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陸戰生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 是在醫院的病房裏,他睜開眼睛稍稍動了動,肚子上刀口立刻劇烈的疼了起來。
鄭延原本正趴在病床邊睡着, 但聽見動靜後就立刻醒了。“陸戰生,你感覺怎麽樣?”
陸戰生沒回答,因為剛才那一動似乎是扯到了刀口,疼痛來的異常猛烈,他一時間就沒能說的出話。
鄭延看他那個眉頭緊鎖的痛苦表情,嘆了口氣。
“沒事,大夫說了, 你這刀口不深, 沒傷到內髒, 但就是…”
話說一半, 鄭延頓了頓, 畢竟他也知道這刀口的出現對陸戰生來說意味着什麽。
把“刀口有點長”這半句省掉, 鄭延才繼續道:“麻藥勁兒過了得疼一陣子, 也沒別的辦法, 吃個止疼片忍忍吧。”
鄭延不忍心看陸戰生那張寫滿了痛苦的臉, 去倒了半杯水過來。
陸戰生把止疼片吃下去,緩了片刻, 感覺疼痛減輕了些, 這才能說的出話:“ 周明亮怎麽樣了?”
“脫離生命危險了,他家人守着呢。”鄭延說。
“嗯。”
陸戰生點點頭,然後,欲言又止。
鄭延一看他那樣兒就知道他想問什麽, 無奈道:“ 放心吧,廣場那幫人後來也都給送來了, 醫院現在特別忙,羅姨到現在還沒下班呢,沒空告訴賀知。”
那就好。
不過,陸戰生皺着眉想了想,又說:“ 也別讓那幫人知道。”
“ 這還用你說啊。” 鄭延道:“ 也就宋見,他昨天去南城爺爺奶奶家來着,回來才聽說這事兒,去家裏沒找到咱倆,就直接找這兒來了,不過也就他一人知道。”
聽了這話,陸戰生稍稍松了口氣,不過也只是片刻,他那口氣就又提了起來。
擡頭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牆上挂着鐘表。
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鐘表顯示時間:九點零五分。
陸戰生眼眸眨了幾下,突然拔了手上輸液針就要掙紮着坐起來。
鄭延先是一愣,随後反應過來,立刻起身把他摁住了:“ 你要幹嘛啊?”
不幹嘛,回家。
時間已經很晚了,陸戰生覺得他這個點了還不回家,很可能會引起賀知的懷疑。
畢竟既然宋見聽說這事兒之後都能想到他不在家就來醫院找,那賀知應該也能想到。
“ 鄭延,去辦出院。”
“什麽?”
鄭延差點兒以為自己聽錯了,見陸戰生繼續掙紮直接又給他摁了回去。
陸戰生這會兒傷口疼,失了很多血也很虛弱,當時拗不過鄭延,急的瞪起了眼:“放開!我要回家!”
“你回個屁的家!”
鄭延也急了:“知道自己肚子上那刀口有多長嗎?剛他媽的縫好,随時有可能感染發炎!”
“ 發了再說,反正我不住院!”
“ 理由!”
“沒理由,不想住!”
“ 操!你小子這到底又犯什麽毛病!找抽呢是吧!”
見陸戰生這莫名其妙的勁兒,鄭延直接怒了,差點兒都沒忍住下手揍他。
但這并沒有威脅到陸戰生,倆人僵持片刻後,他攢了攢勁兒,再次用力一把推開鄭延,執意掙紮着下了床。
剛從平躺的狀态站起來,刀口會随着下墜,而那個墜痛的程度,無異于直接撕扯傷口,再加之前上失血過多,猛地起來後有些眩暈,陸戰生當時就打了個趔趄,扶着床頭櫃才勉強沒倒下去。
就那麽看着他這個要命的胡鬧勁兒,鄭延忽然明白過來了點什麽,立刻更怒了。“ 陸戰生!你小子是不是流血流傻了!你怕什麽呢! 就算讓賀知給知道了又怎麽樣,不就是當不上個兵嗎,當不上算了呗,他還能怎麽着你啊!”
陸戰生疼的額頭上冒出一層虛汗,他撐着床頭櫃重新站起來。“他不會怎麽着我。”
“就是啊!”鄭延怒道:“那你丫怕什麽呢!”
陸戰生勉強站穩,抓過來自己的外套,目光落在上面成片的血漬上,片刻後,說:“他會看不起我。”
“…”
鄭延一愣,頓時就覺得沒話說了。
其實鄭延也知道,雖然陸戰生平時跟賀知處處不對付,天天嗆嗆,還總是嘴上說賀知這不好那不好,但其實陸戰生內心裏是挺在意賀知對他的看法的。
陸戰生從小對誰給予的評價都不在乎,只有賀知的才能讓他稍稍入點心。
但鄭延卻是沒想到,之前也一直并沒覺得,陸戰生居然能在意賀知對他的看法在意到了這個程度。
老實說,陸戰生下午那陣兒的狀态,尤其是撲向羅姨的那個瞬間急的幾乎都帶上了哭腔,給人的感覺特別壯烈,悲痛,像是頭頂上的天都塌了似的,說實話,當時給鄭延看的都有些震驚了。
鄭延就很不理解,至于啊?不當兵還不活了嗎?被賀知看不起就活不下去了嗎?
