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個已經不在人世的人,問她有什麽用?
當然有用。
她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向所有人證明,問心無愧。
她堅持了自己堅持的,追随了自己追随的,奉獻了自己的所有,告訴後輩們,總有些人的到來是充滿光明但卻短暫的,然而他們帶來的光明不是轉瞬即逝,它猶如熊熊烈火,燃進所有看到過它的人心裏,永不熄滅。
這些人可以是最早期的革命者,他們身上就燃着長明的烈焰。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這些人可以是宣讀《希波克拉底誓言》和《南丁格爾誓言》的醫護人員,他們身上就點着不燼的榮光。
“...我願以此純潔與神聖之精神終身執行我職務...”
“...終身純潔,忠貞職守...”
這些人還可以是宣誓志願成為人民警察的先行者,他們身上就燒着炙熱的曙光。
社會的構成不能缺少任何一類人,假設這個社會是一座房子,我們可以稱其所有人都為一枚釘子,房子骨架被我們的先人所打造,我們能做的是在這個骨架基礎之上對我們的房子進行造型、結構上的變化,大格局不會變,但是幾千年來,支撐着房子的龍骨不可能歷久還彌新,它衰老了、陳舊了、腐朽了,我們每一個在先輩手上傳承到這座房子的人就會着手更換新的龍骨,循環往複、以至無窮...
釘子在這其中的作用不可小觑,你可以忽視甚至蔑視一枚釘子的威力,但你不可否認,成千上萬個釘子将這所房子構建的結實牢靠。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此道理。
程錦腦海裏不斷刻畫着那位逝去的故人,時間或許越來越長,程錦有些看不清她的臉,只是憑借着自己的意識覺得她在沖自己笑。
她背後是灼烈的曙光,她就穿着自己常穿戴的警服,遠遠的沖程錦說:“做你認為是對的事。”
“我認為是對的事......”程錦低語着。
做我認為是對的事之前,我需要有正确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還需要在自己的內心世界建立一道無形的道德規範,道德規範是約束自己并非他人的。
在自己正确的三觀及道德規範形成之後,再去學習熱愛的東西,堅持自己所堅持的東西,并有為之奉獻自己的勇氣,這是難能可貴的。
很多人最後都停留在了堅持上,沒有毅力去堅持,更不用提及為之奉獻。
我想讓你對未來的所有事都有着自己的判斷,有時候一味的迎合大衆随波逐流并不開心,你是做了符合主流的價值判斷,但是越過這一層面,我更希望你未來所有的判斷都是發自內心的覺得它是正确的并且是不會損害任何人利益的。
你不需要得到誰的認同,堅持你堅持的就好。
程錦不斷回憶着女人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時間或許就是治愈人傷痛的良藥,最開始程錦總會想着她的臉,想着她說過的話淚流滿面,而現在,程錦可以平靜的接受她已經離開的事實,并回憶着她留下的一切。
程錦回神看着床上的顧予安,小小的人背沖着自己側卧着,沒再聽到他啜泣的聲音,也沒看到小孩兒有發抖的跡象。
程錦繞到床的另一側看着小家夥兒。
顧予安側躺着,手裏拿着一個銀杏葉做的小蝴蝶,是上午出去的時候,小顧自己做的,程錦記得當時小孩兒特別開心的沖自己顯擺。
程錦在小孩兒面前緩緩蹲下,抓住顧予安的手腕輕聲說:“是你爺爺教你做的嗎?”
顧予安原本集中在小蝴蝶身上的視線彙聚到程錦的身上,程錦的眼睛很好看,深色的眼眸裏倒映着顧予安和小蝴蝶的影子,小孩兒就盯着程錦眼裏的自己點了點頭。
“等過幾天叔叔們把壞人抓起來,帶你去看看爺爺好不好?”
