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今我來兮之四
漫天的烈芒滾滾落地,洩了一地金色,洛地的山巒寂靜,幾多相似于當年一幕!
但頃刻間連這樣的寂靜也被最後打破,這青天白日下,遠處驀地一聲馬嘶遙遙,俄而間雪蹄滾滾已在眼前,古道之上,策馬而來的人驟見一輛馬車擋在前面,遠遠喝道:“還不速速讓開!”
被那樣高聲的喝叱所驚,更是突然遙遙看清來人面目,駕車的唐宮太監慌忙避讓,卻不料幾鞭下去 “啪啪”的落在馬腹上留下幾道深紅血印子,那駕車的馬兒受驚吃痛之下,發出幾聲悲鳴,徑自掙脫缰繩,奮蹄就往前沖去,沿途立時撞倒數人。
“姑娘快些躲開!”遙遙有人倉惶喊道。
那道中怔仲站着的洛陽公主卻懵然不知,及至那蹄影生生往面門上踩來,烈馬四下踐踏之下,那洛陽的小公主瞬間就消失在馬蹄之下。
橫生變故,一群太監頓時唬的魂飛魄散,一時竟都不知去救。
古道,黃塵漫天。
“要死也莫死在本王的面前!”耳邊突然傳進一聲清叱。
六公主不覺睜眼,長久怔怔望進眼前這一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陽光跳躍,那裏面便倒影有青山綠水。
“為何這般看我?”那聲音續道,忽更多調笑之意:“姑娘莫不是看上了我?”
她癡癡仰頭,望着面前少年的那雙瞳子,仿佛人已入定,水眸中光華浮起又潸然泯滅……面前的這個人,他有和當初文庭遠一樣曾經清澈溫暖的眸子!
“姑娘……醒醒!”那少年仍是笑眯眯道,話音未落,卻冷不丁見面前這女子帷帽下的白紗忽被淚水打濕無疑,不覺噤住,眼中轉過思索。
“三殿下……”面前的太監卻已齊齊撲通跪了一地。
一身銀色铠甲的少年只得從地上躍起,眼神中光芒跳動,冷叱道:“一群奴才!跑營子來作什麽?”遂放開懷中救出的女子:“這女人又是怎麽回事?”
“是新晉的雲妃娘娘想去看望單将軍!”有太監伏在地上抖着身子回道。
“新晉的美人……”那少年眼中頓時有古怪笑意,回頭觑了自己救下的少女一眼,電光火石那一刻,他親見這丫頭立在怒馬之下,連一絲躲的意思都沒有!
這是要尋死?
“都說洛陽出美女,王世充的女兒更是絕代僅有,如
今倒教本王親眼見識見識……”少年忽低低笑出一聲,手中鞭柄微擡,就要去掀面前女子帷帽下的鲛紗。
滿地的太監大驚:“三殿下,不可唐突!……”
自李唐立國,便傳出這位三殿下是出了名的輕狂年少,如今竟連自己皇父的妃子也動了心思,豈不是大逆不道,只是如此不敬行徑,竟沒有一人敢上前去管,只是各自面面相觑,不得所以。
覆面輕紗驀地被人撤去,一張白玉瓷器般清透光潔的臉頰撞入眼眸,只是這樣一張美麗的臉龐,首先入目的竟是默默流着的兩行清淚。
三皇子眼中的不羁,輕佻不禁散去,暖聲道:“怎的,哭了?”情不自禁伸手,欲替這女子拭去面頰邊的淚。
六公主本能的擡手去擋,卻被一雙微潤的手握住,看似無意的輕輕一握之間,那人的嘴唇微低逼近耳畔:“若是不想去長安就乖乖聽話!”
只是這樣一句,女子愣住。
不羁的神色仍在輕紗外隐隐流動,陽光下的少年齊王卻已清朗笑出聲音:“回去告訴劉毐,我就将她帶走了,洛陽的女子千萬,你們另尋人替上吧!”
“三殿下……”衆太監趴在黃土中,聞言惶恐相顧。
六兒怔怔看着這個身邊的側影,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陽光跳躍,那裏面便倒影有青山綠水,和着他一身銀甲灼灼,令鄭軍望風而遁的齊王李元吉竟是一個不受世事污濁的少年?