鄭延走神兒的功夫,陸戰生已經艱難的自己穿好了衣服,系好扣子轉身,羅姨提着幾個飯盒走進了病房。
陸戰生停住了腳步,頓時就有些糾結。
羅姨平時看見他都不順眼,這會兒看他這個倒黴樣子估計火更大,如果他要是不聽勸阻執意要出院,羅姨肯定是要摁着他收拾一頓的。
憑他現在這個狀态,大概扛不住。
“羅姨。”
陸戰生大腦飛速運轉,想出了個自認合理的解釋,就猶猶豫豫的開了口:“ 我..認床,不是自己的床我睡不着,就休息不好,我得回家才行。”
一聽這話,羅姨嚴厲的目光立刻盯了過來:“認床?什麽時候新添的毛病啊,你怎麽不直接說你認家裏的空氣呢,就說在外面喘個氣就能給你憋死得了呗,那理由不是更充分?”
“…”
陸戰生低下頭不說話了。
鄭延一動沒動,想盡量減弱自己的存在感,可不成想,羅姨還是沒放過他:“愣那幹嘛!有沒有點眼色!”
“…”
鄭延只好默默的走過去,把那幾個飯盒從羅姨手裏接過來,然後再默默的走開,躲的能有多遠就多遠。
羅姨壓了壓火氣,回頭問陸戰生:“ 這會兒頭還暈不暈?”
陸戰生搖搖頭。
“發不發燒?”
陸戰生又搖搖頭。
羅姨不信他似的,走近了用手背在他額頭上貼了會,發現不燒後拿開。
片刻後,想想還是覺得氣不過,不罵兩句不解恨,就又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腦門。“ 你說你個倒黴玩意兒啊!淨幹這種窩囊事!你不是能耐嗎!咋還能讓人拿刀子給劃了呢!你的本事呢!就吆喝的行啊!上真事兒就完犢子了啊你!”
陸戰生任戳任罵,半點兒不吱聲,鄭延在旁邊更是大氣不敢喘一下,畢竟他們都知道,一旦搭腔,羅姨很難停下來。
狠狠罵了兩句之後,羅姨氣的揉了揉太陽穴,又說:“ 需要的藥,晚會兒我給你帶回去。”
嗯?
陸戰生聽這話有些意外,因為他沒想到羅姨能這麽輕易放過他,他擡了擡頭,張了張嘴,可沒等他說出什麽,羅姨立刻又給他來了句:“ 還不趕緊滾!”
“…”
陸戰生又把頭低下去,撅了撅嘴,猶豫了許久,還是又提醒了句:“ 您別告訴賀知啊。”
“ 用你說啊!這是什麽光榮長臉的事嗎,值得我拿個大喇叭到處給你宣傳嗎!”
“…”
陸戰生原地躊躇片刻,繞過羅姨,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羅姨又突然說:“ 小兔崽子,你記着,要想讓別人看得起你,就幹點讓人能瞧的上的事兒!”
陸戰生頓時感覺自己的臉像是被狠狠的抽了一巴掌。
能讓賀知瞧的上他的事兒,他已經做不成了。
回到大院兒後,經過賀知家門口時,陸戰生往裏面看了眼。
客廳的燈是開着的,大概是給羅姨留的,但賀知房間的燈是關着的。
忘了具體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了,大概是最近這兩年,陸戰生習慣回來後先往賀知家瞥一眼,而且幾乎每天回家時,不管早還是晚,賀知屋子裏的燈都是亮着的。
陸戰生以前并不确定賀知那是不是為了等他,但今天,他似乎就能确定了。
好像就是。
是每天聽到他回來的動靜之後,賀知才會關燈的。
回自己家的時候,陸戰生故意把門摔的很響,弄出了很大動靜。
鄭延沒明白他那又是什麽意思,氣的罵他神經病,陸戰生借勢回擊,倆人在院子互罵了一頓,最後以鄭延懶得繼續跟他這個病號較勁結束。
鄭延不太放心,打算晚上住陸戰生這裏,但陸戰生沒同意,硬是把他給攆回了自己家。
鄭延走後,陸戰生去把那些帶血的衣服換下來,都給填爐子裏燒了,然後,他在自家院子裏站了許久,給自己做了許久的心裏建設。
最後心裏建設終于做好,他就出門,繞了個彎。
走到賀知房門前,陸戰生定了定神兒,然後忍着傷口的疼痛,擡腳踹向了房門。
可是,咣一腳下去之後,門沒開。
他愣了下,然後又去推了推,發現門好像從裏面上了鎖。
他又愣了下,緊接着,好不容意給自己做好的心裏建設幾乎是立刻就又塌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似乎賀知也并不是沒有睡覺鎖門的習慣,而是因為知道他可能随時會踹門進來,才不鎖的。
可是以後,大概就都會鎖了。
失落的回家之後的這一夜,陸戰生幾乎沒能合上眼。
早上聽到院子裏有動靜的時候,他立刻爬起來往外看,結果卻失望的發現是羅姨來給他換藥。
直到中午,賀知也沒來給他打掃洗衣服。
大概以後,也不會再來了。
意識到這點之後,陸戰生在床上躺着,望着天花板發呆發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關于賀知,關于自己的未來。
想到最後,做了個很重要的決定。
他陸戰生或許是有些年少輕狂,可他向來有自己的堅持,他自認意志堅定,頑強不屈,長這麽大以來,就從沒在與任何人之間的鬥争上認過輸。
包括賀知。
某些情況下,他可以向賀知服軟,但絕不會服輸。
既然兵當不上了,那他就另尋一條別的出路,已經立下的目标,他就必須要完成,他一定要讓賀知重新對他刮目相看。
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陸戰生并不十分清楚這句宣傳語所示的那些地方到底有多廣闊,到底能有多大的作為。
但他相信自己。
無論置身何處,只要他陸戰生願意,他就能披荊斬棘,走出一條屬于他的康莊大道。
所以,他決定到那裏去。
他要無畏遙遠,不懼未知,去那片廣闊裏,闖一番更偉大的事業,謀一份更光榮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