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下鄉插隊的想法确定下來之後, 陸戰生的行動也是格外迅速,當天下午就去居委會那邊報了名,他甚至沒跟任何人商量。
鄭延都是在兩天之後去居委會領出發通知的時候才知道的, 當時他的心情,可謂極其複雜。
說起來,鄭延當然也不願意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去陝北插隊,當然很樂意陸戰生能跟他一塊去,倆人能做個伴兒,也有個相互的照應。
可這陣子他也認真去了解過不少,陝北那個地方地處偏遠, 氣候幹旱, 在當下算是全國數的着的貧困地區, 尤其他們還是要去農村落戶當農民, 以後的生活不用想都知道必然會很艱苦。
鄭延和陸戰生倆人, 是從穿開裆褲那會兒就混在一起的, 從小打打鬧鬧的一塊兒長大, 跟親兄弟也沒什麽兩樣, 所以如果有機會, 他也希望陸戰生能有個更好的出路。
陸戰生現在還并不滿十八歲,按照政策, 他并不屬于原則上必須下鄉的那批知識青年的範疇, 所以其實是根本沒必要去的。
在鄭延看來,陸戰生大可以留在北京,等待形勢好一些之後分個工作,又或者, 等他們的父母被放出來之後,另尋條別的路子。
反正, 都比下鄉去做個農民要好很多。
鄭延從居委會到陸戰生家的時候,陸戰生正貓在屋裏給自己換藥。
大概是太疼了,小夥兒在那兒龇牙咧嘴的,一看到他就壓着嗓子嚷嚷:“ 鄭延,你丫故意的吧,不說好了今兒給我換藥的嗎,怎麽才來?”
鄭延這會兒心情很複雜,懶得跟他鬥嘴,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後,直接把從革委會領回來的他的那份通知拍在了茶幾上:“ 你小子先給我解釋一下這個?”
陸戰生瞥了眼,嘁了聲:“這有什麽好解釋的,不是說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嗎,就興你小子去,不興別人去啊?”
“ 你以為去拉杆子呢。” 鄭延無語道:“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事兒,糧食關系和戶口什麽的都要跟着走,搞不好咱們的一輩子就擱那兒了。”
“擱呗。”
陸戰生給自己擦好藥的傷口貼上紗布,一臉無所謂的扯了扯嘴角:“ 大千世界,在哪活不是活啊。”
“你別置氣。”
鄭延有些無奈:“ 又不是說當不上兵你這輩子就完了,還有很多別的出路,你至于這麽破罐子破摔嗎。”
“ 什麽叫破罐子破摔啊,你丫什麽思想覺悟。”
陸戰生把藥瓶和棉球鑷子之類的收進小藥箱,然後往沙發上輕輕一靠,舒了口氣,然後笑道:
“ 我們青年一代,那可是祖國未來的希望,遵照組織上的指示,投身于偉大的革命事業中去,那是無尚光榮,怎麽到你丫嘴裏就成就破罐子破摔了。”
“ .... ”
鄭延無語了。
陸戰生這人就這樣,想幹點什麽事兒基本上都是頭腦一熱就去幹了,而且還很固執,屬于上了道就就拉不回來那種,根本不聽勸,你要是硬勸他,他要麽就跟你瞪眼,要麽就跟你打哈哈瞎扯顧左右而言他,非常氣人。
無語半天,鄭延問:“ 這事兒你跟賀知說了嗎?”
“....”
陸戰生的笑容停住,緊跟着嘴角就漸漸耷拉下去了。
還沒有。
沒什麽機會說,因為賀知這幾天沒來他家,而他礙于自己身上帶着傷怕被看出來,也沒再去賀知家。
再者,陸戰生也還沒做好準備去面對賀知對他更加失望的目光。
陸戰生想岔開話題,可這時候,大院兒廣播站的高音喇叭突然滋啦響了一聲,緊跟着,裏面就傳出了慷慨激昂的人聲播報:
“親愛的同志們,偉大主席教導我們,知識青年要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我三十九號大院兒的青年同志們積極響應號召,踴躍參與報名,第一批下鄉名額已經确定,現在,我謹代表大院兒黨支部,對這批優秀的青年進行公開表揚,他們是........”
名單被循環念了兩遍。
自己的名字第一遍被念到的時候,陸戰生眼皮突突跳了幾下。
第二遍被念到的時候,陸戰生回了神兒,然後迅速的把茶幾上的藥箱塞進了沙發底下隐蔽的暗格裏。
幾分鐘後,院子的大門突然被推開,賀知腳步急促的走了進來。
随着屋門也嘩啦一下被推開,陸戰生立刻坐直了。
剛進屋時,賀知臉上表情裏尚且還有幾分不确定,可看到桌子上的“下鄉知青出發通知單”之後,他微微一愣,随後目光立刻重新回到陸戰生身上,凝着眼眸上下打量了起來。
陸戰生緊張極了,他很想像以前一樣瞪眼瞪回去跟賀知橫,可卻是感覺連擡頭跟賀知對視都很困難。
不得不承認,他現在有些怕。
陸戰生自認這輩子活到現在,就從來沒像這會兒這樣怕過賀知,要不是使勁兒繃着,他覺得自己都能發抖。
大概是太心虛,太怕賀知看出他受傷了。
也或許,是怕賀知又對他說出什麽更決絕的話。
賀知大概是沒看出他有什麽問題,打量他許久之後問:“為什麽?”