此刻,他躍然上馬,俯身對着她笑笑,眼眸中一絲流光轉過,于馬背上朝自己伸出一雙手:“我帶你走,可願?”
她癡癡仰頭,依稀仍是沉澱在一場往時的夢魇中。
“萬望殿下要以大事為重!”一地的太監俱已吓的如熱鍋上的螞蟻,生怕這少年王子真的做出這大逆不道的事來!
“你可信我,我并非說的玩笑之話……”少年唇角再度揚起,眼角有灼灼之光。
她仰起臉,定定的看着這人,依稀卻道:“你果真回來了?”
李元吉望着那樣一張絕美容顏下此刻苦澀的笑意,眉宇間不覺一愣,而此時遠處,馬蹄聲紛起,已有大隊的人馬往這邊趕赴過來,不由得再出口問道:“是二哥追我來了,再問你一次,當真不願跟我離開?”
短短一句話,卻仿佛有什麽兜頭蓋下,就此突兀澆滅了一雙美麗瞳子中僅存的半分
希冀,洛陽的公主眼中陡然一寒,搖頭。
馬蹄聲須臾迫近更深,李唐三皇子無暇再多想,手中的馬鞭再度揚起,朗聲已道:“那麽我們長安見吧,雲妃娘娘……”說罷一聲清喝,揚蹄絕塵而去。
短短一剎,不過幾次呼吸間,追來的馬蹄聲就在這處嘎然而止,亂煙勾起浮世迷幻。片刻,就有一個磁性深喉隐隐帶着疲累之意,熟悉聲音在車外響起:“你們可曾見過三殿下?
“三殿下讓奴才們轉告秦王殿下,他已回長安去,讓殿下不用再追了,即便追上了,他也是不肯回來的!”地上跪着的一衆太監忙一字不落轉述三皇子留下的話。
李世民聞言,不覺蹙眉苦笑,清冷的身影坐在黑色的馬背上,如一座穩穩的山,深邃的目光不經意落在那架道旁的馬車上,車內出奇安靜,秦王唇角微動,似要開口。
“秦王殿下,還是快追吧!”尉遲恭在他身邊急催道。
聞言,馬上的秦王點點頭,收回目光,揚鞭複往長安道上追去。
不過是一場軍中比試,尉遲恭單鞭奪槊贏了元吉三次,他也是有意要煞煞這個弟弟的桀骜率性,誰知連敗之下,元吉竟然不辭而別,一人一騎自回長安!
煙塵再度鼓噪而起,穿過車上幕簾的陰沉,金甲玄袍的男子,那樣一個熟悉的背影漸行漸遠……車幕後些些探出的一對眸子忽然的濕了,初是低低的哽咽,終至淚水滾滾,沾濕了懷中那一大摞的洛陽胭脂……而馬蹄的聲音終遺留在了身後的滾滾煙塵中。
李唐大營中,看到只身前來的大鄭公主,徐世績的眼神中不無驚異。
“姑娘是來看單二哥的?……秦王殿下也是敬重單二哥的義氣,只是二哥性子剛烈,姑娘若能勸得二哥回心轉意,便是徐世績的再世恩人!”李唐的大将軍當先引路,在一間石室前停步道,感慨道。
遙想當年,二賢莊聚義,瓦崗寨揭竿而起,到後來分道揚镳,到最後不得不兵刃相見,死生相對,當年的兄弟義氣,如今都輸給了人生詭谲二字。
是故如今只要有人尚肯出來勸了單雄信,他徐世績都會但憑一試。
石室天然嵌于山壑間,一縷日光從岩頂瀉下,照的地上一片雪白,卻更添幾分蒼涼。
背對着鐵栅端然坐着一人,從來的身形魁梧在落敗被囚後一貫使然,只是臉上此時卻已然連一絲表情都無,聞
聽門外腳步聲傳近,這人的唇邊便又溢出一絲既苦而無奈的笑容:“世績,我明白你的心意,但到了這一日,便是你的心意也沒有用了!”
