了,大唐國威何存!是以秦王殿下明知将才不易也要殺一儆百!”
六公主眉心就此一顫,竟頃刻露出一絲恍惚來:“便是我的嫁事,秦王也要沾上洛陽城的血?”
“單雄信若能降唐,這殺頭之罪自可免了!”劉毐只得佯笑哄這洛陽女子:“只是他冥頑不靈,與人無尤!”
六公主的唇痕咬的益發深裂,忽俄蓮步輕移上前,對着劉毐就
是一揖到底:“單将軍他多年來守衛洛陽盡心竭力,如今洛陽出降,累他被擒,豈能棄他不顧!還煩請公公為我安排!”單将軍若安然,三日後,我心甘情願随公公入長安!否則惜惜暴死,李唐陛下那,公公也難以自圓其說!”
內侍不禁愕住,一眼看清這往時少女眸子中那樣的氣息沉沉,更無端想起洛陽那高聳的城頭,饒是從來城府極深,也是渾身陡然出了一層冷汗。
青青楊柳枝,蔭蔭柳絮飛。
洛水邊的柳枝原在兵荒馬亂中被剝食的一幹二淨,透出黃白的軀幹突兀的立在往時繁盛的運河水道邊,零星枝頭依稀冒出幾點罕見的綠意。……卻,還是有何處來的白色的柳絮像雪一樣漫天飛舞着,落在這劫難後的古城之上,落在那依然如往日般淩淩的洛水之上,更落在離人的心頭,平添離愁。
行人的臉上,煙火之味尚未散去,卻不再相顧惶惶,始開始點頭問津。
蕭索已久的洛陽大街上,終又開啓幾家零星店鋪,舊時東樓外,一個貨郎挑着上好的胭脂水粉,遠遠見到一女子長時伫立,已揚着笑臉上前兜生意。
“姑娘,小人今日剛開張,還望姑娘給個好彩頭?” 亂世重整之初,洛陽大街上雖不乏行人,卻還絕少有女孩家出家門,他是很不容易才逮到一個買主。
但那樣一個單薄的便似随時要被風吹進洛水中的女子,背後忽然闖出一些人,立時便攔成一堵人牆擋在她面前,貨郎見這陣仗,本能的知道不善,原是被長年戰亂吓破了膽的,丢了擔子就逃。
“小哥等等……”他身後的那個洛水邊的女子卻喊住他:“既是新日開張,豈可壞了彩頭!”
“姑娘……”她身邊的太監急阻道。
“無妨的”,女子強顏一笑,走前幾步,那邊,貨郎也已回轉,面目間仍有惶恐,等了片刻,小聲道:“等這日子再太平些,姑娘便可連着這樣的家丁都不用帶着,免得無端吓了旁人……”
帷帽下,六公主眼中一酸,緩緩點頭,道:“小哥說的是!”
就此擡頭,環顧着舊時之地,如今的洛陽古城,已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得以保存先前風貌,免卻戰火洗劫。聽說他初進城,便将唐軍的一半糧草接濟了洛陽百姓,如今看到短短幾日,這市面上已有人開鋪,顯然這消息倒是真的。
而一入唐宮深似海,不能得知往後的漫長歲月,能否再見那個少時的青梅竹馬?……及至滿腹洛水般綿長的愧疚,在離別之際,要對那個曾經譽滿洛陽的風郎說一聲,卻連說聲歉疚的話都已不再可能!
一切,從前舊地,終因為那個人的歸轉,再問回頭的可能!
那一輛為她備下的鸾車,她俯身走入,留下舊年東樓前那個滿臉錯愕的貨郎愣愣望了望已然空去的擔子和手上此刻沉甸甸的一堆銀子。……車簾垂下,隔斷最後一末光亮,狹窄的車鬥內,六公主懷抱着一大抱的胭脂水粉,摟的至緊,也不知究竟自己是摟住些什麽。
馬蹄震動,已向城外的唐軍大營疾馳而去。
眼前愈暗,卻是馬車出了城門,待駛上一個城外土坡時,車轱辘猛然颠簸,女子一懷的胭脂滾落無疑,滑落到車廂外,零散了一地:“停車……”六公主驟然喊道。
駕車的太監急拉缰繩,車未停穩,車上的六公主不待人扶,已獨自從馬車上跳将了下來,“姑娘,小心……”太監急道:“長安皇宮裏上用的胭脂多的是,姑娘何必為了這些蠢物小心傷了身子!”
洛陽的六公主俯身,小心将地上沾着洛陽泥色的胭脂盒一一拾起,忽低的幾不可聞:“長安的胭脂再好,又怎及得洛陽的胭脂……”略出神,一身粉衣在陽光下閃爍,衣上的紅玉璎珞宛若紅燭滴淚般灑在洛陽的這片土地上。
起身,望住身邊的山巒圍繞,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座青林掩映的洛陽城。
當初就是那個男子,曾問過他:“六兒,我帶你去晉陽,可好?”
可好?可好!
她那時候那般的小,既舍不得離開這座自小長成的古城,更舍不得那個男子的離開,而時至如今,仍因那男子之故,她果然要離開這裏了,去往一個陌生之地。
而這一些緣起,五年之後,原來不會更改,洛陽小公主的眉目間一時凍住,仿佛再不能思考。
洛陽城外簌簌拂過的流雲下,那幾位太監也是久經人事的,便也由着這女子癡癡站在陽光底下,片刻才上前勸道:“姑娘也莫太傷心,将來之事也未定數,姑娘若能得陛下恩寵,回來也是有可能的事……”
六公主應聲,緩緩的點了點頭,她腳邊,一盒胭脂跌散了,那鮮紅的顏料四散而出,淩亂一地,血紅奪目,不但能滋潤舊時少女面頰上的鮮妍,也一并刺痛今日洛陽公主的雙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