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徹底大亮之後, 大院兒的高音喇叭準時響起,激昂的歌曲和表彰致辭輪番播放。
陸戰生和鄭延去中央大道上集合,與大院兒将赴各地的所有青年們一起出發去火車站。
居委會的幹部們高高興興的給他們每個人的胸前都帶上了一朵大紅花, 完事把鄭延和陸戰生單獨拉到一旁進行了為時十五分鐘的思想教育。
“到了外邊要好好幹,不能像以前一樣只顧着浪蕩的瞎胡鬧了,不能給咱們三十九號大院兒的老老少少丢臉……”
這些話,陸戰生半個字都沒聽進去,他的目光始終望着自己家的方向。
幹部們的送行致辭演講完之後,青年們紛紛背起行囊,列隊出發, 家裏有孩子在隊伍裏的都會跟在隊伍後邊一起去火車站送行。
陸戰生回頭找了很久, 可也只在隊伍裏找到了鄭延的叔叔和嬸嬸, 他沒有找到賀知。
不知道是還沒出來, 還是已經提前出發了。
陸戰生更傾向于後者, 因為他覺得就算再生氣, 賀知也不可能不送他, 賀知肯定是提前去火車站了。
走出大院兒之後, 陸戰生還在頻頻回頭, 目光戚戚,給鄭延看的很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陸戰生, 只是默默的把陸戰生的包接了兩個過來背在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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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站人頭攢動,鑼鼓喧天。
月臺上挂滿了許多橫着的豎着的紅色條幅,上面寫的标語大致相同:熱烈歡送XX知青赴XX地插隊落戶。
喇叭裏傳來領導人語錄譜寫改編的歌曲,宣傳隊帶着一群小學生來回穿梭着喊口號:堅決響應號召, 熱烈歡送知識青年上山下鄉。
火車已經停在了軌道上,随時等待出發, 月臺上除了胸前帶着大紅花的知青,還擠滿了來送行的家人和親友。
鄭延和陸戰生找到他們的那節車廂後,老遠就看到宋見站那朝他們招手。
看到宋見胸前也別着大紅花,鄭延當時就有些疑惑,快走幾步過去:“宋見,你小子這什麽意思啊?”
“ 還能是什麽意思。” 宋見轉身展示了下自己背着的行李包,笑着說:“我也報了名,去陝北,特意申請了跟你倆去同一個地方。”
“ 什麽?”
鄭延直接驚了:“ 你,你不等着征兵啊?”
“ 不去了,沒意思,我還是更想咱哥兒幾個在一塊兒,熱鬧,哈哈。”
鄭延:...
看着宋見那個樂呵勁兒,鄭延無奈極了,他心說這都什麽事兒啊,想當的當不上,能當上的偏偏不珍惜,簡直是人比人,氣死人!
“喂,陸戰生,你小子怎麽樣了。”
宋見看陸戰生也走了過來,立刻湊近了小聲問他:“傷好點了嗎?”
陸戰生點了下頭剛要說點什麽,可誰知,宋見看了他身後緊跟着又來了句:“哎?你哥呢?他沒來送你啊?”
“…”
陸戰生臉一拉,直接閉上了嘴。
鄭延這就更無奈了,怕這個沒眼色的再叨叨兩句估計能立刻因光榮負傷而退出知青隊伍,他趕緊伸手把宋見從陸戰生身邊拉開了。
宋見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他看看鄭延:“怎麽了?”
鄭延揚了揚下巴,示意宋見看陸戰生那臉色,宋見似乎這才注意到陸戰生那情緒不對勁,他還是頭一回見陸戰生這個狀态。
就…跟随時要哭似的。
“額,呵呵。”
宋見反應過來怎麽回事之後撓着頭笑了笑,然後想着趕緊換個輕松的話題,他掃了眼四周,看到月臺上有好多打繃帶吊着胳膊的人,就立刻說:“哎,話說你倆那天是真牛逼,我聽說得有上百號人吧,還個個都拿刀子,結果最後全讓你倆給打廢了。”
這話不假,那一場惡戰之後,京城的各大片區,街頭巷尾,幾乎就沒再有打架鬧事的情況出現了,治安可謂是空前絕後的好。
畢竟,那些最能惹事的頑主們,幾乎是一夜之間全都打上了繃帶,吊起了手臂,都窩在家裏養傷呢。
人人都覺得鄭延和陸戰生倆人這回風頭出盡,近乎完勝,但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勝利個屁,除了救活了個周明亮,其他方面簡直可謂一敗塗地。
尤其對陸戰生而言,所以一聽宋見提起這個,他那臉直接黑的更徹底了。
宋見也着實是沒想到自己是又撞到槍口上了,轉頭看向鄭延,鄭延直接嘆着氣把他拉的更遠了。
這時,月臺的大喇叭裏響起了登車提醒的鈴聲。
列車馬上就要出發了,送行人群裏的哭聲頓時爆發到了驚天動地的程度。
父母們都緊緊抓着自己孩子的手,情侶們都在用力的擁抱對方,放眼望去,幾乎每個人的眼裏都溢滿了不舍的淚水,離別的悲痛頓時籠罩在了整個火車站上方。
宋見跟他的姑姑告了別,鄭延的叔叔嬸嬸對他千叮咛萬囑咐…
所有人都在那一片哭聲中陸陸續續松開了他們親人的手,轉身登上了自己的那節車廂。
月臺開始變得有些空蕩。
只有陸戰生還站在原地,目光焦急的到處找尋着。
叮鈴鈴~~
發車的催促再一次響起,列車員過來拍了拍陸戰生的肩,好脾氣的提醒:“孩子,上去吧,車馬上就要開了。”
陸戰生繼續堅持了幾秒鐘,可目及所處,仍然空蕩。
心突然忽的一下涼了下去之後,陸戰生把目光收回,他低下頭去,輕扯了下嘴角,繼而帶着滿懷的落寞與失望,轉身登上了那節車廂。
哐當哐當…
列車開始徐徐向前。
月臺上的哭聲漸行漸遠,車廂裏的啜泣聲卻還在繼續。
“ 行了啊各位!”
