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18年10月中旬。

又是一個陰霾天,半空漂泊着絲絲潮潤的雨滴,放眼望去,整座城市似乎都被一層摻了水的淡墨籠罩,所有事物,都被迫降了幾個明度。

藍白為主的建築高的聳天,莊嚴肅穆的門廳空無一人,綿延的臺階下,一抹橙色的身影在灰蒙蒙的畫面中格外亮眼,那人伸手将帽子套在了頭上,十指骨節分明,纖細修長,那雙手轉而從揣到衛衣前面的口袋裏,腳上又繼續剛才的動作——拿石子當球踢。

保溫杯還是幾年前去首都參加大會時頒發的,表皮早已磨沒了字,杯口徐徐往外冒着水汽,和空氣中的味道不一樣,這是溫暖的。

“小孩兒!逛游半天了,不進來啊。”他舉着杯子喝了一口熱水,唇齒間的溫度瞬間将體外的潮濕寒氣逼退,他朝那個橙色身影看了許久,終于忍不住開口沖那個男孩兒說話。

程錦擡頭就見一個看上去年紀不大卻端着一副老年人做派的男人背着光站在臺階上面。

大廳裏的白熾燈亮起,打在說話那人身後,像他身上散發的一層光環。

吳遠弗穿着夏季的警服,袖子被主人撸到小臂處,卷的整整齊齊沒有一絲翹腳,左手插在褲兜裏,手腕處戴了只金屬表。右手端着杯子,指甲被修的圓圓的,沒有一絲泥垢在裏面,指肚壓在透明杯壁上泛着淺淺的粉。

杯口的霧氣慢慢升騰到男人白皙的脖子、清晰可見的喉結、沒有一絲胡茬的下巴、因為喝水被浸的水亮的嘴唇,剩餘水霧升騰到他鼻子的地方就随着男人的呼吸消失了,還有一些幸存的就攀延到了男人的眼鏡上。

是個銀色的金屬眼鏡,哦,還是個平光鏡,它就靜靜的架在男人的鼻梁上,倒是沒把男人好看的眉眼給遮擋住,反而當男人定定看着你時給他增添了一絲成熟的韻味和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看上去是個挺嚴肅的人,生活作息應該很規律,是個會打扮自己的人。

以上就是程錦短短幾秒鐘對吳遠弗的印象。

“程錦,我來......”程錦剛開口就被樓裏出來的人打斷了。

“吳隊,有個案子......”樓裏走出來個和吳遠弗差不多年紀的人,戴着個黑框眼鏡,沒穿警服,穿着一身寬松的便服。

吳遠弗從聽到那戴眼鏡的警察說話的時候,就自動朝樓裏走回去,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樓,誰也不記得那顯眼的小孩兒了。

在程錦的角度只知道他們進門左拐,低頭尋思了片刻,擡手将帽子摘了下來大步踏進了昆城市公安局的大樓。

“再說一遍地址,好馬上來。”吳遠弗俯身挂掉電話,直起身看向周圍呼吸聲都放輕的警員們,嘴唇微張:“走,裕才路14號。”

衆人從刑警科室魚貫而出,程錦明白這案件或許很惡劣,他靠牆站在門口默默等待。

吳遠弗出來的時候餘光就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側頭一看就見到了門口的小孩兒,随及擡手用手背碰碰程錦的胸口說:“程錦,你提前一天報到,跟我走。”

吳遠弗說完程錦下意識的就跟上了他的步伐,直到程錦坐到副駕上,汽車已經行駛有幾分鐘的時候,他擡頭盯着後視鏡裏男人的臉,男人在上車時就把那個平光眼鏡摘了下來,此刻即使臉上有那認真嚴肅的表情也顯得他年紀很小。

程錦看着他的臉開口說:“發生什麽事?”

吳遠弗目不轉睛的盯着前方車流說:“裕才路14號,發現一具童屍,被關在狗籠裏。”

程錦應了一聲後便收回了直勾勾的視線,開始掃視車上的挂件,是一個玉葫蘆,編織的繩結有點粗糙。

是家人編的吧?不然怎麽會挂在一個生活的如此規整的男人車裏。

“到了。”吳遠弗的聲音把程錦的腦回路拽了回來,跟着他下車就看見了還在拉警戒線的民警。

這一片屬于昆城市老城區,但也不能說它老了就像其他地方一樣年久失修,這地兒前些年翻修之後更是頤養天年的好地方,價格貴的離譜,他們來的這一路,周圍種的養的全是名貴品種的花卉,長了有三十幾年的樹參天一樣高,兩邊的樹冠帶着樹葉把一條條路都遮蓋了個全乎,哪怕是炎熱的夏天行車到這邊的路上都會覺得涼快不少。

院門不大,是普通的栅欄鐵門,民警打開門之後兩扇門孤零零的靠着滿是爬山虎的牆壁。

進了院子就和大門顯得不一樣了,靠左側的地方有一顆年齡和外邊街道的樹差不多的香木,快要把整個院子都遮蓋在它的身下。

香木是昆城獨具特色的樹,人們通常都将它用作燒香,哪怕不是做香,它就遠遠的立在那兒,你就能從意識裏提取到獨屬于它的香氣。

但是在這個院子裏,屍臭混合着香木的味道,屬實讓人難以接受。

有兩個最先到這裏的警員勘察完情況就竄到院外垃圾桶昏天黑地的吐。

吳遠弗從車裏拿了兩個口罩,此時就派上了用場。

吳遠弗剛戴好一個口罩就見程錦把手伸到自己面前,他順着這手看向程錦。

吳隊長摘了眼鏡的雙眼讓程錦看的更加真切,他的眼睛是圓圓的那種小鹿眼,睫毛長長的自然向下生長着,瞳孔是比亞洲人的普遍瞳色要淺,是淺棕色的。

這雙眼睛不解的看向你時,看上去很無辜。程錦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話,直接伸手在吳遠弗的手裏拿了另一個口罩戴上,然後指指口罩說了句:“謝謝吳隊。”

