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臨出發前一天的上午, 鄭延和陸戰生接到了革委會的通知,作為即将下鄉的知識青年,他們被破例允許在非探視期間去看望他們的父母, 作臨行前的道別。
陸雲庭所住的隔離室是一間五六平米的小屋子,一張單人床和一套桌椅,牆上裏到處都貼滿了大字報。
陸戰生被帶進屋的時候,陸雲庭正在書桌前伏案寫着交待材料,他聽見動靜之後回頭,可一看見兒子,眉間就立刻蹙了起來。
陸雲庭不過四十多歲的年紀, 相貌英俊, 眉目疏朗, 陸戰生遺傳了父親的強大基因, 倆人幾乎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當然, 不光是相貌, 脾氣更像, 都是動不動就發火, 急了還上手那種。
所以陸戰生是多少有點忐忑的, 因為陸雲庭已經知道了他自作主張報名去下鄉插隊的消息,他不确定陸雲庭是什麽态度, 不知道會不會上來就先給他一頓打。
但陸戰生也是着實沒想到, 陸雲庭蹙着眉頭看了他一會兒後,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 怎麽瘦了這麽多?”
雖然這句話語氣裏也帶着些許怒氣和責怪的,但陸戰生聽到之後心裏的忐忑幾乎是立刻就散去了。
并且,情緒還一時間有些得寸進尺了似的, 他還覺得委屈了起來。
親爹被關着不在身邊,賀知也不理他了, 這段時間他受了那麽重的傷,沒人疼沒人管的,整天吃不下也喝不下,心情還差,能不瘦嗎?
眼看兒子這就撅起了嘴,臉越拉越長,陸雲庭倒是有些無奈了,嘆口氣,然後放下筆,起身去把孩子拉到床邊坐下,揉了把他的腦袋。
“臭小子,發生什麽天大的事了,跟爸說說?”
陸戰生不想說,也不知道該怎麽說,總不能跟他爸直接說賀知不管他了,讓他爸去給他做主吧,人賀知本來就沒有義務管他。
“沒什麽。” 陸戰生撅着嘴說:“ 這不是馬上要去陝北了嗎,焦慮。”
“....”
這話一聽就是口不對心,陸雲庭直接給氣笑了。
自己的兒子什麽德行自己清楚,陸戰生從小脾氣雖然又倔又硬,但心是出了名的寬,也很野,他要心裏沒裝點別的事,別說去陝北了,就是去月球他都不可能會焦慮,他只會像匹脫缰野馬,無比興奮。
不過,就算陸戰生不說,陸雲庭大概也能猜出來,因為陸戰生很少能有情緒低落到這個程度的時候,從小到大僅有的那麽幾回,基本都是因為跟賀知鬧矛盾了。
“小知不同意你去插隊吧?”陸雲庭問。
“ 他愛同意不同意。”
陸戰生翻了翻眼皮:“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說了算。”
“所以,這事兒你小子是不是也沒提前跟他商量?”陸雲庭又問。
陸戰生撇撇嘴,沒說話。
“ 唉,你啊。”
陸雲庭又嘆了口氣。“ 永遠都不懂得站在別人的角度思考問題,小知這些年這麽照顧你,遷就你,他是把你當親弟弟對待的,可遠赴陝北下鄉這麽大的事,你卻連商量都不跟他商量一下,他會覺得你根本沒有把他當作家人看待,這樣是很讓人傷心的。”
陸戰生皺了皺眉,覺得好像有點道理,但他不想服氣,犟着嘴反駁了句:“ 那我不也沒跟您商量嗎。”
“ 你也有臉說啊,我這正想教訓你呢。”
話題到這,陸雲庭的好脾氣算是到頭了,這就開始數落着罵了起來。
不過,到底是臨別在即,陸戰生此去遙遠,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回來,陸雲庭也就是罵了一頓解了解氣,沒忍心再下手打。
陸戰生臨走的時候,陸雲庭送他到門口,雖然嘴上不說,但能看得出很不舍。
“确定想好了?一定要去?”陸雲庭問。
陸戰生點點頭:“ 嗯。”
“ 行。”
陸雲庭擡手掐了掐他的臉,随後又揉了揉他的腦袋,說:“男子漢大丈夫,決定了就大膽的往前走,我兒子不是孬種,不錯,到那邊好好幹,爸爸相信你。”
陸雲庭很少這麽溫和,不但沒有強烈反對他,反倒是還說了鼓勵的話,陸戰生當時心裏翻江倒海的,鼻子就酸了。
結束探視後和鄭延一起回去的路上,陸戰生從父親給的感動的情緒裏抽離,想了想他爸說的話。
陸雲庭說的其實還是很有道理的,賀知對他确實沒的說,他的所作所為确實可能讓賀知傷心了,所以他決定為賀知做點什麽來補償一下。
于是,左思右想之後,他讓鄭延送他去了市立醫院。
眼科常年清閑,陸戰生進了秦禾的辦公室之後,完全無視對方厭惡的目光,雖然不情願,但也還是直言了來意:“那什麽,我今兒是來跟你道歉的。”
秦禾微微一怔,仿佛聽錯了。“ 什麽?”
“ 我明天就要去陝北了,以後就不摻合你和賀知的事兒了,以後你們如果.......”