陸戰生稍稍松了口氣,清清嗓子,目光放在別處,故作一臉不屑的哼了哼。“不是說不管我了嗎?”
“所以你是在跟我賭氣嗎?”
賀知的呼吸明顯開始有些急促。“陸戰生,你都快成年了,為什麽還這樣幼稚!你怎麽能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陸戰生沒說話。
賀知又說:“你去把名額取消掉!”
陸戰生還是沒說話。
賀知見他不吱聲,直接過來把他從沙發上拖起來就要往外走。
這鄭延直接給吓一跳。
陸戰生身上的刀口畢竟也才長了兩三天,根本還沒愈合,可經不得這麽拖。
“哎哎,賀知哥幹嘛呀這是!”
鄭延幾乎是立刻也跟着站了起來,邊過去攔邊誇張的喊:“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打人可是不對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揍沒用,而且你要給他揍的犯了驢脾氣,他沒準兒能今晚上就坐火車走了。”
這是鄭延和陸戰生平日裏慣用的套路伎倆,不過很少在賀知身上用,以至于賀知都還沒反應過來,抓着陸戰生的手就讓鄭延給扯開,人也被拉到了一旁。
陸戰生的臉則直接青了。
疼的。
被拖起來那下被扯到了傷口,疼的他當時就想捂肚子,但賀知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他又不敢捂,只能咬牙硬挺着,臉就青了。
鄭延也注意到了陸戰生的那臉色,裝腔作勢的勸了賀知半天,然後打算先把人拉到屋子外面去,不過被陸戰生制止了。
總要面對的。
緩了片刻之後,陸戰生感覺好了點,他走過去把鄭延推開,站在賀知面前,對他說:“我沒有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也沒有跟你賭氣,而是我打心底裏壓根兒就沒想過真的要去當兵。”
一聽這話。
賀知立刻瞪大了眼睛。
鄭延則直接閉了上眼,然後一臉無語的回沙發上坐下,不想管他了。
陸戰生說:“軍營生活根本不适合我,因為我不喜歡被約束,被管教,更不喜歡不自由。”
賀知看着他愣了下。
陸戰生又說:“你也知道,我之前一直跟那姓秦的姑娘較着勁,所以才答應你說要去參軍,呵呵,那才是幼稚的胡鬧和賭氣,我根本就不想去。”
賀知又愣了下,眉間漸漸擰了起來。
陸戰生別開了眼。
片刻後,賀知突然問他:“ 只是因為這個?”
“ 沒錯。” 陸戰生說:“ 幸虧你打破了約定,不然到時候我還得找別的理由搪塞,麻煩死了。”
賀知就那麽凝着眼眸看他,看了很久。
“ 陸戰生,我以為....你....”
賀知頓了下,凝着的眼眸忽然垂下去,聲音也随之放低了很多。“你至少還是把我當兄長的。”
這話乍一聽起來跟自己剛才說的話沒什麽特別直接的關聯,所以陸戰生一時沒弄明白什麽意思,但他的嘴比腦子快,聽到“兄長”倆字直接就來了句:“ 拉倒吧,別自作多情了你。”
聽這話,賀知又擡眸看了他一眼,之後就再也沒說什麽,垂着眼眸原地站了會,轉身離開了。
等賀知走出大門之後,鄭延實在憋不住了,指着陸戰生壓着嗓子低聲罵道:“ 陸戰生!你就是只死鴨子!你就好好說話,好好解釋,能怎麽着!能怄死你嗎!”
陸戰生沒回嘴,捂着腹部的傷口緩緩的坐回沙發上,躺下去,吐了氣。
好好說話怄不死他,但毫無意義。
他是一定要走的,無論如何。
因為如果不走,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以後不再管他的賀知,而且等年後征兵季到來的時候,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對賀知解釋自己當不上兵這件事。
與其說是因為出去跟人打架受了傷所以才當不上兵的,倒不如他直接告訴賀知自己根本就不想去。
這樣的話,他不至于那麽的擡不起頭,賀知也不會因誤以為他是跟自己賭氣才選擇插隊下鄉而自責。
對大家都好。
也許賀知會對他更失望,但...
沒關系,無所謂。
反正,賀知從來都覺得他不成氣候。
反正,賀知都已經對他徹底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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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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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關于“自作多情”四個字,請大家發表一下感想:
賀知:我的心,像是被插上了刀子。
鄭延:哎,可惜了,我當時閉上了眼,不然但凡看到賀知哥當時那個落寞的表情,我肯定能明白過來點什麽。
陸戰生:我想要的本來就不是“兄長”啊,咋了?[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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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後兩章的內容,請大家給一些建議:
賀知:我很難過,請讓他短暫的失去我一下。
鄭延:對!狠狠給丫收拾一頓,最好能一次性的治好他這個嘴硬的毛病!
宋見:想看陸戰生哭,因為沒見過,特好奇,最好是躲起來偷偷哭的那種。
陸戰生:哭?開什麽玩笑! 不可能!哥們兒是會哭的人嗎,壓根兒天生就沒有淚腺這個東西!今兒我把話撂這兒,但凡之後掉一滴眼淚,我陸戰生的名字以後就倒着寫!
秦禾:……呵呵,生戰陸,賀知交給我你放心,祝你一路順風,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