小孩戴好本該屬于吳隊的第二層防護武器後,靜靜等待吳遠弗的下一步動作。看上去...很乖巧...像個小狗子...吳遠弗在心裏想完,沒再說話,直接進了現場。

案件惡劣,警隊派來的人不少,零散又聚集。

三五成群的刑警木着臉圍繞狗籠站着,裏頭蹲着幾個穿着防護服的法醫,院子其他地方還有技偵的人千奇古怪的搜查着蛛絲馬跡。

程錦一進現場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屍體呈蜷縮狀倒在狗籠裏,嘴上被綁着咬球,雙手綁于背後,手腳都由自鎖塑料紮線帶禁锢,屍體頭沖狗籠的鐵門。

吳遠弗在觀察死者屍體時,一名女法醫也在他身邊彙報情況:“死者男性,身體局部呈現污綠色斑塊,是腐敗綠斑。随着屍體腐敗的發展,腐敗氣體大量産生,胸腹腔的壓力增高,血液由于受壓而流向外表,充積在皮下靜脈內,并通過血管壁染紅周圍組織,在皮膚上呈現出綠色的網狀條紋,被稱為腐敗血管網或腐敗靜脈網。這種因腐敗氣體壓迫而使血液沿着血管流動的現象,在法醫學上稱為死後循環。”

“腦後有傷口,出現顏色改變,傷口處呈暗黑色,摸起來稍微發硬,已發生皮革樣改變。”吳遠弗在女法醫停頓後接話。

“對。”法醫繼續說:“照目前來看,死者死亡時間大概在3至5天,還不能确定具體致死原因。”

“把屍體帶回去仔細檢查一遍。”

“嗯。”女法醫和幾名警員将屍體小心翼翼的挪動到屍袋裏帶回去。

勘探現場環境的一個女警員将一團黑色的東西放到物證袋裏,随後拎着袋子小跑到吳遠弗面前說:“吳隊,碳纖維編織布,是之前蓋狗籠子的,籠子四角勾下了一點,和它一樣。”

“來的時候,這布就在你剛收它的地方?”程錦在吳遠弗右後側站着詢問。

“...嗯,調解糾紛的巡警進門什麽也沒動,我們來的時候,就是這樣。”

“能麻煩你描述一遍剛進院子的狀況嗎?”程錦禮貌開口問道。

女警員将詢問的目光投向吳遠弗,見吳遠弗點了點頭就開始複述剛才的場景。

“我們一進來,狗籠的門是半開的,死者頭在狗籠門口,院子裏很幹淨,只有樹下有一團黑布,別墅的門是鎖着的。屍體沒有挪動痕跡,所以我們推測,這裏就是第一案發現場。”女警員說完就在吳遠弗的示意下離開了。

“有想法?”吳遠弗偏頭看向程錦問道。

“還沒有,就是有點疑問,為什麽要把籠子打開,把布掀開。”程錦回。

“走,進屋看看。”吳遠弗看到別墅的門被打開後說。

乍一進屋,就聞到一股和這個別墅的氣質格格不入的味道,像是隔了夜的飯菜——馊的。客廳裏昂貴的沙發上有半瓶啤酒倒在上面,茶幾上放着一大包快餐垃圾,四周堆滿了汽水瓶和酒瓶,還有各種膨化食品的小零食袋散落在沙發周圍。更值得人們注意的就是電視背景牆後面的一個客卧,裏面有各式各樣的繩子,繩子上沾有少量血跡,床上發現有小孩兒的奶嘴、玩具、頭繩、鞋子等等。

這裏的種種預示着,這間屋子裏曾經被捆綁着不同的小孩兒,不能知道是分批次的被關在這裏還是一同關在這裏,他們年齡不一,年齡最小的或許就是那個奶嘴的主人,年齡最大的所有人都不能确定。

“吳隊!吳隊!這有個小孩兒!!”一道激動的聲音在窗外傳進來,就見帶着黑框眼鏡的警員在客卧的落地窗使勁兒敲着玻璃。

吳遠弗和程錦還有幾個警員再次來到院外,來到院子的一個隐秘角落,那裏有個電箱,現在已經被打開了,他們到這裏的時候,小男孩兒剛好被人拉出來。

電箱的門還是上鎖的,他是從哪裏進去的呢?程錦想。

男孩兒由于多天的高度緊張,被解救出來就昏迷過去。

吳遠弗順着男孩出來的地方看進去,發現不少小零食包裝袋還有三瓶水,水瓶已經完全空了,他繞着電箱走了兩圈後,俯身瞧了一會兒,擡手掀開了電箱側面的鐵皮。

電箱側面少了一顆螺絲,依照小孩子的力氣不會打開這麽大,所以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音。

吳遠弗放下手,看向漆黑的落地窗,那是一扇單向玻璃做的落地窗,男孩只有被綁在靠近電箱的位置才能知道這裏可以藏人,他還必須得知道,屋裏的大人一定不會找到他。

又或者,不是非要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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