卻,沒有如往常般的嘆息聲。
“桃花來你就紅哎杏花來你就白爬山越嶺我看你來呀……”幼時熟悉的晉地小調,勾人心魂至少時無憂歲月,怎不堪動情。
那樣綿長的嗓調如今卻被女子用悲傷之音淺淺唱出,曲未成曲,一雙素手徐徐的攥上栅欄,單雄信便聽到有眼淚撲簌簌落在關閘之上,木然而立的身影冷不丁的一震,片刻緩緩回過身來,落敗将軍的冷瞳中不知是憫然還是嘆:“公主……這等兇險之地,你不該來的!”
洛陽小公主在至親面前尚能隐忍,卻不知在這瓦崗舊将前,再止不住面頰上的落淚,越過木栅,緩緩走到昔日的将軍跟前,屈膝于他面前坐下,也不說話,只是淚汪汪的看着他。
“公主的事,我也已聽說,是單某無能,不能護住公主,單雄信願以死謝罪!”單雄信看着她眼中凄涼,也不由得難過。
六公主的唇痕咬的益發的深裂,淚水婆娑落下,斷斷續續如夢呓:“單将軍雖是爹爹的大将,對惜惜來說,卻是守護了我多年的至親一般……如今洛陽城破了,長衫不見了,莫叔叔死了,連莫叔叔的女兒阿離也不見了,惜惜……很怕,怕李世民他會再殺了你!”
她忽的低下頭,突地捂住自己的臉,有些痛楚終不能于任何一個人道出。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單雄信又如何不知如今的洛陽城已是天翻地覆了幾回,不免眼中也是一酸,眼睑漸潮:“公主若是為勸我而來,便不用再說了……單雄信與李家之仇,遠在多年之前,我不肯降唐,本與你王家一點關系都沒有,公主不必自責!”
“不是!”六公主不覺陡然掙出一聲:“我如今只求他莫要再殺人,我不想他連單将軍也不放過!”
少女的雙肩顫栗着,掩實的雙手下傳出隐隐低嗚,隐忍着別人不能明白的痛苦。單雄信幾乎是想也沒想的便要去安慰眼前王世充的這個女兒,但他停在半空中的手卻無論如何都不能落下,他有何面目承受這樣一個女孩子的哀求?
當年他與大哥單雄忠身居二賢莊,俠肝義膽,英雄勇武,被各位綠林同道所尊敬。誰知李淵一箭射死大哥,便在此時結下畢生仇怨。瓦崗舊部紛紛投唐,唯有他一人投向了尚與李唐對峙的王世充,明知王世充
或不能成事!
而自那時起,便已無回頭之路。
到如今,無論是家,還是國,天地悠悠,都已然無他單雄信的立足之地。
“公主莫哭……我聽你便是!”他忽然伸手,勸道。那女孩子聞言仰起的那張臉上的一滴眼淚恰正落進他掌中,他只覺掌心一點滾燙,擡頭時只見她淚水已收,笑容漸展:“真的?”六公主面上仍是将信将疑。
“單大哥七尺男兒,當然是誠信之人……”單雄信爽聲笑出,眉間舒展。
他的面前,大鄭小公主的面頰上尚遺留不知所來的悲恸,卻終于露出了多日難得一見的笑意,只這一刻,門外,這時已有太監低聲催促道:“姑娘……既然單将軍已經答應了,我們還是走吧!”
六公主的面上一僵,冷清的悲涼再度浮上,怔怔的看向舊鄭的将軍。“是非之地,公主是該早些回去為妥!”單雄信這刻擡頭,也是叮囑道。
“那六兒等着單将軍早日安然……” 六公主不得已起身走出這間囚室的時候,長睫上已挂上另一串淚珠,她心中自然明白,單雄信出來之日,她何嘗還會在洛陽!
往昔的大鄭骁将目送着這洛陽公主的身影消失在很遠的轉角,然後不見,目光中終于落進一絲愧疚。
夕陽薄暮,霞光成暮色慘淡,從門外射入,籠罩着這個鐵骨铮铮的漢子……他低頭,長久的注視着手心中的那滴淚痕……壯士末路,或許他從未想過此生還會有背棄信約的這一日,而他棄信之人,竟會是王世充的這個女兒。
然,此生已去,不得不棄。
英雄舉義在瓦崗,豪傑集結人馬強。
遙想反隋根基處,首指單通二賢莊。
公元六二一年,單雄信被斬于洛陽渚上,時年四十一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