宋見看不下去大家這個喪氣勁兒,站起來吆喝了一嗓子:“ 咱們是去插隊,又不是去上刑場,至于哭哭啼啼的沒完沒了嗎,小家子氣!”
車上的人聽了這話後紛紛看向他,片刻後,都默默的擦了擦眼淚。
“哎,這就對了嘛。”
宋見又說:“ 據說咱們去的是一片廣闊天地,既然廣闊,那肯定有很多有意思的事,好玩的事,我覺得這是好事啊,咱們應該高興才是。”
“沒錯!”
前排有個男青年聽後跟了句:“ 大丈夫橫行天下,外面天地大着呢,去看看有什麽不好的,就是該高興點!”
“瞧瞧,這哥們兒覺悟高啊!”
宋見笑道:“同志們,咱們知識青年不說寒窗苦讀,那也費勁巴拉的上了好些年學吧,原本個個都心懷壯志,可卻是一直不得施展,如今終于有這個機會去遠方幹一番事業了,我們應該歡呼,應該雀躍,大夥兒說是不是?”
“是!”
後排的幾個青年也跟着附和了起來:
“成大事者不畏艱難!要勇敢積極!”“ 沒錯!革命意志不能消沉,咱們得高興點!開心點!”“同意!那我們一起唱支歌兒鼓勵鼓勵自己吧!”“ 就唱最近很流行的《山楂樹》怎麽樣!”
《山楂樹》?
一聽這名字,宋見立刻就想到陸戰生那天唱的特別好聽,他下意識的轉頭想提出讓陸戰生給大家起個頭,結果回頭一看陸戰生那神色,突然就給噎住了。
陸戰生坐的是靠窗的位置,他此刻正偏頭看着窗外,軌道兩側房屋磚瓦的影子從他的眼睛裏不停的閃過…
明明眼睛裏有萬物穿梭,可眼神裏卻空曠無比。
那一刻,宋見就那麽看着他,心裏忽然很不是滋味,他忽然意識到,就算平日裏在外面再能摔能打,再威風八面,可陸戰生不過也才17歲,不過也是個普普通通,會戀家,會貪戀家人的,孩子。
宋見走神的功夫,不知道誰已經起了頭,周圍的人陸陸續續也都跟着唱了起來。
《山楂樹》的旋律在整節車廂裏回蕩着,聲響巨大。
這是一首對陸戰生來說有着特殊意義的歌,以前只要旋律響起,他的心情就會跟着悠揚起來。
而這一刻,它突然變得令人窒息。
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歌聲裏,陸戰生望着車窗外漸漸遠去的家鄉,感覺自己的心也像是被挖空了一般,失去了着落。
路是他自己選的,離開也是他自己決定的,他不後悔。
可是。
他很難受。
因為賀知到底還是沒有來送他。
昨晚他百般掙紮之後,放下臉面主動去找了賀知,他說了那麽多,解釋了那麽多,等了那麽久,最後出發的時間還特意強調了兩遍。
可賀知還是沒來。
偌大個火車站,所有将要遠行的人都有人來送,就他沒有,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全世界抛棄了。
賀知居然沒來。
火車駛離城區之後,飛速奔馳,一路向西。
陸戰生就那麽一直回頭望着,直到家鄉徹底消失在了視野中,他才垂下眼眸,鼻尖的酸意就徹底控制不住了。
他以為,就算不到他跟前來和他說話,那麽賀知應該也會在遠處為他送行,至少賀知會來。
可是,出發前他用目光尋遍了月臺的每一個角角落落,根本沒有看到賀知的半點影子。
賀知…
居然真的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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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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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帶走的少年,再歸來時,他就真的長大了,嗚嗚嗚,不知道為什麽有點難過。
大概是小陸同志這回可算是徹底抑郁了叭。
不知道你們看這章的時候是什麽感受,反正我可真的是心疼死了,小陸同志他還是個寶寶啊,怎麽能那麽對他呢!
平時最嚴厲的爸爸都給了他鼓勵,對他最是愛恨交加的羅姨也幫他填補了行囊,偏偏就是賀知,不但沒來送他,還連門都沒給他開,大冬天的夜裏那麽冷,就那麽讓他帶着傷生生在外面坐了大半宿。
月臺上,他可是等到了最後一刻啊…
哎…生氣,氣哭。
這事兒必須得替小陸寶寶記到他的小本本上,得讓他将來跟他哥好好算一算,要補償!加倍加好多倍的補償!!
賀知:麻煩切我視角,你會哭的更慘,謝謝。
我:額……對不起,是我偏心了[哭唧]