出乎意料的,顧予安搖了搖頭。
垂眸看向手裏的蝴蝶,顧予安想:爺爺說以後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他們就躺在一個小盒子裏,後來被放到地下的一個方框格子裏。所以現在爺爺也在他們身邊嗎?那就沒人陪在自己身邊了。
程錦對于心理方面的知識了解的并不多,出去上學時學的那些,現在根本不能用在小顧予安身上,程錦一邊琢磨手指一邊不斷的摩擦着顧予安的手腕,許是太癢,小孩兒掙脫開程錦的手,直勾勾的盯着程錦。
沒人永遠陪着自己,這個哥哥肯定也不會,以後大概就要去孤兒院了。
程錦沒注意到小孩兒盯着自己的眼神,自然也沒有留意小孩兒慢慢癟起的嘴和彙滿了淚水的眼眶。
突然想起自己老爹就是學心理學專業的,程錦才猛的一拍大腿,想去和顧予安說出院後先去溪州和自己老爹作伴兒,結果就看到了顧予安默默流淚的樣子。
“怎麽了?”程錦上手拍拍顧予安的背說。
小孩兒一聲不吭,弄得程錦心裏很是焦急。
又哭了好大一會兒,顧予安突然伸出手把程錦的手推開,自己一個人蜷縮在床上,好像又回到了昨天之前的狀态,程錦暗道一聲不好起身按了床頭的呼叫器。
不大一會兒護士進來了:“怎麽了?”
程錦沒有讓顧予安離開自己的視線,将護士拉到一旁說:“小孩兒狀态有些不對勁。”
聽完程錦的話,護士跳過程錦向床上的顧予安看去:“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程錦突然語塞住,抓了抓頭不好意思的說:“我問了點案發情況——”
還沒等程錦說完,護士就打斷了程錦的話輕聲呵斥:“不是先不讓患者回憶當時的情況?會受刺激的。”
“嗯...我看他狀态很好,他很配合。後來...”程錦看着小孩兒一直盯着的小蝴蝶說:“後來他猜到他爺爺去世了。”
護士聽到這裏不再看着說話的程錦,而是盯着床上的顧予安輕聲說:“我也感覺他早猜到了,在得到他爺爺去世的消息後他應該是不願意和人接觸的。”
護士擡眼看着程錦繼續說道:“其實他自我調節能力很好的,我們在這裏值班的護士都這麽說,醫生有次從病房出來就說這個孩子的心理很強大,自愈能力也強。”
說到這裏,護士明顯提高了一節音量說:“但不能因為這個你們就為了破案不顧病人的情緒狀态,現在這個情況不嚴重,一會兒你看他吃飯嗎?吃的話就沒大問題,不吃我就去找醫生。”
程錦點點頭送走了護士,回頭看着床上的小男孩兒,程錦掏出手機打開了備注老爹的聊天對話框。
——爸,幹什麽呢?
——看書呢,怎麽了。
——爸我這邊有個小孩兒,現在是孤兒,心理有點創傷,接回家您照看兩天?
程錦輸入框裏的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後把這條消息發過去。
——發生什麽事了?你有時間跟我細說。
程錦看着程老頭兒的回信,看了看床上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顧予安,猶豫了片刻後擰開把手出了病室,将病室的門輕輕關上,程錦就站在能透過門上的窗子看到顧予安的位置,瞧了瞧顧予安之後,程錦給程老頭兒打了視頻電話。
“爸。”
“欸,你給我說說具體情況,我先給鶴鶴添點兒食兒。”屏幕裏的中年男人說着,将手機放到了書房的窗臺上。
透過攝像頭,程錦看到了熟悉的書房和鶴鶴還有一個在那邊忙叨着給小鶴鶴添食兒的男人,男人身材中等有點啤酒肚,有摻着一半以上的銀白發絲的頭發,臉上帶着一副老花鏡,手裏拿着一小包飼料和一個不大的青瓷碗。
程錦趁着老爹給小鶴鶴準備飼料的時候,簡短的說明白了顧予安的情況。
“奧...這孩子挺可憐的,他現在得有一個平穩的生活環境,老呆在醫院不行,你們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去陪,還不如讓他自己在那兒,聽你這意思馬上結案了,就把孩子送我這兒來吧。”程父逗了逗手裏拎着的鳥兒然後說:“我看看那孩子。”
程錦把攝像頭轉到後面,鏡頭裏呈現的就是穿上蜷縮着的顧予安,白白淨淨的小腳丫上蓋着兩只不大的小手,手裏不斷的撥動着銀杏葉編的小蝴蝶,黑亮的小碎發垂在小孩兒的眼睛上方,嘴唇粉嘟嘟的随着呼吸開合着。
由于視角問題,程老爹只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團子在床上。
“七歲?”