陸戰生心裏極其的排斥和煩躁,但為了賀知,他還是忍着把話說完了:“如果在一起了,麻煩你對他好點,他那人嘴笨,腦子也不行,你別跟他吵架,也別欺負他。”
說這話,陸戰生感覺像是自己把臉扔在了地上似的,而且心裏當時也像是被灌進了滿滿的沙子,又悶又堵又壓抑,所以他也不等秦禾有什麽回應,一口氣把自己要說的話說完就直接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晚上,陸戰生在家裏收拾行囊,前院兒不知道誰家點了串鞭炮,劈裏啪啦的響了好半天,他看了看日歷,這才發現還有不到十天就過年了。
臨近年根兒,為讨個出行吉利,平安順遂的說法,其他家裏有家長的,都會為将要出遠門的孩子放串鞭炮。
雖然鬧了矛盾,但到底是分別在即,陸戰生覺得賀知就算平時不理他,至少他臨走前會破例一下的,所以收拾完行李之後,他就坐在客廳裏等。
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夜深了,其他人家的鞭炮都放完,大院兒逐漸陷入了沉睡…
大門突然吱嘎了一聲,陸戰生立刻起身迎出去。
結果卻發現是羅姨。
說起來,羅姨也是不同意他下鄉的,那天大喇叭廣播完之後,晚上羅姨下班回來也是硬逼着他去居委會把名額給消掉,但他直接擺上了打死不從的架勢,羅姨顧忌他身上有傷,也沒打他,戳着他的腦門兒罵了他整整兩個鐘頭。
這會兒那個氣勁兒也還沒過,進屋之後,羅姨沒好聲的問他:“ 東西都收拾好了?”
陸戰生點點頭:“ 嗯。”
羅姨聽後看了眼他放在沙發上的行李,把自己手裏的兩個包也扔了過去,緊跟着又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把錢放在了茶幾上。
陸戰生皺皺眉想說點什麽,但一擡頭對上羅姨那帶着憤恨的目光,就沒敢吱聲,趕緊又把頭給低下了。
沉默的站了許久,羅姨突然嘆了口氣。“ 在外面老實點,別再這麽瞎折騰了,那跟家裏不一樣,真出點事兒沒人管你,聽見沒?”
陸戰生耷拉着腦袋點了點頭:“ 嗯。”
“那行了,你早睡吧,我這會兒得去醫院值夜班,明早上就不去火車站送你了。”
陸戰生當時有些納悶,心說羅姨這兩天怎麽老值夜班,不過他也不敢多問,只是點點頭。“嗯。”
羅姨又嘆了口氣,然後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下,又回過頭來,到他跟前摁着他腦袋使勁兒揉了揉兩把,欲言又止了好半天,最後,也還是什麽都沒說,嘆着氣走了。
羅姨走出大門之後,陸戰生去看了看那兩個包裏裝着的東西,發現一個包裏是新的衣服和鞋子,一個包裏是吃的東西和常用藥品,他又看了看茶幾上放着的厚厚的那疊錢,鼻子忽的一下,又酸了。
一直到後半夜陸戰生也沒能睡着,他總覺得外面有動靜,隔不了兩分鐘就得爬起來往外看看,但看了之後發現又什麽都沒有,他就會很失望。
如此循環往複,最後,陸戰生放棄了掙紮,起床,翻牆去了隔壁。
羅姨不在家,院子裏的夜燈也沒開,院子裏漆黑一片。
陸戰生去賀知房門前推了推,沒推開,他又敲了兩下,裏邊也沒動靜,他就在門前的木頭門檻上坐了下來。
因為肚子上的傷口剛拆了線,他不敢窩着,就坐的筆直,但他的腦袋是低着的,因為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向賀知認慫,所以沒面子,擡不起頭。
坐了很久之後,陸戰生給自己鼓了鼓勁兒,反手重重的拍了兩下身後門,然後回過頭來,撅起了嘴。
“ 賀知,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 我那天沒說清楚,可能讓你誤會了,現在跟解釋一下,我沒有不把你當家人,不提前跟你說,是因為我知道說了你肯定會不同意。”
“ 你總覺得我幼稚,覺得我不聽話,可是,所有事都聽你的就一定是對的嗎。”
“我們性格不一樣,思考問題的方式,面對問題的角度都不一樣,有很多在你看來是我做錯了的事情,在我看來,是我必須那麽做的,我沒有更好的選擇。”
“下鄉這件事我也是認真想了的,經過了慎重的思考,不是頭腦一熱随随便便就去了的。”
“你可以不理解我,也可因此不管我,不搭理我,可是.........”
可是我明天就要走了,我們就要分開了,我們會很長很長時間再也見不到,所以,你就不能暫時放下對我的意見,出來跟我說幾句話嗎?
許是夜裏氣溫太低,又刮起了北風的緣故,陸戰生感覺自己的鼻子有些悶堵,後邊的話,他就沒能說出口。
又過了一會兒,緩了緩,陸戰生揉了揉鼻子,吐了口氣,回頭朝屋子裏說:
“ 我明早上八點半的火車。”
裏面沒有動靜。
陸戰生回過頭來,繼續沉默。
直到腿開始有些發麻,全身都凍的透透的,天邊也開始泛起了魚肚白…
陸戰生慢慢的站了起來,耷拉着腦袋往院子外走,走到一半,他停住,回頭又說了一遍:“ 八點半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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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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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你們猜,我去不去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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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章有些emo,所以更的緊湊些,好早點完事兒。
別着急,還有最後一章,明天就給孩子送鄉下去了。
鄉下啊~
山高皇帝遠,沒有了羅姨的嚴防死守,可肆意撩撥,不用怕被打,吃同一碗飯,住同一間屋,睡同一個炕……啧!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