“嗯七歲。”程錦轉回攝像頭肯定的說。
程老爹那邊的鏡頭裏突然闖進了一只小鳥兒,紅色的小嘴較為粗健,長度約為頭長的一半,嘴峰稍曲,翅膀較尾長,尾部呈叉尾狀,外側尾羽向外彎曲,尾上覆羽較長,跗跖細長,除卻嘴是紅色的,兩側翅膀也帶着紅羽,眼周、下颚連着腹部羽毛呈黃色,極漂亮的一只鳥兒。
“鶴鶴。”程錦盯着屏幕裏的鳥兒叫着它的名字。
那邊的鶴鶴像是明白程錦在叫自己,叫了兩聲回應程錦。
“呵呵,小鶴鶴回你呢,小鶴鶴也想你啦。”程老爹嘆口氣說:欸,那小孩兒來了以後可以和鶴鶴一起上外邊玩兒咯。”
“嗯。”程錦微微颔首。
“行,那你也吃飯去啊,別忘了吃飯。”程老爹囑咐着。
“嗯,好,鶴鶴吃完你也記得吃飯。”程錦說。
“欸好好,我知道,快忙去吧。”
挂掉電話後,程錦翻開相冊裏自己在家裏的照片,各種角度和老爹還有小鶴鶴的照片。
原來合照的是三個人,後來再出鏡時就變成了兩個人和一只相思鳥。
程老爹在程母去世後,就買了這只相思鳥,取名叫小鶴鶴,有幾回沒帶它下去遛彎兒,就變得蔫蔫的,可把程父吓壞了,後來哪天都不忘了把小鶴鶴帶出去玩兒,也是從那幾回以後,程父的身體明顯比之前好了不少,程錦也就随他去了。
這樣兩邊跑着總不是個辦法?程錦想:找個時間讓爸爸搬回來吧?
“欸,不好意思,這個病室的飯。”
程錦回頭接過阿姨手裏的餐盒說了句謝,端着餐盒進了病室。
下午17:26。
飯菜的香氣随着程錦的擺盤飄在整間屋子裏,小孩兒的鼻子吸了吸,不再低頭擺弄手裏的小蝴蝶,而是和坐在沙發上的程錦對視上。
“來吃飯啦。”程錦和小孩兒對視後咧嘴一笑開口道。
小孩兒磨磨蹭蹭的下床穿上鞋子走到程錦身邊坐下。
“哎...”程錦把勺子放到小孩兒的手裏說:“看看晚上吃多少啊?”
程錦自顧自的說着話,手裏不停的給小孩兒夾菜。
看着自己一個人念叨着給自己夾菜的程錦,小孩兒眼睛紅了紅,将手裏的勺子放下,然後在桌子下面的抽屜裏拿出了下午用過的紙筆。
程錦默默看着小孩兒的動作不語,但手上卻不停。
顧予安在畫上畫了一個大人一個小孩兒後,伸手點了點程錦後又點點畫上的大人,同樣的手法又指了指自己和畫上的小人。
“一個是我,一個是你。”程錦緩緩開口道。
小孩兒點點頭,在代表程錦的大人那裏畫了一個圈把畫裏的人圈住後,引了一個箭頭向門外,然後小人的臉上多了幾道淚痕。
程錦好像意識到,程父下午說過,短暫的陪伴對于顧予安來說是極其不安的,尤其是他在你身上建立安全感之後。
“我不會離開的。”程錦伸手摸了摸顧予安的頭然後繼續開口說:“下午我和爸爸商量了一下,我不會離開你,我以後一直陪着你,你做我弟弟好不好?”
程錦看着小孩兒的眼睛,覺得要是有什麽東西能夠形容這雙眼睛,那大概是沒有烏雲遮擋的星星,一閃一閃的。
小孩兒歪了歪頭不解的看着程錦。
“你去我們家,和我、爸爸、鶴鶴一起生活怎麽樣?”程錦說完緊接着解釋:“鶴鶴呢,是一只小鳥兒,可漂亮了,你一定喜歡它。”
顧予安從聽到可以和面前的哥哥一起生活後,整個人回魂了一樣,不再失魂落魄,而是非常有興致的抓着程錦的手聽他講小相思鳥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